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世之谜
大太太的屋子里陈设甚是简单，除了一张床，就是敬佛的一些香物与蒲团。
焚香的味道有些重，向晚不禁轻轻咳了声。
云洛婉去了里屋为她找替换的衣裳，只留向晚一人在屋里呆着。
她有些好奇的走向了敬佛的香桌，带着虔诚之心双手合十，向佛像轻轻一低头。
默默地睁开眼睛，看着桌前放了一块与碗一般大小的褐色莲花状玉檀木，雕刻的极为逼真，只是莲心处像是有一个坑，少了什么一样，有些奇怪。
她微微皱眉，凝神看着莲花状的玉檀。
”这是洛城之前留下的衣服，你赶快换上。“云洛婉一向淡定慢条斯理的性子竟小跑了出来，将衣服递给了向晚。
”谢谢大太太。“向晚急忙感激的接过，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云洛婉淡笑着看着向晚有些手忙脚乱的动作，急忙上手轻轻为她解起衣服的领扣。
”向晚，是韩家对不住你。“她无能为力的叹息了一声，”洛城不懂事......连累了你.......“她的手慢条斯理的为她解着扣子，”我也知道，韩韫喜欢你......“
向晚微微一怔，眼睫缓缓抬起，唇瓣颤了颤。
”真是作孽啊......“她呼了口气，落寞的垂下眼睫。
”大太太，你不要这么说......“向晚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淡淡一笑，”向晚是个认命的人，不会缠着少爷的......“她的眼里似乎不含一丝伤感，只有满满的真诚。
云洛婉满肚子的话一下子哽在喉里。
向晚，太深明大义了。
她还未开口，她便明白了。
她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假若没有代嫁这一出，她不会阻拦韫儿和向晚的感情，可现实偏偏是，向晚嫁给了邵家。
这戏，是不能撤角儿的。
这戏，演不好，便是要流血的。
云洛婉便更加心疼这无辜的孩子，轻轻叹息着，加快了为她脱下湿外衣的速度。
“里衣也湿了，索性换下吧......”云洛婉说道。
“好。”向晚点点头，任由云洛婉温热且带着檀香气的手解开她的里衣。
白皙的锁骨缓缓露了出来。
一抹红绳安静的躺在她的锁骨中间。
云洛婉微微好奇的扬眉，手指轻轻勾了出来。
“这是.......”她扯出红绳，一抹翡绿跳了出来。
十八年前，冬。
光亮的大厅，一□□一手扶住腰后，挺着大于平常孕妇的高高隆起的腹部，喘着粗气不断来回走着。
“夫人，休息会吧，该累着了。”服侍她的奶妈心急的小跑了过去，抽出手绢轻柔的擦了擦少妇额头细密的汗珠。
“不行，马上就到临盆的日子了，我得坚持才能顺产啊......”云洛婉累的喘着粗气，香汗淋漓，接过奶妈递过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的一饮而尽。
“夫人一向心善，老天爷都看在眼里，一定会保佑夫人和小少爷们洪福齐天的......”奶妈心疼的接过水杯，轻轻抚了抚云洛婉高耸的腹部。
云洛婉落寞的垂下眼睫，“我倒欢喜能是对女儿，可父亲说了，他想让建雄再分给他一块领地，也好巩固云家现在摇摇欲坠的地位，如果这胎不是儿子，他是万万开不了口，而且也会给建雄一个理直气壮纳妾的理由.......”
