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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地生根


  

  热气腾腾的浴房。

  黄色的木质浴桶里是安静的水面。

  不时有几个水泡冒上水面。

  突然一束长长的黑发从水中甩了出来,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粉红的脸颊。

  时向晚舒适的大口呼着气,开心的趴在浴桶边看着韩家下人浴房的四周。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的泡个热水澡了。

  到现在还像在做梦一样。

  她幸福的抿了抿唇,用手搓了一下满是水珠的面颊。

  刚刚那个二太太,叫他韫儿。

  这是他的名字吗。

  韫儿。

  “韫儿。”她轻声红着脸逸动嘴唇,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却又像做贼似的猛地害羞的窜进水里。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时向晚看向着一身杏色长袍的边寻羽。

  像是又回到了在扬州的时候的他。

  干净儒雅,只是时而狡黠灵动的眼神却似乎还没有回来。

  她微微颤了下眉。

  他还是没有走出爹娘的阴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抻直他有些皱的领口。

  “小晚,你穿什么都漂亮。”边寻羽看出了她的心思,只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抚慰。

  “那当然,我时向晚可是扬州一枝花。”时向晚识趣的接过话头,皱了下鼻子。

  边寻羽轻哧一声,露出了这些日子来难得的笑容。

  “跟我来吧。”管家李达冲他们招了招手。

  边寻羽和时向晚迅速向他的方向走去。

  “进来。”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过后,韩韫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管家李达缓缓推开了象牙白色的欧式房门。

  时向晚和边寻羽唯唯诺诺的小心踏了进去。

  韩韫正背对着他们,一只修长的手将书轻轻放回书架。

  不知何时他换下了军装,上身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衫外面搭着一件棕色的坎肩,下面依然是刚刚穿着的暗蓝色军裤,显得两条长腿矫健修长。

  他徐徐转过身。

  带着透明花纹的玻璃透过阳光,耀在他的一边侧脸,投下高高的鼻影。

  他额前的碎发微微上扬,虽然眉宇间已是刻意装载了成熟的味道,可依然掩盖不住少年的气息。

  韩韫的眉毛微微一扬,眉眼间带着许诧异。

  这还是刚才的那个小乞儿吗。

  柔顺的长发束成了两个低垂的马尾垂至胸前,不过是韩家丫鬟统一的发型。

  光洁饱满的额头前还落下了几缕微短束不起来的碎发,温顺的贴在鬓角一旁。

  灵动的眼睛安静的微微下撇,只见睫毛随着有些紧张的呼吸起伏微微的颤动着。

  乍眼一看,倒有点洛城的影子。

  也不奇怪,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应都是出水芙蓉般的美好。

  韩韫的嘴角微微一挑,手指漫无目的的叩了叩香木桌子。

  “吃饱了吗?”他轻轻出声。

  “恩!”时向晚急忙扯着边寻羽应了声。

  “多谢少将的大恩大德,才让我和妹妹免去饿死街头的命运,今日起我和妹妹定当竭尽全力侍奉您,唯您马首是瞻。”边寻羽抱起双拳,眉宇间满是坚定地神色。

  时向晚见状也迅速有样学样,抱起拳来。

  韩韫忍不住轻哧一声。

  “大街上那么多难民,让我遇见了你们,也算是上天注定吧。”韩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本分做事,就算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知道吗?”

  “知道!“两个人迅速回道。

  韩韫凝眉点了点头。

  “你们叫什么名字,大约什么年纪?”他轻轻扬眉,看向他们。

  “小人姓边,字寻羽,今年十八,这是舍妹向晚,年十七。”边寻羽一板一眼的回道。

  “恩。”韩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好,达叔,把寻羽先带下去吩咐做事吧,我带向晚去洛城房里。”韩韫站直身体。

  “好的,少爷。”管家李达冲边寻羽扬了扬眉,边寻羽给了时向晚一个安抚的眼神,迅速跟了出去。

  房门轻轻的关上。

  屋内一片尴尬的沉寂。

  时向晚窘迫的两只手轻轻扯着粉色上衣的下摆,眼睛慢慢上扬,看向离自己不远的韩韫。

  他也正安静的瞧着自己。

  时向晚与他的眼神一接触,迅速惊慌失措的撇下眉眼。

  “向晚。”他轻轻逸动嘴唇。

  “向晚在。”时向晚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未来的一个月里,我会交付你一个重大的任务。”韩韫缓缓走向她,高大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向晚一顿,缓缓抬起头怔怔的看向高高的韩韫。

