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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灯节事故


  

  “报告薛长官,易探长前来报到了!”一个小士兵洪亮的嗓门,将正在窗边的冬日阳光照射下昏昏欲睡的男人给吵了起来。

  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长长的浓黑睫毛烦躁的颤了颤,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右手懒散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扯了扯因为睡姿不正压皱的军装,他呷了一口一旁早已放凉的发暗的茶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皱了皱眉。

  “不见。”他烦躁的微张嘴噗出舌尖上的一片茶叶,准备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让那小子直接见局长去吧。”

  “长昱,你这可就不仁义了啊,好歹也得给我接风洗尘啊,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没等小士兵回应,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男声。

  脸面向窗户睡着的薛长昱微微戚了戚眉,烦气的呼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刚刚睡醒的样子,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的冲走进来的易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易探长喝了几年的洋墨水,怎么尽学了些油嘴滑舌的玩意儿,与人交往的礼仪道德反倒忘了个干净儿。”薛长昱缓缓起身,抻了抻军装下摆,紧了紧腰带,一脸神气的扬眉看着面前的易枫。

  一顶黑帽微微扣在头上,一身黑色的大衣披身,洋味十足。

  易枫正用他最擅长不过的柔和微笑挑动着薛长昱紧绷着的脑神经。

  “这北平城的警察厅本身不就是为民开放吗?还有要敲门的理儿?”易枫得意的挑了挑眉,自顾自的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

  薛长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他不讨厌易枫。

  甚至与他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

  他对他这般冷淡,其实不愿他来趟这趟浑水。

  这个年代,警察厅说好听了是威风凛凛的大衙门,说不好听了,那就是杂事集中营。

  不再只受命于政府行事,反而得看各界大亨的眼色。

  巡逻缉盗还算是个好差事儿,必要时候掏下水道都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留了个名存实亡的美名而已。

  易枫心高气傲,又刚留洋回来,心里也是满满的抱负欲要施展。

  薛长昱理解他满腔的热情,可这儿真的不适合他。

  想当年他也是热血高涨的进了这警察厅。

  谁知没有为老百姓尽心尽力办几件实事不说,溜须拍马成了家常便饭,原先的棱角倒是被磨去了不少。

  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麻溜的吧,给我安排个案子做做吧。“易枫轻嗅了嗅小士兵端过来的热茶,没有喝,轻轻放置在了红木桌上。

