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如死灰
韩韫缓缓的扬起下巴，满脸泥水狼狈的望向他。
边寻羽面无表情的轻轻蹲下了身，朝他摊开白净的手掌。
“少爷，回家吧。”他轻轻逸动嘴唇。
韩韫眼睛里的血丝狠狠的跳动了起来，他愤怒的一把拽住了边寻羽的领子，将他一拳砸倒在地。
“那是你的妹妹！那是向晚！你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骗我！”韩韫疯了一般的咆哮着，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
边寻羽狼狈的在泥水里倒下，被韩韫勒住的脖子呼吸困难，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雨伞凄凉的倒在了一边。
“在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上流人面前，我们有说不的权利吗！”边寻羽疯了一般跳了起来，狠狠的还给了韩韫一个用力的拳头。
韩韫应声倒地，瘫软在地面上。
雨水在他身下肮脏的淌过。
他再也没有力气起身。
再也没有力气咆哮。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雨水拍击着他冰冷的面容。
边寻羽喘着粗气，握成拳头的手还剧烈的颤抖着。
他无声的大哭了起来。
脸痛苦的挤在一起，跪在了地上，肩膀剧烈的抽动着。
雨势渐大。
闹过洞房的一干人等渐渐识趣的退下，装饰喜庆的新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向晚的耳边甚至听到了香烛的火焰燃烧不时跳跃偶尔发出的嗤啦声。
眼前是一片鲜艳的红色。
恍惚中，她以为是自己坐在这大红色的喜床上。
哭的干涩了的眼睛似乎再也流不出眼泪，她无力的眨了眨眼睛。
窗外的暴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滴不断拍打在古香古色的西窗，连空气都是湿湿的。
手里的红色丝带也都被手心的汗湿透。
“郎住一乡妹一乡。”
邵景行蓦地逸动嘴唇，声音低沉。
向晚怔了一下。
缓缓颤了下嘴唇。
“山高水深路头长。“她木然的接过，哭过的嗓子里带着沙哑的鼻音。
邵景行轻轻挑动了下嘴角，缓缓侧过脸看向坐在他身侧的韩洛城。
“有朝一日山水变。“
他带着些玩味的语气轻轻响起。
向晚抿了抿唇，猜不中他想要干什么。
“但愿两乡变一乡。“向晚有些莫名的紧张，缓缓收紧手里的红丝带。
他蓦地轻嗤了声。
向晚扬了扬眉，沉默无声。
手里的红丝带动了动。
向晚缓缓颤动睫毛。
他在轻轻拽动两人手中相连的丝带。
一下，一下。
向晚屏住了呼吸，眉心微戚，眼睛下撇，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丝带。
身旁的床轻轻向上返力。
他起身了。
一双绣着金龙的黑色长靴出现在她盖头下方的视野里，安静的驻足。
向晚轻轻扬眉，紧张地咬唇。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一角。
向晚的眼睫微颤，迅速垂下眼来。
光线渐渐地明亮。
默然无声。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与他对上视线。
他的面容微微漠然，眼睛安静的望着她，一只手安静的下垂，拽着红色的盖头微微随意的晃动，另一只手缓缓摸向她的下巴。
向晚有些畏惧的向后一缩。
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向晚一怔。
他的指腹同韩韫一样，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正在她晃神的时候，他的食指挑着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覆上了她的唇瓣，轻轻摩挲着。
痒痒的。
向晚生涩的一抿唇，不动声色的微微戚住眉。
“韩洛城？“他微微出声，手指轻轻摩挲。
向晚心虚的轻轻转了转眼睛，缓缓的回应。
“恩？“
他眼角微微下撇，缓缓倾下身来。
向晚皱眉缓缓向后不明显的退着。
他的鼻尖抵上了她的鼻尖。
向晚慌乱的撇下眼睛，不想与他如此亲近却更不敢再闪躲，唯恐露出破绽。
一股淡淡的酒气溢满她的鼻腔。
对向晚来说。
那是代表危险和陌生的味道。
她为难的戚眉，窘迫的不敢望他。
“你在怕什么。“他轻轻出声，眼睫微微颤动，唇部逸动，与她的距离不过几毫米。
向晚的眼睛不自然的眨了几下，“没……没害怕……“她轻轻出声，再次不落痕迹的与他悄悄拉开一丝距离。
他轻轻嗤笑一声。
向晚凝眉有些吃惊的望着他。
他的眼神不再凌厉，原来他微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弯弯的月牙，很柔和。
“今天都累了，早点歇息吧。“他向后一退，站直了身体，背过她开始宽衣。