  他的眼睛美得像夜晚天空的星星。

  “我相信,你会完成的很漂亮。”韩韫的嘴唇微微逸动,形状美好。

  时向晚的眉心微微一扬,迟疑的颤了下睫毛。

  原来,雪不知何时停了。

  这间房采光很好。

  微弱的阳光布满整间屋子。

  怪不得他的睫毛像是镀了一层金。

  像是任何人都不可侵犯的美好。

  她莫名的不想破坏这份宁静。

  时向晚静静凝视着他。

  邵景行一踏进别院,就听见鬼哭狼嚎的吼叫声。

  他像是习惯了一般,嘴角微微一挑,背手放慢了步伐。

  一个修长瘦削的穿着一身时下北平少爷们最时兴的西装的男人两手高举着一摞书,正狼狈的背着古诗,绕着别院一路蹲跳,又好气又好笑。

  “北平城人人皆知的小霸王三少爷这是又闯祸了?”邵景行不急不缓的踱着步,在面部表情正狰狞的邵潇远面前停下了脚步,戏谑的一笑,低头看着他。

  邵潇远蹲跳的差点断了气,他刚欲起身诉苦,不巧后面的正厅木门吱呀一声。

  邵潇远吓得迅速再次蹲下起了半身的动作,继续高举着四书五经咬牙继续蹲跳起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出来。

  黑色的短发三七分,整齐的抿向一边,素净俊秀的面庞配上一身米色的长袍,任谁看都是满腹诗书的书生。

  他手里玩弄般的晃着一根细长的小木棍,早已打磨的光滑细致。

  “中途停了,再加三圈。”少年嘴角噙笑,倒不像是在施罚,反倒是笑出了奖赏的意味。

  “准旭!”邵潇远崩溃的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笔挺的西装拧巴的不成样子。

  “是杜先生。”杜准旭扬了扬眉,小木棍在手里轻轻敲着,“称谓错误,再罚三圈。”他秀气的眉眼满满的是云淡风轻。

  邵潇远像是天塌了一般,细长的桃花眼纠结的皱起,却还是喘着粗气举起四书五经继续蹲跳了起来。

  邵军阀家的三少爷在北平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百姓们对于骁勇善战霸气不凡的邵霄均军阀家生出了邵潇远这样的儿子的看法,就像是看待一本正经的李靖家生出了哪吒三太子一样。

  天大的噩耗。

  邵潇远从小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好事儿找不着他,坏事儿轮不着别人。

  出生军阀家,本是该善骑射,神枪手,可他一见马就跑,说是上去就会晕脑想吐,枪更是不用说,让他打鸟,他能射偏打个旋儿射着圈里的老母猪。

  邵军阀头疼啊,说让这孩子安生读个书也成啊。

  一首《鹅》从记事起开始足足背到现在依然会背成红毛浮绿水,白掌拨清波。

  邵军阀已经对邵潇远的未来完全断绝了念想,索性扔给了和他是多年之交出生书香门第杜申言的儿子杜准旭,由他监督着,少惹是非。

  这也是怪了。

  邵家三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唯唯有三怕。

  骑射、读书、杜准旭。

  用邵家大太太的话来说。

  准旭就是上天派来降服邵潇远这个顽劣猴儿的唐三藏。

  “这顽猴儿又惹什么祸了?”邵景行没再理哭爹喊娘的邵潇远,踱步上了台阶,站在杜准旭一侧。

  “老爷子的呱呱叫他偷偷扔进了四姨太的屋里……娇娇把呱呱吃了,老爷子气的叫人打死了娇娇。”杜准旭微微无奈的摇了摇头。

  邵景行难得的脸上浮现了微微夸张的表情。

  “完了……”邵景行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哀痛叹息的表情。

  “这也算是造福邵家上上下下了,少罚他几圈吧。”邵景行坏坏的一挑眉,抿了一下唇,附在杜准旭耳边微微哼道。

  “谁说不是呢,可怎么也得做做样子啊,要不然老爷子的气去哪儿发泄。”杜准旭轻轻晃着手里的小杆。

  呱呱是邵军阀最爱的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平时聪明的紧儿,好听的话会很多,可是不分白天黑夜都爱叽里呱啦。

  娇娇是四姨太最爱的一只京巴狗儿,平时甚得四姨太喜爱,见谁穿的花哨摇尾巴越灵儿,也是不分白天黑夜都爱瞎叫唤。

  邵潇远一举两得,灭了邵家的两个人人厌恶却不敢喊打的祸害。

  邵景行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他抬头看了看从厚厚的云朵后面散出来的微弱的冬日阳光。

