008章、三年之事
其实梁巍的墓距离穆宏所住之地没有多远,当初选择修建在这里不仅是为了便于以后祭拜,更是想着方便随时看着攸霖。他早在借材料时候就跟前辈打好了暗号,只要攸霖肯跟着他们来墓前就会中计,而那时候他就算有再高的武功也无法逃脱。
他会让攸霖一直跪在梁巍墓前,永久地忏悔。
就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的打算,饶是穆宏一向狂傲也不由后怕。就算攸霖的确是心甘情愿被缚住又能代表甚么,那前辈说得很凄苦对攸霖也是极恨,可既然能够奈何他就不至于等自己找上门。攸霖仇敌那么多却还是自由自在的,不否认他行踪不定常换面容给予了好处,更多的其实是他强悍的实力让无数人望而生畏,自然就没了寻仇的念头。
有句话攸霖没说错,兄弟的死并没有让自己吸取到教训,行事还是那般鲁莽,根本不思考所谓后果。
这回轮到冷笛来驾驶马车,穆宏掀开帘子一弯腰进了辇内,就见到青年似是无力般靠在窗边,望着时而被风吹起一角遗漏出来的外面风景,若黑潭般深沉的眼底带着似曾相识的一丝波澜不起。
穆宏心里又蓦然腾升出跟之前相似的异样情绪,甚至有点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就跟……当初梁巍死在自己面前一样,差一点便控制不住冲动想要流泪,当即就退了出去大口呼吸着。
“……这是怎地了。”冷笛察觉到男人不稳的情绪,攥紧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问出的如旧语调却丝毫不显。
不到几秒的时间,冷笛抬起头就只见到男人低下头回望时一如既往的淡笑,而后冲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又钻了进去,本是平静的眼里蓦然腾起一丝诡谲的光。
“刚才怎么了。”
穆宏再次进来后只打算安静地坐着,却不料沉默了一路的青年忽然开口问道。他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青年,后者虽仍旧倚在那里,眼睛却已移到了自己身上,便只笑了笑没说话。
没人会对威胁自己的人有好感,攸霖就算容许了他们冒犯自己,也不会真的去关注他们。这么一问也就客气客气,他愿意说就听听,不愿意也就懒得再理会,于是便侧了眼继续望着窗外风景。
“……那个。”见青年并不排斥与他们说话,穆宏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问出来。
攸霖侧过头看着他,没有询问,却示意着继续。
穆宏再度沉默下,才问道:“你还记得……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青年周身的气息霎时沉寂下来。
绚丽到极致的桃花随着浅风纷纷扬扬下落,铺就一地柔软。日光和暖,即便遮了云,也仍旧温和如初。
“霖。”身着白衣的青年踏着花瓣走进门来,随手关上门拂去肩上搭着的落花,黑嗔的眼看向倚在窗边柔弱无骨的青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在做甚么?”
青年闻言便转过身站起来,慵懒地靠着墙淡淡笑了笑,意有所指般问道:“那边事情解决了?”
冷箫轻轻应了声,“那些人真是麻烦,我只是跟着客气客气,谁料他们还真敢提。要不是师傅插手,我估计到现在都回不来。”
“呵……能做出那种事来,怎么可能懂得谦让呢。”青年仍旧是浅浅笑着,唇角的弧度却盈了点嘲讽,“你无法应对是意料之内的事,散前辈正是知道才会亲自去吧。”
冷箫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嫌弃,摆了摆手不欲再提,径直走到桌前为自己斟了杯茶缓缓品着,“那你呢,血泠堂打算如何处置。”虽然就目前而言青年的实力离那伙人还差很远,但冷箫就是坚信他能够应付得了,所以即使是问出的语气也都一贯的笃定。
青年就着他手中的杯子轻轻啜了一口,方才笑着反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冷箫缓缓摩挲着杯沿思考了几秒,只好摇着头笑道,“虽说若惹了我诛灭全族都是轻的,可这于江湖道义上未免太残忍,师傅也决计不会允许的,将我逐出师门都还是念着旧情呢。我倒是听师兄说曾有人这么做过,后来就不知所踪了,应是被师傅解决了。”
“那你还真该知足。散前辈可是出了名的古板,对前人古训遵守得一丝不差,估摸着若不是朝代不同相差太远,他都该一字一句一斟酌了。你这想法算在门派规定里可真得跪门三日,或者被直接杀了呢。”青年挑了挑眉调侃道。
冷箫顿时失笑,“看不到我出丑你倒才是真不知足。”
“知我者莫若冷箫也。”青年言罢就自个儿笑了片刻,直耀得本就倾城的日光愈发绝世,冷箫只得在一旁苦笑着摇头。
待得笑够了,青年才似想起来般问道:“啊对了,冷弋弑去哪了?”
