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改观
“脖子这里会不会有些紧?”向晚轻轻皱眉,用力踮起脚尖,想为他扯扯脖领的扣子,看着有些紧的样子。
“不舒服。”邵景行微微逸动嘴唇,一点要低下头的意识没有,直直的站着,撇下眼睛看着她吃力的踮着脚尖为他整理刚做好的棉衣。
窗外是飘着大雪的天气,屋内,却是暖和和的。
向晚的脑门急出了汗。
今天是韩建雄的大寿。
去晚了可是要被说闲话的。
她用力踮着脚尖为他松了松,”这衣服还有哪里不舒服?“她扬眉问道,擦了擦汗。
”这里。“邵景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握住她的手向下一探。
向晚一怔,又羞又恼的抽回手,”你无赖。“她转身不想和他说话。
邵景行绷不住,嗤笑了一声,从后揽住她,”确定只为我缝制的衣服?“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向晚的脸颊。
向晚有些无所适从的闪烁了下眼神,”是,潇远想讨双绸缎的鞋垫儿我都没敢为他做......“她有些无语的抿了下嘴角。
他再次笑出声,从身后紧紧的环住她。
”今日寿宴,不许多望他一眼,否则今晚罚你。“他懒散出声,却依旧满满的霸道。
向晚怔了怔,没有出声。
”这是做好挨罚的准备了。“邵景行佯作微怒,手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
”没有。“向晚皱眉,微窘的摇了摇头。
他轻轻一笑,正欲继续调侃她。
门猛地被推开,雪花飘了进来。
“少爷少奶奶,车和寿礼已经备好了!”香儿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恰好撞见两人亲昵的模样。
“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一样寿礼没放上,等一会再出发才好!”香儿窘迫的猛地窜了出去,又冒冒失失的回来关门。
向晚无奈的挣出了他的怀抱,羞恼的自行收拾起来。
邵景行抿嘴歪歪一笑,坐在了一旁的桌子边,左手拄着下巴悠闲地看着她。
“这酒甚烈,应慢些喝才是。”云洛婉皱眉看着难得开心的韩建雄一杯接一杯的接过宴客们碰过来的酒杯,醉的满脸通红,不时剧烈咳嗽,忍不住出了声。
“父亲今日难得开心,母亲任他去便是。”韩韫嘴上说着,却默默挡过韩建雄面前的酒杯,满脸笑意的饮下。
“哈哈哈.......”韩建雄见韫开了口,心窝一暖,虽是疾病缠身的憔悴模样,却挡不住依然的意气风发。
“洛城,你多吃些,瘦得不成样子。”云洛婉见管不了老的,便无奈的转过头,看见乖巧不作一声的向晚,心窝一颤,不由得夹起一块鸡肉递到了她的碗里。
“谢谢母亲。”向晚咬了咬唇,微微一笑。
云洛婉微微一愣,看着她温煦的笑容,心里有些酸意,缓缓也露出慈祥的笑容。
“姐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洛城这不是瘦,是精致,你倘若说她瘦,外人还误以为邵家亏待了她呢。”季长缨轻轻用汤匙扫了扫碗里的丸子,颔首轻轻嗤笑了一声。
满桌无言。
季长缨总是如此煞风景,一句话挑了两家人。
云洛婉的唇角微微抿了抿,手有些紧张的捏住了衣角。
向晚不愿看见大太太在众人面前颜面有失,沉默了一晚上的她忍不住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竹筷,扬起头来,”我一向.......“
她话还未出口,自己的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掌圈进手里覆住,拉下了她身体向前的动作。
”都怪家母求孙心切,近些日子逼着洛儿吃了不少滋补的汤药,自是导致了她胃口不佳,才显消瘦,是小婿没有照顾好洛儿,还望岳父岳母不要怪罪。“邵景行悠悠出声,脸上自是得体的笑容,磁性的嗓音微微明亮。
桌上不少人轻轻歪头嗤笑,刚刚有些尴尬又严肃的气氛一下子被邵景行打破。
韩韫的眼皮蓦地抬起,有些冰冷的扫过邵景行嘴角的笑容。
看似温暖,却似挑衅。
韩韫握住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求子这种事当然急不得,不过洛城你可得加倍努力才是。”韩建雄的眼光似有若无的落在了向晚的身上,看似像父亲的温和,却让向晚的心里极其不舒服起来。