  呵了口气。

  迅速凝成白色的雾。

  看来,可以有段安静日子了。

  时向晚尴尬的眼神不知该往哪儿瞟,只得装作出神的望着漂亮的洋味十足的西式蕾丝软床,安静的立在原地,心里打着鼓。

  韩洛城挑着一边的眉,身子随意的俯趴在大床上,青葱般的玉手懒散的托着下巴,眼神定定的在时向晚身上打量着。

  相视无声。

  “你不用怕,我不会跑的。”韩洛城打量她半晌,终是出了声。

  她懒散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软软的倚在床头,微微带着笑意看着地板上站着的时向晚。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轻问,漫不经心的轻轻展了展自己的宽大袖袍。

  “向晚。“时向晚怯怯的出了声,干巴巴的。

  “向晚。“韩洛城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时向晚站得更直了些,眉心微戚,等着她的下文。

  “侍候我的丫头从小到大没有能捱过一个月的,“韩洛城挑了挑眉,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觉得你能挺多久。“

  时向晚一时语塞。

  心里微微着急。

  她想一直能在这里呆下去,有多久,呆多久。

  “向晚会尽心尽力服侍小姐,不会让小姐不高兴的。“时向晚抬起头,清脆的出声,眼神里满是真挚。

  韩洛城轻轻嗤笑一声,表情放松了下来。

  时向晚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轻轻呼了口气。

  韩洛城抬起一只手轻轻朝她招了招。

  时向晚愣了一下,迅速轻手轻脚的跑了过去。

  韩洛城侧在她耳畔,轻轻出声。

  “不管你之前是不是韩韫的人,但你跟了我,心就得向着我,知道吗。“她漂亮的眼睛调皮的一眨,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时向晚无法形容。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让她无法拒绝。

  时向晚微微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韩洛城开心的皱了皱鼻子,手指戳了戳时向晚光洁饱满的额头。

  时向晚也淡淡一笑。

  心里却有些愁得慌。

  这少爷和小姐。

  得罪了哪个日子都会不好过。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心里淡淡的叹了口气。

  晚上下人们的放饭时间,时向晚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边寻羽扯了出去。

  “怎么了边边?我还没吃饱呢。”时向晚喘着粗气,狼狈的将手里还温热的馒头递到嘴里咬了一口,口里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僻静的花圃里尽是些凋落的只剩光秃秃枝子的植物,积雪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了大地上。

  边寻羽谨慎地四处望了望,喘了口气。

  “你知道这是谁的宅子吗?”边寻羽激动地胸脯上下浮动,眼神里带着一丝光芒。

  “这家,不是姓韩吗……”时向晚放慢了嚼馒头的动作,迟疑的扬起眉。

  “这是韩建雄军阀的宅子!他是韫少将的亲爹!”边寻羽激动地晃了晃向晚的肩膀。

  时向晚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眼睛慢慢睁大,腮帮鼓成一团。

  韩建雄。

  突然想起那天韫少将唤作二娘的那个女人。

  她就是韩军阀的二太太。

  所以。

  时向晚的眼神顿时冰冷了下来。

  她是扬州季家的人。

  她就是害死爹娘的季家在北平的靠山。

  “我们,要离开这吗?”时向晚的眼神渐渐聚焦,她微微皱起眉心,将馒头咽下急急地说。

  边寻羽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是天意!”他激动的轻声说道,“我们要留在这儿,要混个出人头地,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为爹娘雪耻!”

  馒头的香甜味还弥留在时向晚的口中。

  她握紧手里的馒头。

  “恩!”她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啊……我要死了……”邵潇远在床上慢悠悠的翻来覆去,嘴里咕哝着抱怨,不时地痛的嚎叫,像是刻意撒气一般。

  邵景行没有理他,自顾自的拿起邵潇远书桌上昨晚刚练完的字帖。

  一如既往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你从小到大未像这般坚持一件事坚持这么久。”他静静出声。

  “什么啊?”难得听见严苛的二哥嘴里吐出要夸他的迹象,邵潇远暂时停下了任性的哼哼,竖起耳朵说道。

  “坚持把字写的丑到惨不忍睹。“邵景行随手将字帖扔到一边,随意的看着邵潇远的房内的墙上挂着的各种花草水墨图,静静踱步。

  邵潇远鄙视的小声请呸了下,烦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轻轻揉捏着身体,缓解着刚刚由于过度蹲跳导致的胳膊疼腿疼的症状。