“夫人多心了，您怀的可是两个娃儿呢！怎么着，也得是对龙凤胎！”奶妈宽慰她道。
云洛婉忧心的颤了下唇，没再说什么，只安静的轻轻摸着自己的腹部。
“夫人，门外有个女人说要找司令。”管家李达小跑了进来，带进了外面的一丝凉气。
云洛婉疑惑的皱了皱眉，“女人？”
“司令去前线都两月有余，至今未归，你干脆拿些钱打发她走便是......”奶妈怕云洛婉临产前再受些刺激，便匆匆抢话道。
“好。”李达怕也是见惯了这些事，利落的应了，转身欲离开。
“管家等一下......”云洛婉抿了抿唇，“我随你一起去看一下.......”她披上了棉披风，小心翼翼的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出去。
如今已是腊月。
萧瑟的庭院里已被白雪厚厚覆盖，云洛婉轻轻朝冰冷的手心呵了口气，交替搓了搓掌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她有些好奇的抬起眼皮望向门外的人。
门外立着的女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应是比她小的年纪。
可以看出她的衣服也是富贵人家的出身，可能是由于长途的跋涉所以有些许狼狈。
娇美的小脸被冻得铁青，小巧的鼻头冻得通红，身子止不住的打着颤儿。
云洛婉好奇的目光缓缓向下探去。
最终落在了少女也同样高耸的腹部上面。
她的呼吸一窒。
身子微微向后一仰，奶娘及时扶住了她。
“李管家，赶紧打发她走！”奶娘呵斥道。
“夫人别赶我走，求求您了......”本来呆滞的站在门口的少女突然出了声，双手合十哀求道。
“赶紧走吧.......快走.......”李管家有些不忍心的上前驱赶。
云洛婉愣愣的被奶娘挽住肩膀，任由她拉自己往院里转身走去。
”夫人！我肚子里怀的可是韩司令的亲生骨肉！您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韩司令！“身后的少女声嘶力竭的喊道。
云洛婉蓦地停住，任奶娘怎样拉扯都不肯再走一步。
她微微的侧过头，却没有望那少女一眼。
鹅毛般的雪花依旧肆意的飘扬着，门口开的正好的梅花颤了颤，压在上面的雪屑迅速下落，被寒风吹散了开来。
冷彻心扉。
”小女姓季，名长缨，扬州人，年方十七。”坐在暖炕上瑟瑟发抖还未暖和过来的少女怯怯的出声。
倚在躺椅上面色苍白的云洛婉身子一颤，坠着的心彻底一垮。
九个月前，建雄确实与北平的一些军阀一同去了扬州处理军事。
她努力稳住自己止不住发颤的手，佯作云淡风轻。
“我不和你废话，也不想听你和韩建雄之间的风花雪月，下面的话，你给我听好。”云洛婉直起身子，面色严肃。
季长缨挑了挑眉，没再出声。
“未出阁的姑娘大了肚子，我想你也没脸在乡里乡亲间抬起头吧......”云洛婉轻轻咬紧牙关，声音放大。
季长缨眨了眨眼，不出声的动了动唇。
“如果你之前是想见了建雄后求他让你做二房，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云洛婉颤了下睫毛，眼神坚定的望向季长缨。
季长缨张了张嘴，不情愿的撇下眼睛。
“能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可能助他在军事上挺起脊梁的女人却寥寥无几，你觉得，他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女人而让我不愉快吗。”云洛婉握紧自己的掌心，为自己的人生博弈。
季长缨皱紧眉头，掐紧了掌心。
“不能，你也知道不能，”云洛婉轻轻一笑，“但我能帮你。”
季长缨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向前倾，“你......肯帮我？”她怯怯的出声。
云洛婉缓缓端起桌上的水，啜了一口，手心虚的微抖着。
“我会开口让建雄纳你为二房，但是......”她颤了颤睫毛，“假如半月后我生出女儿，你是儿子，便要将儿子给我，而你，要从此让它变成一个秘密。”
季长缨瞪大了眼睛，手轻轻摸向自己的腹部。
“我不逼你，你自己选择。”云洛婉垂下眼睫，“你若同意，现在就可住在这宅子里，到时生产后，你若是女儿，你留在这宅子里，我也不会难为你，若是儿子，事后我会告诉建雄，你的孩子因为早产夭折了。“云洛婉抿了抿唇，”对你而言，是笔不赔的买卖。“
季长缨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是个安分的人。
她不满于一辈子只呆在扬州做一个普通的地主家的小姐，更不想嫁给那些满脸横肉的商人。
她摸肚子的手颤抖着，缓缓扯紧了衣服。
半月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云洛婉痛苦的抓着身下的床单，努力咬紧牙关哼哼着。
“夫人，再用力，再用力！”产婆大声喊着。
“奶娘......奶娘.......”云洛婉气息微弱的喊着身旁的奶娘。
“夫人，我是奶娘！”奶娘迅速凑了过去。
本来云洛婉的临盆日子还需几日。
可几天前突然接到了韩建雄的电报。
说是今明两日便会回家陪她待产。
她怕到时他回来后不好暗中操作，便决定今日同季长缨一同喝了催产药。
“她生了么.......”她气喘吁吁的拽紧奶娘的衣角。
“还没呢，还在叫唤呢.......”奶娘心疼的擦着云洛婉额头豆大的汗珠。
云洛婉心急的胸口上下浮动，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啊啊啊啊啊啊！”她嘶喊了一声。
一个弱弱的哭声响了起来。
“是个千薛！”产婆喊了一声。
云洛婉无力地咬住唇，心坠了下去。