  薛长昱挑了挑眉。

  “这几天花灯节就要来了,晚上和我一起去巡逻吧,应该会有不少借机闹事的人。”薛长昱懒洋洋的晃了晃微微酸痛的脖颈,双臂一拢。

  “好啊。”易枫不嫌事小,就怕没事做。

  他愉快的应下。

  薛长昱点了点头,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眼易枫。

  早晚有一天,你会厌倦你探长的身份。

  就像现在的我。

  “什么?!”邵潇远一嘴的好茶全喷了出来。

  杜准旭嫌弃的微微戚眉,轻轻拍打着被溅上水的长袖。

  “易枫那小子当上了探长?”邵潇远不服气的夸张一笑,随即翻了个白眼。

  “果然警察厅的人一如既往的饭桶,现在又招了一个饭桶进去。”邵潇远瘪了瘪嘴,手指不得闲的挑了几枚棋子在桌上弹来弹去。

  杜准旭没有应他的自言自语,自顾自的轻轻研磨,流动的墨水愈发乌黑。

  “探长就是个虚名罢了,都是留给没有本事的少爷们干的,北平城谁不知道?”邵潇远哼哼道。

  杜准旭的睫毛微微下垂,脸上投下一片暗暗地光影。

  “探长就是个虚名而已,一点实权都没有,也就整天查一些张三家的白菜被李四家的猪拱了这样的案子罢了,啧啧啧……”邵潇远托住下巴嫌弃道。

  杜准旭手下的动作依旧不慌不忙。

  一阵沉默。

  “准旭啊。“邵潇远耐不住寂寞的哼了一声。

  “恩?“杜准旭微微挑眉。

  “做探长都需要什么条件啊?“邵潇远的声音细若蚊蝇。

  杜准旭手中的墨锭猛地一停,砚台中的墨水随之溅出,喷了邵潇远一脸。

  杜准旭严肃的看向邵潇远。

  邵潇远顶着一脸黑墨,虔诚的看着他。

  “我在这儿!“

  “向晚我在这儿!“

  “向晚来这边!“

  一串串水铃般的清脆笑声不断从韩家的宅子里传出。

  几个水灵灵的丫头伙同一身粉红的洛城开心的转着圈儿,逗着中间被一方丝巾蒙住眼睛无所适从在原地打圈圈的向晚。

  洛城几日不见笑,向晚便叫了几个丫头一同窜倒洛城来这后花园玩耍,想改善一下她的心情。

  开心一会也是好的。

  “向晚你要再抓不到我们,下一局还是你蒙眼哦!“洛城笑的咯咯作响,捂着肚子看着一会抱上树一会脚底打个磕绊笨拙的向晚。

  一众丫头也跟着哈哈大笑。

  向晚也忍不住一通笑。

  她听见洛城开心的笑声了。

  她的脑门也在这大冬天热出了汗,她深呼一口气,蹭了蹭额头的汗。

  “你们要小心了啊,我要来真的了。“向晚调皮的吓唬他们道。

  她小心翼翼的向前摸索着探着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像是生怕被她听见了声儿。

  向晚抿了抿唇,突然听见耳边好像轻轻穿过的声音。

  她机灵的迅速全身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身旁的人,生怕跑了。

  “我赢了!“向晚开心的喊了一声。

  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向晚听见了洛城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向晚你真赢了噗哈哈哈…….”洛城捂着肚子笑的都变了声调。

  向晚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突然发觉她抱着的人骨架貌似很大,不像是女子。

  她迅速扯下眼前的丝巾,抬头看向自己抱住的人。

  黎明似的眼眸像夜空一样深邃、明净,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却像一枚琥珀一般引人深入。

  微微上挑的眼角微微颤了一下,望着她的微微下垂的眼睫透过细碎的阳光,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光影。

  他微微含着笑意望着被她双手束缚住的向晚。

  向晚大脑猛地空白一片。

  连手都忘记了收回。

  后来。

  那些最初的卑微简单的清浅时光。

  成了时向晚每每想起都会心痛又甜蜜的定格回忆。

  她以为。

  他是不能奢望的存在。

  他,在人群中。

  那么亮。

  她从不敢奢求那光有一刻是为她而闪耀。

  她只要,静悄悄的在人群中。

  感受那光带来的温暖。

  一瞬,也足够。

  傍晚的夕阳垂垂已落,最后一道黄晕晕的光辉洒落在了正背手立在窗前的邵景行身上。

  背在身后的修长的手微微弯曲,握着一方碧绿色的手帕。

  “你说……”这是你家小姐给我的?“邵景行缓缓转过身,手里的手帕在他面前微微颤了颤,望向身后的清瘦男人。

  边寻羽微微低下头点了点,微微抬高眼皮看向一身军装器宇轩昂的邵少将。

  果真是玉树临风,正气凛然。

  洛城小姐若能嫁给他倒也是修了福气。

  “是我家二小姐托我捎给您的。“边寻羽慢悠悠的出声。

  邵景行挑了挑眉,眼神再次瞟向手中不断随风浮动的帕子。

  怡人的碧绿色帕子上,写了一行清秀的毛笔字。

  【郎住一乡妹一乡,山高水深路头长。】

  【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

  这韩二小姐倒是出了他的意料。

  邵景行背过身慢慢踱向书桌。

  他以为这韩二小姐得知大婚提前无非两个反应。

  她若知书达理,那么定会安静待婚。

  她若独立自主,那么定会反抗拒绝。

  可是她却来了这一出。

  邵景行的眼睫颤了颤,将丝帕平摊在桌面,眼睛默默注视。

  这个女子不简单。

  这四句诗里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威胁意味。

  表面上是表达了她自己欲嫁到邵家的喜悦之情,实则在和他讲条件。

  邵韩两家一旦联姻,韩家有难,邵家就必须毫无理由的帮助韩家。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他开始对她有点兴趣了。