  “我前日偷听了你和爹的对话,“邵潇远听似毫不在意的语气,”爹把你的婚期提前了。“

  “恩。“邵景行不为所动,缓缓背手踱着步。

  一阵沉默。

  邵潇远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你就不为自己感到悲哀?“他难得的正经脸。

  “悲哀什么。“邵景行轻轻整了整军装的袖口,”爹和娘也是军事联姻,挺好啊。“他扬了扬眉。

  “那你就不怕和韩家小姐成亲后才遇见自己心爱的人啊,说戏的人故事里的相知相许多美啊!你就不渴望自由恋爱吗!“邵潇远挺直脊梁,唾沫横飞。

  邵景行轻轻嗤笑一声。

  邵潇远不服气的轻哼了一声。

  “潇远儿,自由二字你会写吗就在这儿照搬那些学生的说辞?“

  邵景行戏谑一句,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注,睫毛轻颤了颤。

  “相知固然珍贵,可乱世哪来相许。“他扬了扬眉,眼神望向床上一本正经的邵潇远。

  本来一肚子说辞说服他的邵潇远听到这句话后,反而一时无言。

  “哥得不到的,会让你得到。“邵景行轻轻揉乱邵潇远抹了不少发油的头发,”看上哪家小姐了记得和我说。“

  “哥!“邵潇远感动的就差没扑在他身上大嚎特嚎。

  邵景行将抹了一手的发油嫌弃的皱眉蹭在了邵潇远光鲜的西装上,转身踱步向外走着。

  “我会找人劝告那家小姐赶快嫁人,别被你误了人生。“邵景行语气里满满的戏谑。

  一个转身踏出了房间。

  “你是亲哥吗!“邵潇远抓狂的捶了捶床板。

  “罚写完成了没有,一个劲儿的在这儿鬼哭狼嚎。“相继进来了一个温润的声音。

  邵潇远丧气的塌下肩膀,头发乱糟糟的竖着。

  “准旭……“邵潇远委屈的抽了抽肩膀,一头仰在床上。

  杜准旭闲适的坐在茶桌旁,慢慢的沏了壶热茶。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杜准旭饱满的唇部微微逸动,热气腾腾的茶香盈满整间屋子。

  邵潇远懒洋洋的躺着竖起二郎腿,“坏消息我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一次都不刺激,你说吧。“

  “我刚从老爷子书房出来,他罚你三日的禁闭。“杜准旭轻轻端起茶壶倒入洁白的茶杯中滚烫的青绿茶水。

  “哼,用脚丫子都能想到。“邵潇远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好消息就是你的老冤家回来了,估摸晚上的火车到站。“杜准旭端起滚烫的茶杯放至嘴边轻轻吹了吹,烟雾缭绕。

  “易枫那坏小子回来了?“邵潇远像是被跳蚤咬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撞到了床板。

  痛得他扑在床上狂揉额角。

  “这消息确定?“邵潇远心急的扬眉,倾身问道。

  “杜先生不打诳语。“杜准旭静静的品着茶。

  一抹邪笑慢慢浮上邵潇远的嘴角。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邵潇远和易枫没什么大仇。

  可小仇是一摞叠一摞,都能环绕北平城几万个圈。

  一山不容二虎,一村不容二狗。

  这两人可能天生八字不合,见面必掐。

  易枫养了只狗,邵潇远必要养只狼狗。

  邵潇远扯人小姑娘发带,易枫必踩下人家姑娘的鞋子。

  邵潇远去戏园子听曲儿,易枫必要在旁边搭个擂台子耍拳。

  上学时易枫家的丫头带三层的饭桶,邵潇远非让家里的木匠把三层的木制饭桶改成了六层的。

  两人就这么暗中较劲了十几年。

  可遗憾的是,还没分出胜负,易枫就拍拍屁股留了洋。

  没了易枫和他斗智斗勇,邵潇远感觉那一阵连吃饭都没有动力了。

  “那必须好好接待啊。”邵潇远坏坏的挑了一下眉,双拳攥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杜准旭轻轻摇了摇头,啜了一口清茶。

