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婚
锣鼓震天，鞭炮齐鸣。
韩韫甩了甩手中的西服，转了一圈穿在了身上。
一枚闪亮的圈圈飞了出去。
他心急的迅速趴在地板上找着。
床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一抹灿烂的笑容浮现他的唇角。
他努力够到，放回口袋。
韩韫迅速扣上扣子，擦干被雨水淋湿的头发，随意的向后一撩，露出饱满的额头。
没有精神的迅速用手搓了搓僵硬的面容，对着镜子温柔的一笑。
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晃了晃有些胀的头。
今天可是洛城的好日子。
他呼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急的迅速扯下架子上的领带，慌张的跑出了卧室，向洛城的房门跑去。
远远地，看见她的门口簇拥着喜笑颜开的喜娘还有几个小声换着喜糖吃的丫头。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终于有了实感。
他微笑着迅速大步迈了过去，却看见边寻羽无声落寞的望着房门。
“怎么了寻羽？“他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边寻羽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眼神迅速飘忽起来。
“没……没事。“他迅速转过脸轻轻用衣袖蹭去眼角的泪。
“我是在为洛城小姐开心，能嫁到邵家……“边寻羽强颜欢笑的眯了眯眼，”这在北平城多风光啊…….“
韫微微颤了颤眉，也淡淡的一笑。
“你也有妹妹，心里一定很看不起我吧。“韫微微倚在墙角，有些落寞的望向寻羽。
“把妹妹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可真是无能的哥哥……“韩韫轻哧一声，微微的摇头。
边寻羽猛地怔住，眼神空洞而无神，缓缓的望向雕花的门板。
似乎望了进去。
无能的哥哥…..
小晚，原谅你无能的哥哥。
“向晚呢，怎么不见她？“韩韫见边寻羽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扬眉问道。
“她…….“边寻羽话到嘴边。
他多么想告诉韫少爷，里面坐着的女人正是向晚。
他多么想任性的让他救救向晚，救救他们兄妹俩。
可是，他没有。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相信。
谁都会可能是将他们推进更深深渊的始作俑者。
“她和一群丫头去后院抢喜糖去了……“边寻羽没有神情的逸动嘴唇，缓缓挪动脚步向楼梯走去，准备离开。
“吉时已到！新娘子出闺！“媒婆兴高采烈的大声一喊，顿时热闹的欢呼声响了起来，窗外的锣鼓声更甚。
房门敞了开来。
“你告诉她，待我从邵家回来，有要紧事告诉她！“韩韫的声音在喧闹声中被湮没，边寻羽连头也没有回，径直加快脚步离开。
韩家的大门缓缓敞开，鞭炮齐鸣，彩花齐扬。
一身黑色稳重西装的韩韫微笑着将盖着鲜艳的红色盖头的新娘子搀了出来。
“小心台阶。“韩韫握紧她被凤冠霞帔的长袍覆住的手，柔声说道。
她的手僵了一下。
眼前满满的红色。
她透过晃动的红盖头下方望向地面。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眼帘。
那是他的脚。
那是昨天晚上她帮他擦好的鞋子。
酸意汹涌的冲上鼻头，可她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紧紧的咬住下唇，身子行尸走肉的随着他的步伐走着。
周围的世界好像一下子静止，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向晚垂着头一直望着他迈动的步伐，手隔着袍子感受到了他握着她手掌的温热。
如果她一直不上花轿。
如果这条路一直走不完。
那该多好。
“新娘上花轿！“媒婆喜庆洋洋的喊道。
韩韫翻身上马，意气风发的随着花轿出发。
两大军阀的联姻，场面十分轰动，几乎北平城的老百姓都跑了出来看热闹，马路两边挤满了看新娘子的人。
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向晚无声的轻轻撩起自己的红盖头，眼睫无力的颤了一下。
她好想他。
她还有好多要为他做的事。
她还未来得及再为他天不明起床去花园集满一茶壶的露水。
她还未来得及再为他耐心煮一壶暖香扑鼻喝起来却很苦的咖啡。
她还未来得及在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为他找到头痛的偏方。
她还未来得及织出一条暖暖的围巾，为他抵挡寒风的侵袭。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他的热情，对他说一句。
她也爱他。
好爱好爱他。
真的，好爱他。
她颤着手轻轻揭开花轿的帘子一角，红着双眼偷偷望向外面骑着马儿玉树临风的他。
眉心微微皱起，头发还有些湿哒哒的向后撩着，被烟花呛得不时轻咳几声。
一定是昨夜淋了雨，旧疾复发。
一定要记得待会回去洗个热水澡啊。
向晚忍不住的一只手捂住嘴巴，轻轻抽泣着，眼泪不断划过眼角，看着视野里渐渐模糊的那个他。
“向晚，少爷不会让你嫁给屠夫的。“