  邵景行的嘴角微微一扬,随即挥笔行云流水的在帕子上挥舞。

  想探我的虚实,摸清我的态度。

  明眼人不说暗话。

  那就给你看我的态度。

  边寻羽挑了挑眉,默不作声的眨了下眼睛。

  “怎么样边边,他看了什么表情?“向晚小心翼翼的四处瞟了瞟花园周围,急切的靠近边寻羽。

  边寻羽晃了晃脑袋,从宽大的袖口摸出丝帕。

  “他的表情很微妙,倒没有一个正常男人被姑娘表白心意后的得意之情。“边寻羽啧了一声,”难不成他对二小姐不感兴趣?“

  向晚迅速展开帕子。

  她的字迹下面,加了两行短短的句子,笔迹苍劲有力。

  【不熟识,未相交,易相忘。欲开疆,血犹热,志四方。】

  向晚抑郁的呼了口气,没精神的垂下帕子。

  “怎么了?“边寻羽扯过帕子望了一眼。

  “他这是反击啊,反击。“向晚烦气的啧了一声。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告诉她。

  他对儿女情长没什么想法,眼前的局势才是他在乎的。

  她本是想替洛城提前打探邵少爷的心意,希望给他留个好感。

  不过好在看来这姓邵的少爷还算正人君子。

  “小姐,后天就要大婚了,你这样不好吧……“向晚胆战心惊的看着洛城手里烧得火红的火钳猛地浸进水里,再猛的抽出迅速在她长长的头发上缠绕。

  向晚闻到了自己头发糊了的味道。

  洛城咬紧嘴唇认真的为向晚烫着头发。

  “可今晚是花灯节啊,我还要去找易枫哥哥玩呢。“洛城认真的挑眉说道。

  “可这与非要给我烫头发有什么联系吗。“向晚心疼的皱眉看着面前的镜子里已经烫了一半的发丝。

  “当然有!“洛城扬眉拿着火钳一晃,嚷了一声,迅速捂住嘴巴。

  向晚转过头疑惑的皱了皱眉。

  “今晚就算韩韫同意我去花灯节,可还是一定会派人跟踪我的,所以……“洛城得意的扬了下眉,火钳再次伸向向晚的长发。

  “你要我扮成你!“向晚迅速摇头,想扯散头上的卷发。

  “小点声儿!“洛城急忙捂住她的嘴巴。

  夜幕初上,街道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红灯笼,映红了拱石桥两岸的水面,轻轻荡漾。

  连严寒的天气也似乎夹杂了一丝热闹的意味。

  空气里不断传来人们欢声笑语猜灯谜的声音。

  “易大少爷,还没待够?”薛长昱百无聊赖的甩着手中的干树枝,一只手正了正军帽,打了个疲劳的哈欠,眼睛漫无目的的扫着周围热闹的人群。

  “好玩儿。”易枫朝冻得通红的双手呵了口热气,笑着回道,“我不出来闯世界,就要被家里的父母逼着娶媳妇了。”

  “哟,娶媳妇多好啊,你傻不傻。”薛长昱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的牙签一颤,“兄弟们可都巴望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是不是?”薛长昱坏坏的一笑,冲身后的几个兵喊道。