  鸡飞狗跳的日子,又回来了。

  “小姐,小姐,你跑慢点。”向晚压低帽檐,奋力的在韩洛城身后追着。

  冬天夜晚的北平异常的安静,越靠近火车站的方向,人反而越拥挤。

  “小点声儿!叫少爷!”洛城转过头,别扭的掰了掰脖前有些紧的红色领结,“我的胡子翘没翘起来?”她疑神疑鬼的四处张望,压低自己的黑色帽檐。

  “我们快点回去吧,被少爷发现了怎么办。”向晚后怕的趴在洛城的耳边咕哝道。

  “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可能轻易回去!”洛城皱了皱眉,望了望轨道的远方,远远地一个模糊的火车头正向这边鸣着笛呼啸而来。

  向晚咬了咬唇。

  握紧手里用布包好的黑匣子。

  第一方案不通。

  改用第二方案。

  火车愈行愈近,慢慢停了下来。

  隧道一侧围满了上车和等人的老百姓。

  韩洛城兴奋的向前挤着,不停地跳起来看着火车里走出的人头。

  向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记住啊,待会扔的准点儿。”邵潇远微微竖起大衣的高衣领,“就在我张开双手准备拥抱他的前刻,迅速出手!”邵潇远乱比划道,在人群中艰难的移着步。

  “小迪知道了。”邵潇远身后的小随从握紧手里的东西,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要给最风流倜傥的易少爷最别开生面的接风礼。”邵潇远想到待会的境况就忍不住笑弯了腰。

  易枫的头有些胀。

  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疲倦的哈欠。

  随着人流慢慢下了车。

  天色早已全黑。

  他早已电报父母不要来接他。

  看来决定是正确的。

  他一眼就望见了远处正不怀好意坏笑着在人群中矗立着的邵潇远。

  还有就算乔扮成男装也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人的韩洛城。

  不是他眼神好。

  他实在是怕了韩韫的这个妹妹。

  他就知道,一踏上北平城的土地,这两个祖宗就会阴魂不散。

  他无奈的一扶额,硬着头皮顺着人流走向他们的方位。

  “易枫哥!”韩洛城看着慢慢靠近的一身黑色笔挺西装的易枫,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挥舞着胳膊喊着。

  时向晚踮起脚看向韩洛城注视的方向。

  不长不短的发丝张扬的向后面一抿,露出饱满的额头,两道整齐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闪烁着灵动光芒的小鹿一般的眼睛,嘴角淡淡噙着笑,不是疏离,却也不是亲切的感觉。

  时向晚咬了咬唇,缓缓在人群中与韩洛城隔了段距离,悄悄打开了手里的黑匣子。

  一股馊臭味涌了出来。

  时向晚急忙一只手捂住鼻子,迅速扯出一块布系在脑后挡住半边脸,一只手端起黑匣子,目测着易枫离自己的距离。

  五米。

  韩洛城兴奋地差点跳起高来。

  四米。

  易枫的眼角仿佛都含着笑,冲韩洛城微微挥了挥手。

  三米。

  时向晚深呼一口气。

  两米。

  她缓缓举起有些沉重的匣子。

  一米。

  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大衣的少年突然挡在她眼前,不小心绊了她一脚,背对着她冲前面的易枫张开双臂。

  时向晚手中的黑匣子也不受控的倒向了前面的男人。

  她吃惊的睁大眼睛。

  “少爷!”看着被不明物体砸中的邵潇远,随从小迪也手足无措的想收回已经展开的纸袋,却情急的将纸袋口的方向对向了邵潇远的脸,一巴掌扑了过去。

  “哐叽!”匣子落地的声音。

  时向晚迅速藏进人群,默默向洛城的方向移去。

  “啊啊啊臭死了!”

  “谁把猪食倒了啊!”

  人群中炸开了锅,纷纷望向前面那个倒霉蛋。

  邵潇远正怔怔的站在易枫面前。

  一个碎了的鸡蛋壳还带着香菜叶挂在他认为永远三七分最帅的发型上。

  身上湿哒哒的散发着馊了的猪潲水的臭味。

  “阿嚏阿嚏阿嚏!“邵潇远不停的打着阿嚏,狂向易枫的方向鞠着躬。

  小迪头大的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胡椒粉纸袋。

  全洒在了自家少爷的脸上。

  “哎哟,这不是小潇远嘛,别行这么大礼,不就才几年没见嘛。“易枫忍住笑意,意气风发的捂住口鼻,差点绷不住。

  “易枫你……”邵潇远苦不堪言的想回嘴却不停地打着喷嚏。

  这胡椒粉量太足了。

  还有那猪潲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倒的!