“是,洛城记住了。”向晚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这种事就别在台面上详聊了,菜都要凉了,大家快快动筷倒是。”云洛婉轻轻一笑,招呼着桌上的人。
很快,桌上又恢复了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邵景行夹过一块鱼肉,细细挑了刺儿,才默默放进了向晚的碟子里。
向晚微微一点头,低头默不作声的夹进嘴里轻轻咬动。
邵景行淡然一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吃饭鼓动的腮帮。
韩韫无声的饮下杯酒,双颊已有些红。
眼神迷离的扫过今晚被包下的整间大厅,大大小小的桌子宾客满席,甚是热闹。
可此刻他的眼里,似乎却只剩下了默默垂头不语的向晚身上。
他怕。
那么怕。
他的眼睫缓缓懒散的颤动着,喉间滚过火辣的烈酒。
“好烫!好烫!”薛长昱手里来回扔着烤焦的地瓜,大呼小叫道。
寒夜,幽暗的小树林。
一簇红火不时的摇曳着,暖意微浓。
韩洛城难得安静的一个人坐在一块干净的平石上,落寞的看着跳动的火焰。
薛长昱故意大声的叫嚷着,想打破这幽静的气氛。
他呲牙咧嘴的撕开黑乎乎的地瓜皮,露出冒着热气的红壤,举在韩洛城失焦的眼前。
“你再不接,我的手就断了。”薛长昱吧唧了下嘴角,佯作不耐烦的出声。
“断了最好。”韩洛城蓦地哼了一声,手却迅速夺过了他手里用纸包住的烤地瓜,放在嘴边使劲嗅了嗅。
薛长昱嘴角微微一挑,迅速拿起树枝继续扒拉着篝火里埋下的生地瓜。
“你说你这是遭的什么罪,好好的大小姐不做。”他微微出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洛城嘴边刚接触上滚烫的红壤,被热气呲了一下,突然的想流泪。
“此刻,不少老百姓都在任我行酒馆外等着韩司令寿宴结束后赏的饭菜和喜果,身为韩家无比尊贵的二小姐的你却在这吃糊地瓜。“薛长昱皱眉,看着越烧越旺的篝火,轻轻出声。
”吃烤地瓜一点都不可怜,导致我现在这么可怜的原因是笨到家的你把这些美味的地瓜全都烤糊了!“韩洛城蛮横的瘪起嘴角,杏目圆睁的瞪着一旁辛苦烤地瓜的薛长昱。
”嘿你这人.....“薛长昱怒目圆睁,将枯树枝故作生气的甩到了一边,一副小流氓头子的猥琐模样扬起下巴,”就烤糊,你能拿爷怎么着?“他瞪眼,也蛮横的哼了一声。
韩洛城将刚扒好的地瓜一下子堵在了薛长昱撅起的可以挂把尿壶的嘴上,滚烫的触觉一下子唤醒了薛长昱对母亲的眷念。
“娘亲啊!烫死我了!”他大声嚎了一句,迅速跳起身来将地瓜甩到了一边,烫的蹦着高儿直呼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韩洛城暂时忘却了一直埋在心底的失落,捂着肚子看着一副窘态的薛长昱笑个不停。
雾气浓,月正圆。
酒过半巡,大厅的灯缓缓灭掉,中心的戏台上开始缓缓穿过几个舞女,虚无缥缈的在白气中翩翩起舞。
一阵好听的古筝声响了起来。
闹哄哄的场子顿时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开始三三两两的抬起头望向舞台中央。
向晚轻轻用绢子拭了拭嘴角,微微支腮,眼皮一抬,望向了台子。
烟雾缭绕的舞台一角,一个穿着曼妙轻纱的女子正聚精会神的弹着手下的古筝,美丽不可方物。
向晚的睫毛颤了颤。
美人美曲。
她默默地聆听着。
邵景行的眉毛默不出声的一扬。
是慕雨。
韩韫的眼神漫无目的的扫过邵景行的神情,又淡淡的收了回去。
“近日听闻日本鬼子又派了不少精兵来中,尤以华北为重,不知景行可曾上心?”韩建雄安静的观了会舞,了无兴致的转回头,轻轻点了根雪茄吸了口,缓缓吐出烟圈,眯起一只眼望向邵景行。
向晚微微眨了眨眼睛,缓缓收起正望向舞台的身子,微微坐直。
”虽然眼下不足为患,但日本人的武器确是比我们先进,此时不除,必成后患。“邵景行收回看向舞台的眼神,一听见军事,眉间自是一股昂然正气,掷地有声。
”说的是,国难当头,唯军人马首是瞻!“韩建雄一时激动,开始咳嗽了起来,手指间夹着的雪茄也不停地颤着,烟灰落了下来,露出红色的点点星火。
”这高兴的宴席,提那晦气的日本人作甚。“云洛婉轻轻锤了锤韩建雄的后背,皱眉轻言。