  “就是!”大家起哄的笑嚷道。

  易枫无奈的一笑,摇了摇头,没再出声。

  “哟,旁边举花灯那姑娘可看你半天了啊,是不是认识?”薛长昱扬了扬下巴,牙签啐的一声吹了出去。

  易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一身浅黄绒色的北平城最常见的素净丫头打扮,长长的细软头发梳成两个垂得低低的麻花辫,两只似水般的灵动眼睛正含笑顾盼生辉的望着他。

  虽然用丝巾蒙了半边脸去,也穿着与平时不符的丫头衣服,但易枫一眼就看出,那是乔了装的韩洛城。

  他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还是露了个笑脸。

  薛长昱看着易枫的微妙表情,眉毛坏坏的一挑。

  看来有说法。

  向晚紧张地屏住呼吸在人群中低头迅速的走着,围住半边脸的丝巾随风不时轻轻飘起,她迅速心虚的压下。

  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四处望望,可以看见韩家的几个随从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跟踪着她。

  她呼了口气,继续加快脚下的步子。

  她和洛城相约一个时辰后等花灯节差不多结束,就在石桥下的小溪旁集合,找地换回衣服再回府。

  老天保佑她不要被拆穿。

  向晚皱眉抬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迅速低头,只顾一个人快走着。

  还有约半个时辰才到时间。

  向晚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圆月。

  荧荧的冷光分外明亮。

  她低头紧了紧蒙面丝巾,继续前行。

  “哥,你就同意吧,好不好嘛。”邵潇远死皮赖脸的在邵景行身后哼哼唧唧。

  邵景行玩味的扬眉与默不作声的杜准旭对了一眼,相视一笑。

  “只要你一句话,警察厅的厅长肯定不敢有二,你就替我说句好话嘛!”邵潇远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厚绒长袍,大大咧咧的在热闹的花灯节上游走着,不时侧在邵景行的耳畔轰炸。

  “今晚是花灯节,不谈公事。”邵景行故作一副闲心逸致的样子,难得的换下了一身戎装,也同邵潇远一般着了一身黑色的厚绒长袍,掩盖不住一身的贵气。

  邵潇远蔫了一般,不再出声,只偷偷的在杜准旭身后捏了一把。

  杜准旭灵活的装作转身看花灯,躲过了他的□□。

  邵潇远丧气的翻了个白眼。

  邵景行的嘴角微微一扬,难得的好心情。

  突然迎头撞上了一个温软的物体。

  邵景行警备心顿起,右手迅速摸向怀中的□□。

  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沁入心脾。

  他的手微微一动,摸向枪的手微微松开。

  向晚只顾低头走路,不成想撞上了人。

  待她反应过来,尴尬的迅速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探身鞠了个躬,继而抬起头来。

  顺着黑色的厚绒长袍一直向上移动视线。

  好高的人。

  向晚的眼皮微微上抬,与眼前的人终是对上了视线。

  浓黑的剑眉义气云天的斜斜上扬。

  向晚安静的向下慢慢望去。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却让她心里感到不舒服。

  那双眼,像是幽静的古潭,又像是天极黑时涌动的海水。

  让她有一种畏惧的感觉,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半丝蒙面的自己。

  她猛的一顿。

  他是那天自己饿昏后醒来见到的那家少爷!

  向晚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咙。

  邵景行扬了扬眉,手若无其事的从胸前□□的位置安静的移下,缓缓背到身后。

  他戚了一下眉,看着身前似乎正在紧紧瞪着他发呆的纤瘦的身影。

  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柳眉轻扫,一双如星的眼睛闪烁着,像是有着心事。

  一抹水蓝色的丝巾蒙了一半的容颜,更是引人遐想。

  乌黑的长发烫成了时下北平城名媛小姐们最追崇的卷儿,头顶上方的头发微微盘了起来,插了一朵像是玉做的碧绿莲花状的头饰。

  一身清秀的水蓝色的百褶裙长长曳到地上,上身也穿了一件雪白的皮草,更是映的女孩皮肤雪白。

  必是哪家达官贵人家的小姐。

  可奇怪的是却没有随从陪伴。

  邵景行皱了皱眉,与她相视无声。

  “嘿,你被撞傻了吗!”