向晚有些愣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
竟没有碰她的意思。
她轻轻松了口气，咬了咬唇。
但愿他没有看破她才好。
香烛灭。
不开灯的房间。
雨势渐大，窗户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韩韫安静的坐在地毯上，身子无力的倚在床背上，双眼无神的望向窗外。
头发凌乱的散在额前，颓废狼狈。
手里握着一张已经被揉搓的不成样子了的纸张，微微的颤抖着。
一道闪电无声的劈进室内，耀亮了他手中的文字。
【也曾奢想过靠近，和高高在上的你并肩，可向晚却不知道可以拿什么来换。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气，懦弱如我，便不敢抓紧你。勇敢如你，便知何为最重。向晚从未度过这般美好时间，而这美好的理由，皆因你。而落花流水，过眼烟云，人离，梦一场。】
他将头低低垂在颈部，压抑的抽泣着。
我知何为最重，我却也知最爱是你！
他缓缓从口袋摸出一枚散发着淡淡光晕的戒指，不受控制的抽泣着。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戒指。
向晚。
你一日与我同在世上。
我便不醒。
等多久，梦多久。
眼泪划过他红肿的眼角，落在了红毯上。
待我寻回洛城，待我壮大韩家。
定风光迎你。
你要等我。
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似乎冲刷净了空气里的尘土，分外清新。
窗户微微开着，院里芙蓉树上的花儿开得正好，甜腻的气味被清晨的风吹进房里。
向晚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轻轻嗅着空气里好闻的气味。
她是认床的人。
昨晚几乎一夜未睡，心一直提溜着，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轻身离开后才微微小憩了一会。
她心里唯恐他对她突然做些什么。
其实担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已然是他的结发妻子。
他要做些什么，都是理应的。
向晚轻轻嗟叹一声，新媳妇她还是要扮下去的。
否则一切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她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皱了皱眉。
一张带着稚气满带喜气的笑脸映入眼帘。
向晚讶异的扬了扬眉，缓缓起身有些羞涩的望着眼前一身粉色打扮扎着两个规矩麻花辫的丫头。
未等她开口询问，她便喜气洋洋的挑眉冲她眯眼一笑。
“少奶奶你醒啦？少爷吩咐我在这等你醒来收拾打扮一番与你一起去给老爷太太敬茶呢。”她语速极快的说道。
向晚缓缓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啊。”她轻问。
“少奶奶您叫我香儿就行。”她粲然一笑。
“香儿。”向晚轻轻重复道，对她缓缓抬头淡淡一笑，“我记住了。”
香儿也爽朗的一笑。
“哎哟喂，我没看错吧，准旭。“邵潇远阴阳怪气的大声一吆喝，随即噗嗤笑了一声。
杜准旭也看好戏似的一挑眉，随着邵潇远吊儿郎当的步子走向正眯着一只眼练射箭的邵景行。
邵景行没有理会他们，手里绷成满月的弓轻轻一松，离弦的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啧啧啧，这箭是好箭，这相公可不是好相公啊。“邵潇远坏坏的一挑眉，伸出长手揽住了邵景行的一侧腰际猥琐的捏了捏，冲杜准旭眯眼一笑。
杜准旭冲他白了一眼，继而向前走了几步。
“昨夜…….“杜准旭挑眉，眼睛缓缓不怀好意的瞟向邵景行，”辛苦了啊。“
邵景行微微挑高一边的剑眉，鄙视的看向两个话里有话的弟弟。
“不愧是我哥，这身体这精神劲儿，倍棒！”邵潇远不怕死的再次拍了拍邵景行精瘦的腰际。
邵景行一个转身将邵潇远的脑袋夹在了臂弯里，右脚迅速上踢轻踹了一下他的屁股，左手迅速去捞一旁幸灾乐祸的杜准旭。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哈！”杜准旭灵活的一闪，调皮的冲他皱了皱鼻子，一弯腰躲过□□迅速拔腿就往屋里跑。
“哥啊，你省点力气用在嫂子身上多好！别浪费在你不争气的弟弟身上！”邵潇远火上浇油的油嘴滑舌道，拼命忍住笑意。
邵景行的嘴角轻挑，右臂弯将被迫夹在身下的邵潇远转了个圈。
邵潇远笑的咯咯响，却打着圈圈转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花坛旁的仙人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连绵不断的惨叫声响彻邵家大院。
“父亲喝茶。”邵景行规矩的跪在榻前，从仆人手中接过热茶，递向邵成舟。
“乖。“邵成舟意气风发的一笑，接过茶杯放在炕桌上。