”就是就是。“桌上的人们迅速跟着轻声附和。
韩老爷子没再出声,只默默地眯眼吸着手指间的雪茄,浓重的白雾不时从他的鼻孔间呼了出来。
向晚默默听着,却也没大放在心上,眼睛漫无目的的扫了一圈,却正与韩韫的眼神相遇。
她迅速的闪开,有些晃神的垂下眼来。
”今晚的节目可真是精彩,可都是韫儿的一番心血啊,老爷,你看韫儿对你多孝顺!“季长缨见缝插针,忙有些兴奋的扫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韩韫一眼。
”他要是真孝顺,就拿枪上战场去杀鬼子,而不是在这徒做些无用功!“韩建雄酒意上头,开始愤愤直言。
韩韫的眼睛无声的眨了眨,继续为周围的亲友添着清酒,手微微的颤了下。
向晚的心抽搐了下,轻轻抬起眼皮默默的望着韩韫。
他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向晚一个人在心里默默的替他辩解,嘴唇微微颤动。
他依旧满脸柔和的笑意,和身旁的亲友寒暄着,似乎丝毫没有被父亲不给他留颜面的话影响到。
邵景行的眼神也默默的扫过韩韫,不出声的缓缓收紧拳头。
看得见的战争不可怕。
看不见而又不知何时忽然而起的。
才最可怕。
他眯眼望向正一脸柔和笑意正敬着酒的的韩韫。
“洛城,回头我熬些开胃的暖汤,让家里下人给你送去,你实在要多补补。“云洛婉心疼的将向晚的双手收到手里,轻轻呵着热气,放在身前缓缓揉搓着。
”母亲,邵家什么都不缺,您身体也不好,才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向晚微微皱眉,心底却滚过一弯暖流。
云洛婉的手一颤,微微扬眉看着向晚。
那一声母亲,虽是碍于人前的称呼,可却喊到了她心里。
泪意直涌上鼻头,她有些惶然失措的微微颔头吸了吸鼻子。
“这天儿也是够冷的,我这鼻水儿一直止不住。”她微微沙哑着嗓子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虽然向晚知道,邵景行就一只手插在裤袋,在她的身后安静等着她,所以大太太才不敢直呼她的名字。
可向晚从心底感觉,大太太对她是真的怜爱。
想想此时的洛城也在这北平某个角落畏首畏尾的躲着却不能见光,也觉得是自己的错一样。
想到这她便也心酸的回握住云洛婉瘦削的手。
“外面冷,母亲还是先进去罢,我和景行哥这就要走了。”她伸出手轻柔的为云洛婉紧了紧衣襟,淡淡一笑。
云洛婉抬起眼皮,望向站在向晚身后一侧的邵景行。
“景行,对洛城好些。”她微微戚眉,眼里依稀还能望得见泪光。
邵景行微微颔首,“一定。”
云洛婉一笑,继而轻轻松了口气。
“好,你们路上慢些。”她将向晚的手递给邵景行。
邵景行微微一怔,继而迅速伸出手揽过向晚的手腕,塞进自己的西裤口袋。
一股贴着体温的暖意在向晚的指尖腾腾升起。
向晚的指尖轻微颤了颤,没有收回。
他们一同望着云洛婉瘦削的身影走进了酒馆,直至消失。
邵景行轻轻扯了扯向晚的手,”上车吧。“他揽过她,转过身。
向晚微微垂头,随着他的脚步向轿车走去。
今年的雪花似乎没有穷尽一般。
洁白的雪花不断飘落,堆积了一个雪的王国。
“请您松手,小女从不陪客!”一个有些羞恼但还是压低声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跟爷走吃香的喝辣的,你矫情个什么劲儿!走!”一个流里流气的似是喝醉的男声响起,粗鲁不堪。
“我是今晚韩家请来的琴女,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人!请您自重!”女人急迫的声音蓦地变大。
“当□□你他妈还立什么牌坊?”男人被她磨叽的没了耐性,大嚷了一声。
向晚皱眉,好奇的停下了脚步,欲回头看个究竟。
谁知邵景行先了她一步,转身利落的大步迈了回去。
她疑惑的戚住眉头。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她的唇动了动,微微收紧披风,安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他急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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