  向晚被一声清脆的男声打断。

  一只修长的大手在自己眼前大幅度的晃了起来。

  她急忙向后一退,惊恐的睁大眼睛看向说话的人。

  眼前的男人脸无限放大的靠近,看见向晚吓得倒退,才将自己的下巴微微下垂抵在旁边肃然的男人肩上。

  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却透露着俊俏,鼻梁直挺,唇色绯然,眼睛笑成了两弯明月,正微微挂着戏谑的意味望着她。

  他的脊梁笔直,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公子气质。

  向晚急忙低头深深鞠了个躬。

  “对不起!“她迅速回过头转身迅速向来时的路快步匆忙走去。

  “哎……“邵潇远轻哎了一声,”这姑娘可真经不住说。“他啧啧道。

  “谁让你一上来就说人傻的……”杜准旭轻哼了声,手里的小花灯随着手指的晃动滴溜溜的转着。

  邵潇远撇了撇嘴,撞了撞注视着人群中渐渐消失的身影的邵景行。

  “哥,唱戏的都要开始了,咱别误了时辰。”邵潇远小孩性子,皱了皱眉,迫不及待的走到了大部队前头。

  邵景行的眼睫颤了颤,也背着手跟了上去。

  时向晚心虚的加快了脚步。

  虽然之前她穿得又破又烂,脸上的灰足以媲美城墙之厚,那位少爷是绝对不会认出她的,但她还是心虚。

  熬过这半个时辰,她再溜达半个时辰便好。

  她深呼了一口气,也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四处打量。

  河岸边的人儿成双成对挑着花灯,慢悠悠的戏游,脸上都是明显的喜悦与羞涩。

  向晚微微上挑了一下嘴角,脚步渐渐放慢。

  在她这个年纪,家乡的同龄女孩们大都已经嫁人了。

  她转而缓缓望向天边孤冷的明月。

  月老爷爷,你能告诉我吗?

  向晚的良人,什么时候才会向我走来。

  她缓缓闭上眼睫,默默祈愿。

  向晚缓缓睁开眼睛,准备继续向前行走,她不经意的向前一望。

  韩韫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袍正向这边走来。

  眉毛微微戚住,像是满怀心事。

  向晚心里暗叫不好,迅速想向后逃跑。

  刚转身欲迈腿,就看见刚刚撞见的那个爱皱眉的少爷带着一行人向这边走来。

  向晚倒吸了口冷气。

  她慌张的四处张望,寻找避身之处。

  右手旁是一家人流不息的老酒馆,人多口杂,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向晚咬了咬唇,迅速跑了进去。

  果然没有让她失望,酒馆一楼大厅古香古气的装扮,中间搭了个戏台,台下列了几排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

  靠近三楼楼梯的高高的屋顶上挂着一排火红色的大灯笼,映的整间酒馆红彤彤的,好不喜庆。

  除了第一排寥寥的几人,后面基本坐满了看戏的少爷小姐,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向晚悄悄坐在了没什么人坐着的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呼了口气。

  刚才一通狂跑,热出了她一身汗。

  她轻轻抬起手微微扇着风,准备呆一会就出去。

  她好奇的看了看已经布置好的戏台子,兴奋地看着酒馆的布置。

  还真是有年味。

  向晚极少看见这样的大场面,心生欢喜。

  “哎哟,这不是邵少将和三少爷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已经为您们准备好上座,请随我来!”门口响起掌柜的热情嗓门响了起来。

  向晚挑了挑眉,好奇的转过头瞟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这不是她刚刚撞上的那个少爷吗!

  随在他身后的就是刚刚他身后的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少年啊!