“别放弃，夫人，别放弃！还有一个呢！”奶娘抓住云洛婉的手给她力气，“我去隔壁看一下季长缨！“奶娘松开了手跑去隔壁。
云洛婉用力咬唇，怀着最后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和隔壁的季长缨都长长的嘶喊了一声。
婴儿的啼哭声交相响起。
“是个女儿......”产婆畏惧的轻声哼哼。
“她是个儿子！”奶娘匆匆跑了进来。
云洛婉的手松了开来，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出眼眶。
”命啊.......“她的嘴唇委屈的颤了颤。
”夫人，您快一些，司令马上就回来了！“奶娘心急的想抱出虚弱的云洛婉怀中抱着的两个女儿。
”再让我抱一会......“云洛婉哭的梨花带雨，”哪个我都舍不得啊......“
”季长缨的亲哥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马上就要回扬州了，您不能再耽误了！”奶娘口干舌燥的催促道。
云洛婉的唇瓣委屈的颤着，泪眼朦胧的看着怀里的两个女娃。
一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却安静的瞪着还未完全睁开的小眼睛，乖乖的看着她。
云洛婉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脸上，她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哈欠。
云洛婉迅速扯下脖子上的莲花玉，小心翼翼的戴在了安静的女儿身上。
“我的婉城，你要平安的长大，是娘对不起你.......”她抱着安静的婉城紧紧揽进怀里。
奶娘看马上就要误了时辰，狠下心夺过了她怀里的婉城，“季家在扬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让小姐受苦的！”说完便迅速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她将婉城塞在了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季长缨的哥哥季长飞手里。
“赶紧离开！别忘了我交代的话！”奶娘皱眉严肃的低声说道，“别让她留在季家，以免夜长梦多......”
“记得记得！”季长飞急忙点了点头，扯开披风将婉城藏进了里面，迅速跑进了冰天雪地。
奶娘叹了口气。“婉城小姐，你可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娘亲的爹吧......”，她纠结的皱眉，狠下心迅速转身回到暖和的屋里。
云洛婉正哭得悲痛，抱着怀里留下的女婴无声的抽泣，“我的洛城，娘亲只剩你了，只剩你了........”
怀里的女婴也哭的大声，像是读懂了娘亲的苦痛。
向晚见面前的大太太眼里闪着泪花，手不停地颤着，好奇的皱了皱眉，“大太太，您没事吧。”
“你.......”云洛婉激动地抬起眼皮望着她，“你这块玉是哪来的.......”
向晚皱了皱眉，“这块玉是向晚从小戴到大的呀.......”
云洛婉的瞳孔缓缓放大，抓紧了向晚的衣服。
那年她生产完不久，便派人打听婉城在扬州的消息。
却听季家人说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土匪打劫，慌乱逃命中，将孩子弄丢了。
她十八年来每日吃斋念佛，就是为了赎自己的罪，也为了祈祷自己的婉城能够平安的在这个世上某个角落快乐的活着。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响起。
“母亲，向晚在您的房里吗？”韩韫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云洛婉的手一颤，迅速偷偷抹去自己眼角边的泪，”在，你稍等一下。”她收回不理智的手，将衣服迅速揽在向晚身上，安静的为她系好扣子。
“大太太，您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向晚担心的问。
云洛婉缓缓摇了摇头，冲她泪中带笑的一弯嘴角。
“我没事，你不要着凉，赶紧穿好衣服。“她呼了口气，警告自己要冷静。
”好。“向晚冲她淡淡一笑，迅速自己整理好了衣服。
”那向晚先离开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向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太太的嘴唇控制不住的颤着，”好，我会.......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婉......晚儿。“她颤着声音说道。
”恩！“向晚笑弯了眼睛，默默地自己转身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婉城。
云洛婉的嘴唇无声的发出声音。
娘，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我罪孽太深，抛弃你一次还不够，竟然还眼睁睁的看着你的父亲拿你去换取洛城的自由。
门轻轻关上。
云洛婉瘫坐在了地上，无声的痛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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