“这茶香吗？“
“香。“
“少爷赏你的，喝了它。“
向晚回忆着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破涕为笑，上挑的嘴角挂着晶莹的泪花，手紧紧的捂住嘴巴，贪婪却又唯恐被发现的卑微的看着他的侧脸。
和你应该。
再也不相拥。
再也无白头。
向晚松开了手中的帘子。
眼前的韩韫渐渐被盖住了头。
后颈。
上身。
腿。
皮鞋。
直至不见，帘子轻颤。
向晚放下了盖头。
眼泪啪的拍在了艳红的喜服上。
花轿悠悠，伊人心殇。
邵家的宅院一派喜庆，门儿大开，一路是鲜红的地毯，直通到大厅的仪式殿堂。
门口一溜串的红色灯笼经过一晚暴雨的侵袭，还微微的颤着水珠儿。
花轿落地。
韩韫翻身下马，抻了抻西装，嘴唇弯成美好的弧度，将花轿的帘子挑了开来。
“美丽的新娘，我们该下轿了。”韩韫轻轻逸动嘴唇，向她摊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礼貌的背到了身后。
向晚顿了一下。
继而缓缓的将隐在长袍里的手交到了他手中。
他微微一笑，将她轻轻带了出来。
远远地，韩韫看到了大厅里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邵景行正默默侧身望着他们。
他礼貌的一颔首，轻轻迈着步子，牵引着她。
微微的捏了捏她的手。
向晚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也轻轻回握住他。
“洛城，你记住，要好好爱你的丈夫。“
向晚颤了下唇。
“无论将来他怎样对韩家，只要他有一分对你好，韩家便再委屈也不会同他翻脸。“
“这是哥哥对你的允诺。“韩韫握紧了她藏在长袍里的手。
一滴眼泪滑落，滴在了韩韫的手背。
他怔了一下，微微颔首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滴泪水晶莹，剔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不再出声。
雨后的空气夹杂着烟花爆竹的硝烟味，格外的刺鼻。
向晚的每一步都好似走在了刀尖上。
痛到她想给自己个理由不再向前走。
可上天从不给她任性的机会。
终于还是。
迈进了邵家的门槛。
向晚行尸走肉般的看着地上的红毯，安静的走进了喧闹的厅堂。
“你要多多包容她。“韩韫的声音轻轻的响起。
“恩。“男人轻轻的嗯了声。
向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韩韫轻轻的牵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她好像一下子惊醒，蓦地怔了一下，所有的甜蜜回忆一下子灌进了脑子里。
都在异口同声的说。
不要松开手。
她迅速心慌的将手探出长袍握紧了韩韫正向后收回的手。
韩韫疑惑的扬起眉，微微宠溺的笑了一下。
“她舍不得我。“他冲邵景行浅浅笑了一下。
邵景行也微微望向一身凤冠霞帔的她。
“听话。“韩韫轻轻柔和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睛垂了下去，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蓦地顿住。
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木然。
洛城白皙的手背上，虎口处赫然一道刚刚愈合还泛着粉红肉色的伤口。
洛城受伤了？
韩韫呆呆的站立着，望着她的手。
不。
这道伤口他太熟悉了。
是他包扎过，亲吻过的伤口。
她是………
韩韫睁大了双眼，愣愣的想要掀开她的盖头。
“韩少将，别误了吉时。“媒婆在旁边小声提醒着，迅速给了邵景行一个眼神。
邵景行带着疑惑的双眉微微一挑，轻轻点了点头，牵起向晚的手转身向父母走去。
韩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迅速收紧。
握住的，只有空气。
虚无飘渺的。
他的口微微张开，愣愣的在原地看向她的背影。
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灵魂瞬间抽空。
“一拜天地！”媒人嗓音洪亮的一喊。
邵景行缓缓转向身后的天地，看见邵潇远在一旁冲他淘气的挤眉弄眼，无奈的摇头一笑，继而凝住眉头，认真的拜向天地。
向晚行尸走肉一般，缓缓弯腰。
邵景行缓缓直起腰板，眼神落在了对面愣在原地的韩韫身上。
韩韫没有看他，只是眼神飘忽的落在了一旁的新娘身上。
眼里布满了血丝，泪光闪动，唇齿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邵景行微微疑惑的皱眉。
“二拜高堂！”媒人再次兴高采烈的一喊。
向晚缓缓转身，邵景行没有再望向韩韫，迅速的转过身子。
“好好好……”邵成舟和大太太笑的合不拢嘴，微微点着头。
“夫妻对拜！”媒人嘹亮的喊道。
邵景行微微的转过身子，望向身前的新娘。
如果他日后张开双臂揽住她，恰好能将她完全的拥进怀里，她的头，也会乖乖的伏在他的胸前。
他如是想到这样的画面，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笑。
“看我哥那傻样子，哈哈。”邵潇远往嘴里填着喜果，还不忘嫌弃正举行仪式的邵景行。
“不大对啊。”杜准旭微微用一只手拖住下巴，轻轻皱眉摇了摇头。