  向晚心虚的迅速蹲在了地上,眼睛悄悄打量着正往自己方向走来的他们。

  “韩少将到了!”门口小二响亮的一声报名儿。

  向晚一颤。

  北平城能被称为韩少将的,可就一人了吧。

  没敢探头扫一眼,向晚被逼无奈情急之下掀开长桌的红色长桌布钻了进去。

  “看不出来,你也是个爱看戏的人。“邵景行轻轻逸动嘴角,吹了吹手中冒着气的热茶。

  “这话怎讲。“韩韫扬了扬眉,微微一笑,看不出喜怒。

  酒馆内大厅的红灯笼同时一灭,戏台亮起红光。

  好戏开场。

  锣鼓喧鸣的开场。

  “我以为你只喜欢些西洋玩意儿的,就像舍弟。“邵景行挑了挑眉,扫了一眼旁边正兴奋地前倾身体看着戏台的邵潇远,红光映亮了他的脸庞,分外柔和。

  韩韫的眼睫颤了颤,手指轻捏茶杯盖,吹了吹热气。

  “我看他倒挺喜欢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的。“韩韫轻哧一声。

  邵景行没有出声。

  “感觉怎么样,马上就要大婚了。“韩韫安静的看着戏台上的戏子,嘴唇一动。

  “挺好的……“邵景行的眉毛微微一扬,话未收绝,”这戏。“他玩味的挑眉看着戏。

  韩韫的牙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出戏是有名的女驸马,当然好看。“杜准旭蓦地出声。

  “扮冯素贞的那个姑娘长得可真是俊俏!“邵潇远兴奋地出声,伸着胳膊指手画脚。

  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是男人扮的……“杜准旭恨不得此刻不认识身旁的邵潇远,捂着脸低沉的说。

  此时的时向晚连大气也不敢出,捂住嘴巴蜷身在长桌下,一声也不敢吭。

  黑漆漆的环境,不知是谁在抖腿,因此晃动的红桌布偶尔透进些黯淡的红光。

  向晚皱眉冥想了一会,决定趁早逃离这是非之地,不能让少爷发现。

  首先就要辨别韩韫的方位所在,才能反其道离开。

  向晚竖起耳朵,微微直起身,头向下垂着,在喧闹的唱戏声中辨别着不同的声音。

  “你还没有见过洛城吧。”韩韫的声音微微响起,在嘈杂的戏声中沉稳的响起。

  是少爷的声音!

  向晚咬紧唇,皱眉辨别着方向。

  她低头眯眼看着身旁的几双踩着马靴的脚。

  在她的左侧方位。

  向晚轻呼了口气,准备向右缓慢爬行。

  “对啊,说起来也好笑,又不是山高水远,我却连要娶的人的样子都不知道。”邵景行轻描淡写的出声,听不出喜怒。

  原来她刚刚撞上的少爷在她的正当面的方向。

  暗淡的光线下,她模模糊糊的看见了他的鞋子。

  一双银灰色的棉靴,绣着两只好不精致的薛色的龙。

  时向晚猛地停住。

  要娶的人。

  洛城,是他要娶的人。

  那么他是……

  洛城要嫁的人!

  邵景行。

  向晚吃惊的捂住嘴巴。

  “我改日安排一下。”韩韫的嘴角微微一动,啜了口茶水,戏台上的红光映的他的侧脸光影重合。

  “不必了。”邵景行安静的出声,他的脚随意的换了个位置,手肘微微抵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眯住眼,看似津津有味的看着戏,“婚期总归是要到了,不差这几天。”

  韩韫的眉毛不动声色的颤了颤。

  手指渐渐收拢。

  向晚抿了抿唇。

  邵少将的口气里不难听出,他对这场联姻没有多少期待。

  或者换句话说。

  或许他同小姐一样,心里是抗拒这场联姻的。

  向晚微微发着呆。

  “少爷少爷!”突然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向晚戚戚眉,竖耳听着。

  是韩家随从的声音。

  她识得。

  “怎么了?”韩韫微微压低声音,偏过头。

  随从迅速探下头喘着粗气侧在韩韫耳畔。

  “小姐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她溜进了这家店……”随从怯怯的低声说道。

  韩韫眉头一皱,眼神飘忽不定,眯眼佯作疲惫的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你们默默寻一下,勿惊扰他人,找到便将她带回去。”他的唇微微一动。