“……找他做甚么?”不是冷箫想要挑拨离间,只是那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自家师傅想要找他都得提前“预约”,否则就算把这个天下颠倒过来都找不着,为此,师傅都发了好几顿脾气了。
而且,这俩不是……
青年完全没按照剧本来,不仅撇了撇嘴以示不屑,俊美的脸上也都满满是嫌弃的表情,“你以为是我要找啊,是师傅他老人家想看看他伤势。要不是知道‘规矩’,他也不想让我出面啊。”
冷箫默默摸着鼻子苦笑道:“那件事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怎地还怪上他了。你没问他就直接动用秘术,也亏得保住一命,否则就算我也要打你一顿。”
“……喂喂,姓冷的你到底站哪边啊!”青年吐槽了一句,才呼出了一口气呢喃道,“可若将你放在那种情况下,你会如何选择?明明是莫须有的罪名,你拼尽全力帮的人反刺一刀,仅剩的朋友身受重伤几近昏厥,你又跟他筋疲力尽失血过多,庙外前来追杀的人不下数百……冷箫,你告诉我,你会是等死,还是想着拼一下?”
“……”冷箫嘴唇翕合了片刻,终只化作低低一叹,“若我是你,的确也会那么选择——可你站在弋弑的角度想想吧,就算对方的牺牲是为了你,你也知道你该感谢他,可就是做不到。只想狠狠打他,想让他知道兄弟不是累赘,是用来共患难的。不是吗?”
青年垂下眼沉默不语。
——后来呢?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满身是血的穆宏被踉跄着的冷弋弑搀扶着走了进来,而后就都倒了下去。是鲜于挑起的事情吧,反正所有人都负了伤,自己也被一箭穿心。朦胧间似是有听到一个人在耳边重复着“你醒来我就拜你为大哥”。
最后呢?记不得了。
“……在想甚么?”
久远到甚至已记不清的思绪被男人的询问打断,攸霖恍若梦中惊醒,直到穆宏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散了眼底的茫然,轻轻答了句“不记得”,就卸了气力阖上眸休憩。
(就算是并不记得,那样无法掩饰的悲伤,怎么……那么熟悉呢。)
穆宏神色怔忪,几乎是无意识般收回了手,而后苦笑了几声,跟着放松身体靠住后面的木板睡了过去。
哀歌带着写满战术的纸进了主帅帐里,刚站定还没开口,伏在案上不知在忙甚么的男人就直接说道:“有事就去找允将军,别来烦我啊,还要我说几遍!”
“……”哀歌嘴角顿时就抽了抽,总算是明白为啥他明明只一监军却有那么多人来找他汇报工作了,感情这还是第三次被涮下来的、所说之事影响不大的家伙,当下就揉着太阳穴回道,“那敢问主帅,有事都去找允将军了,还要你何用?”
谁料男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坐的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动,“那都要我忙了还要他跟哀歌干啥?”
“……”哀歌直接把手里的纸全部摔到寒漠千面前,骂道:“就算那是杨仁强行加给你的,也麻烦你演戏演全套成不!全都交给我俩了你还叫啥主帅啊直接卸任回家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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