“什么对不对啊，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邵潇远不爽的皱了皱鼻子，在人群中推了他一下。
“我不是说新人，我是说楞在那边的韩少将。”杜准旭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邵潇远看过去。
邵潇远好奇的顺着他的方向望了去。
韩韫眼神空洞的望着新娘，手还微微的颤动。
“妹妹嫁人，作为哥哥激动不舍是在所难免的嘛，有什么好奇怪的。”邵潇远不以为然的又扔了一个喜果到嘴里，嘎嘣的嚼着。
“这桩婚事又不是心血来潮突然决定的，从两家起意到如今的操办多多少少也有近五年了，就算是再亲的妹妹应该也不会如此失态………”杜准旭微微凝眉眯了眯眼睛，“而且………..”他微微逸动嘴唇。
“而且什么啊？”邵潇远扬眉好奇的问。
杜准旭没有出声，默默的注视着似乎已经灵魂出窍的韩韫。
而且他的眼神，不像是对妹妹的慈兄目光。
倒像是失去了最爱的情人。
那是恍然若失、痛苦至极却还好像还要用力压抑的复杂情感揉捏在了一起的眼神。
杜准旭疑惑的皱紧眉。
“嗨，这韩洛城……..咳咳，大嫂怎么还不鞠躬呀，我哥的腰都要弯断了！”邵潇远嘟哝了一句。
杜准旭挑了挑眉，迅速将眼神落在了新娘子身上。
只见她木然的直直站着，面对着邵景行的鞠躬，蒙着盖头的她却不为所动。
距离媒人喊出夫妻对拜已经有些时候了。
就算是再紧张慢了几拍也该反应过来了。
有蹊跷。
杜准旭皱紧眉头。
鞠了躬，她便再也不是自由之身。
她，便成了别人的妻子。
便辜负了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
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样。
向晚轻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长长叹息，缓缓鞠下躬去。
她透过晃动的红色盖头，缓缓望见了邵景行的黑色长靴，上面绣着好看的薛龙。
那是她日后要朝夕相对的夫君的脚。
可是。
她的心还能装得下他吗。
向晚只有一颗心。
心里从此有座坟，住着一个未亡人。
眼泪毫无预警的垂了下去。
弯下腰的邵景行微微怔住，瞧见了空中那颗急速下坠的眼泪。
最终是落在了地上，溅起了极小的水花。
她………哭了么。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一道明亮的闪光刹那间照亮昏暗的天地，随即一声震天的轰隆响声。
邵景行被光耀的眯住了眼，等他直起腰的时候，却发现站在一侧的韩韫，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许是响雷来的太毫无征兆，她直起身微微向后无力的踉跄了一下。
邵景行迅速轻轻扯了扯手中与她相连的红色丝带。
她怔了下，缓缓站直身子同他一起面向了前方。
庭院里顿时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哗哗的雨声湮没了媒人嘹亮的声音。
乌云满布。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之前街上围满了的老百姓迅速四下逃散寻找避雨的地方，雨水冲刷着地面，迅速流淌成了小河。
韩韫缓缓的在雨里一深一浅的默默走着。
不时有闪电的强光闪过，震彻人心的响雷不时轰隆隆滚过。
他双眼无神的直至看着前方，崭新的皮鞋里早已灌满了雨水和淤泥。
倾盆而下的雨水拍击着他的面颊，冰冷彻骨。
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贴在眼睑上，血红的眼睛不断滚出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雨水混为一体沿着脸颊滑落。
“刚刚我的车好像不小心撞到你了，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适？”
“不是你撞的，我刚刚低头捡包子，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接着就没有意识了。”
“生逢乱世，我们穷苦人家没什么兴家振国的大任，只要能每天三餐温饱便是大大的恩赐，而像少爷小姐，一出生便注定了锦衣玉食，可同样的，命运却与自家的兴亡紧紧绑系在了一起，挣脱不得。这世上，哪有完全幸福的人存在呢。”
“那换了你呢。”
“认命………老天若要我嫁屠夫，绝不会让我与书生有牵绊。“
认命………
韩韫凄凉的轻轻嗤笑了声，滚烫绝望的泪水肆无忌惮的在雨水的遮掩下疯狂的滑落。
他仿佛一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去，无力的瘫在了无人的道路之上，跌进了满是泥水的浅坑中。
顿时泥水四溅，他狼狈的用手狠狠捶了一把地面，像个孩子似的呜咽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认命…………你凭什么要认命啊时向晚！”韩韫绝望的大声吼叫着，泪如雨下。
一把黑伞安静的撑在了他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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