  “是。”随从轻声回道,轻手轻脚的退下。

  韩韫有些心神不宁的呼了口气,瞟了一眼正静神看戏的邵景行。

  慢慢转回视线看向戏台,眼神微微颤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有老鼠!有老鼠在咬我的脚!”邵潇远杀猪一般的尖叫声响彻整间戏院。

  连正演到冯素贞要被砍头的桥段的刽子手都停下了手中挥舞起来的大刀一脸懵相的望向台下尖叫的邵潇远。

  邵景行眉毛一戚,反应迅速的大力掀开了红色的桌布,将头探了进去。

  向晚忍住被邵潇远乱蹬到快要骨折了的肩膀的疼痛,快速的掀开另一边的红色桌布,不敢回身,迅速向一旁的红木楼梯跑了上去。

  室内光线暗淡,只余戏台上方楼梯处还挂着的几盏红灯笼。

  邵景行跳过长桌,迅速摸出腰际的□□,手法熟练地瞄向了正在跑动的时向晚身上。

  他狭长的一只眼睛微眯,食指扣向扳机。

  “洛城!”韩韫一只手撑住长桌跳过长桌,急急地出声,一边伸手迅速用力按下了邵景行的动作。

  邵景行一震。

  洛城。

  韩洛城?

  他迅速抬头追逐已经跑上了三楼过道的水蓝色身影。

  是她?

  刚刚撞到自己的那个姑娘。

  他眉毛一扬,缓缓收回□□,望向三楼。

  时向晚咬唇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楼下密密麻麻的人,韩家的随从也开始从两边的楼梯蜿蜒而上来找她。

  她无所适从的双手握在一起紧张地搓着,急中生智的看见了脚下一串的红灯笼。

  现在整个酒馆亮着的就只有这一排灯笼了。

  向晚的眉毛猛地一扬。

  如果整个酒馆黑了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趁乱……

  她迅速蹲下身子扯断连成一排的红灯笼,用力吹灭里面的香烛。

  光线瞬间又黯淡了。

  无奈还有两个倔强的灯笼死活拽不断,她就站起身来快速的伸脚想剁灭。

  “韩洛城你给我安生呆在那儿!”韩韫嚷了一声,吓得向晚一哆嗦,加快了踩灯笼的脚步。

  谁知一紧张,脚滑了出去。

  她发蒙的任凭身体坠了下去。

  楼下传来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向晚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身体直直的倒了下去。

  面纱随着风的穿过被吹了去。

  韩韫睁大了眼,急忙迈动双腿向前欲接住她。

  不,分明还有一个身影冲了上来。

  没等她看清,脚上缠着的唯一还亮着的两个灯笼也齐齐灭了。

  一片漆黑。

  向晚掉入了一个大大的怀抱里。

  黑暗中那人因她突然掉落的重力转了几圈被她压在了身下。

  她的头因惯性狠狠的撞了上去。

  牙齿狠狠的磕在了身下那人的脸上。

  他的呼吸滚烫却又宁静。

  如果向晚没感觉错的话。

  那应该是嘴唇。

  周围的环境嘈杂不堪,不少人在嚷着点亮灯笼。

  她来不及羞恼,来不及伸展磕的快要痛到断了的胳膊腿儿,努力挣扎着从身下人的身上爬了起来,摸黑悄悄迅速隐入人群,迅速跑离了酒馆。

  向晚因惊吓和受伤腿软到不行但还是用尽全力的奔跑着,远远地看见了洛城纤瘦的身影。

  她仿佛看到了希望,迅速朝在河边的她跑了过去。

  洛城听到脚步声也迅速回过头,开心的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迎了上去。

  “向晚我和你说,今晚易枫哥请我吃了一串糖葫芦呢,我还陪他抓了一个小偷!他抓贼的样子简直……”洛城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的嘴唇怎么了?流血了?”洛城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向晚皱了皱眉,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唇瓣。