“父亲喝茶。“向晚也小心翼翼的接过香儿递过的热茶，轻轻递向邵成舟，眼睛微微下望，不敢直视他。
毕竟邵成舟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洛城的人，虽已是多年前，但仍需戒备。
向晚努力做到镇静自若。
“洛城乖。“邵成舟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柔和，不乏喜意。
向晚规矩的一笑，手微微紧张地捏了捏衣角。
“母亲喝茶。“邵景行将热茶递向贵气十足的凌亚云手中。
她迅速倾身接过，宠溺的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引以为傲的儿子的头。
“母亲喝茶。“向晚也紧随着邵景行的动作，将茶献了上去。
“乖。“凌亚云也淡淡出声，满足的接过热茶，轻轻拍了拍向晚的手以示安慰。
虽然嘴上没说，但这个儿媳妇她是越看越满意。
本以为韩家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父宠兄护，不是嚣张跋扈尾巴冲天的性子就阿弥陀佛了。
可看这眼前女孩规规矩矩低眉顺耳的乖巧样子，倒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可不想让儿子给自己找个祖宗回来气死。
凌亚云心里想着，不由得美滋滋的又多抚了向晚的手背几下。
敬茶完毕，邵景行轻轻用手掌拿捏住向晚的胳膊肘，将她顺带了起来。
向晚低着头顺从的起身，与他一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洛城既已是邵家的少奶奶，日后便要懂得爱护自己的夫君，邵家不比韩家那样开明，规矩多一些，希望你尽快适应，当然，以上这些也并不是最重要的…….“凌亚云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向晚微微扬眉，轻轻的抬起眼皮安静的看着她。
“当务之急还是为邵家延续香火，凡儿平时忙于军事，自觉性怕是不高，你可要多多监督他……….“
“咳咳！“邵景行听不下去了，故意的大声咳嗽了两声。
向晚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邵家这叫不开明吗……
“这些事你私下和洛城去说，不要摆在台面上让年轻人笑话。”邵成舟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推了一下凌亚云。
“怎么了我，难道你不想快点抱上孙子啊。”凌亚云轻笑一声，嗔怪道。
邵景行忍不住上挑嘴角，眼里满是笑意。
向晚一个劲儿的垂着头不敢出声。
“亦凡，父亲要和你说点正事。”邵成舟收起笑意，缓缓的开口。
“父亲直说便是。”邵景行放下手中的茶杯，将头侧向正座的邵成舟。
“半月后又是一年一度的军阀例会，少不了你推我就的脸面活儿，我这身子骨最近这形势是去不了大上海了，加之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恰好你与洛城新婚，去那开开视野游玩段时间也是极好的。”邵成舟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啜了一口。
“好的父亲，我知道了。”邵景行轻轻将手交叉，回应道。
“恩，那这几天就开始着手收拾吧。“邵成舟说道。
“好。“邵景行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自信。
向晚无神的望着地毯上的图案，没有细听。
“你说我这到底是来做警官的还是来做镖师的。“薛长昱烦躁的将军帽摔在桌子上，两只脚懒散的搭在桌沿上，双手抱臂不爽的呼了口气。
“镖师多一些。”易枫忍俊不禁的轻嗤了声，默默的翻着手下的案底。
“陪我去吧。”薛长昱皱紧眉，探身用渴望的眼光望向易枫，“我一个人在火车上多寂寞啊。”
易枫懒懒的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不去，没兴趣，一群互相吹捧的军阀有什么好保护的，多死几个也算为老百姓造福了。”
“啧，就说你榆木脑袋。”薛长昱嫌弃的啧了声，倒回身子，“有了他们虽是不好，可没了他们，这世道就更糟糕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所以忧国忧民的薛警官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鼓掌！”易枫自顾自的无神的拍了几下手掌，继而继续认真的看着案底。
一支钢笔冲他飞去，正中额头。
易枫吃痛的一扶额，不爽的眯眼看向薛长昱。
薛长昱迅速装作假寐闭上了眼睛，嘴巴吧唧了几下。
“上海滩的舞女们，好久没见了，甚是想念……”他闭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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