  有点咸,有点腥。

  是血的味道。

  可是她哪里都痛,就是嘴巴没问题啊。

  难不成。

  她睁大眼睛。

  是那人的血。

  刚刚冲上来接住她的,她看不明切。

  不知是少爷,还是……

  “没事,小姐我们快回去吧!我好像露馅了。”向晚急忙揽住洛城的肩膀,迅速离开了河边。

  向晚和洛城刚刚匆忙的换好衣服,洛城的房门就被强力踹了开来。

  两人心虚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怯怯的站在床边。

  向晚更是低头看着地面,不敢直视他。

  韩韫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气径直闯了进来。

  “有没有礼貌啊,连门都不会敲了……”洛城努力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语气轻微不满。

  “你有礼貌!这下全北平城的人都要知道韩家二小姐在最有名的任我行酒馆唱了一出好戏!”韩韫站在韩洛城面前,努力克制住即将爆发出来的怒气。

  “我又怎么……”韩洛城刚欲顶嘴,却猛地顿住,“哥,你流血了!“韩洛城紧张地大喊,迅速凑了上去。

  向晚猛地一怔。

  迅速抬起头来。

  看着凝视着洛城的韩韫的侧脸。

  他饱满湿润的唇瓣下,一道小小的粉色伤口正向外缓缓渗着血迹。

  向晚脸蓦地一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大脑,呼吸不得。

  以至于后来韩韫对洛城说的什么全都自动变成了静音,只留下了画面。

  只看见他柔润的唇逸动着,张开,闭合。

  向晚的脸颊足以烫熟两个鸡蛋。

  她保证。

  她咬破了他的唇。

  她的唇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安静尘封了不曾为谁颤动过的心。

  好像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哎!准旭,你看见那韩家二小姐长什么模样了吗!灯灭得太快,我都没看见!“邵潇远丧气的锤了一下杜准旭的肩膀,在人烟渐渐稀疏的街头紧了紧厚绒长袍,抵御寒气的侵袭。

  “我的魂儿早在你喊有老鼠的时候飘走了……“杜准旭翻了个白眼,一副老子折了十年寿的模样。

  “哎,哥!你看见我未来嫂子你未来夫人的花容了吗!“邵潇远瞟了一眼默默走在前面的邵景行,坏坏的一笑,身子探了过去。

  “没有。“邵景行低沉的嗓音轻轻响道。

  “那姑奶奶跑得可真快,灯一亮就没影了,话说你和韩韫那小子谁先接住的她啊。“邵潇远好奇的扬眉。

  邵景行眉微微一动。

  “快说嘛!“邵潇远晃着邵景行的肩膀哼哼道。

  “准旭。“邵景行出声。

  “哎。“杜准旭不急不忙的应道。

  “堵住他的嘴巴。“

  邵景行大步向前迈步,双手背在了身后。

  “得令儿!“杜准旭扯下脖子上围着的长绒巾,将邵潇远的脑袋迅速缠了几个圈,连两只锃亮的小眼睛都没放过。

  “嘿!有你这样的哥哥….唔!唔!“邵潇远的吼叫声没了音。

  邵景行缓缓抬头,看着天上冷冷的一轮孤月。

  韩洛城。

  邵景行轻轻呼了一口气,被冷风拂过的唇瓣一阵刺痛。

  他轻轻吮吸了一下。

  咸腥的血味。

  他皱了皱眉。

  还真痛。

  【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

  那日写在帕子上的清秀字在他的眼前开始晃动起来。

  他安静的向前踱步走着。

  耳垂不知何时变得粉红。

  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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