  邵潇远不停的欠着腰打着喷嚏。

  时向晚安静的站在洛城的背后,十分心虚的小心瞧着不断打着喷嚏浑身都是猪潲水的不知道谁家的少爷。

  实在是失误啊。

  她懊恼的一拍头。

  “向晚,洛城喜欢的易家少爷这几天便要回来了,你要在洛城面前尽可能破坏他的形象,多讲邵家少爷的好话,让大婚如期举行。”

  韫少爷的声音还响在耳畔。

  时向晚不好意思的双十轻轻合十,嘴角抱歉的瘪着。

  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刚才你瞧见了吗!易枫哥哥对我笑了!“洛城两颊飘上两朵红晕,兴奋地不停晃着向晚纤细的胳臂。

  “看见了看见了……”向晚担心的四处张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冬夜的寒风不断肆虐,她紧紧揽紧洛城的臂弯,“小姐我们再加快些脚步吧,回去被大帅撞见就不好了。”

  “这你就放心吧,我爹最近刚纳了三姨太太,醉倒温柔乡还来不及呢,哪有那闲情逸致管我的事。”韩洛城轻哼一声,在寒风中紧了紧自己的男装。

  向晚咬了咬唇,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远远地看见韩家在寒雾中露出的点点荧光,这才呼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幸好今日她机灵,没有在小姐面前露出马脚。

  她看了一眼满脸都是兴奋的露出意犹未尽笑容的韩洛城,心里微微不忍。

  奈何出生军阀家。

  洛城的命运岂是自己能主宰。

  大厅一片漆黑。

  韩洛城蹑手蹑脚的拽着向晚的衣袖踩上圆梯,迅速向上轻声的移动着。

  二楼走廊的欧式古灯散发着昏黄的荧光,安静的如同以往。

  向晚咬牙轻轻推开了洛城房间的房门,探了探一片漆黑的屋内。

  转过身朝洛城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去。

  洛城放松的呼了口气,轻轻走进室内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我就说没事的啊,看吧,你这个胆小鬼,这一路可跑的累死我了。”洛城得意的将脚上的男靴甩在一边,“向晚把台灯打开。”她开始轻轻扯着粘在唇边的胡子。

  “哦,好。”向晚伸开双臂凭记忆向床边的台灯摸去。

  鼻翼间微微充斥着一点淡淡的酒气。

  看来这屋子太久没通气了,明天醒来要给小姐的闺房通通风。

  向晚自顾想着。

  这时手触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事。

  向晚疑惑的皱了皱眉,手轻轻捏了捏。

  还有些软软的。

  “开个灯也这么慢,你这个笨丫头。”

  随着洛城的抱怨声,屋内大亮。

  她打开了另一边墙上的灯关。

  待向晚适应了眼前蓦地大亮的环境,她呆若木鸡的愣在了原地。

  洛城吃惊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着一件米色衬衫的韩韫淡漠的眼神扫在向晚正握着他的手的纤细手背上,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呼吸中带着酒气。

  向晚急忙迅速将手撤回。

  “少将……”向晚怯怯地出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韩韫没有回应,只缓缓的从床上起身,将手□□裤兜,晃晃悠悠的走向韩洛城。

  洛城紧张地咬住唇,求救的眼神望向向晚。

  这是要被狠批一顿的前奏啊。

  韩洛城脑子里迅速晃过千万个能搪塞他的坏理由。

  向晚无能无力的皱眉看着停在韩洛城面前微微垂头的韩韫。

  修长的背影傲然孤立。

  “哥,我认错!我不该贸然出去。”韩洛城受不了韩韫的沉默,迅速出声。

  她只有在理屈的时候才会服气的叫韫一声哥哥。

  “你疯了吗。”韩韫自然上翘的温润唇角缓缓逸动,淡淡的酒气呼出。

  韩洛城心里有些莫名的害怕。

  从小到大,韩韫很少这么认真严肃的同她讲话。

  再生气,一听她示软,生硬的口气里就会马上带着些宠溺。

  清晨的冬日阳光微弱的投在了地毯的一方天地,韩韫凝眉翘着二郎腿闲适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报纸。

  阳光细碎的洒在他的肩上,映在他脸颊的一畔,细软的绒毛也分明可见。

  一边的小火炉上正煮着的咖啡壶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整间房都溢满了咖啡的香气。

  “咚咚。“敞开的象牙色房门被叩响。

  正在专心看着报纸的韩韫微微戚眉,扬起眉看向门边的人。

  向晚正抿唇握着抹布拘束的站在门边。

  “少爷早。“向晚迅速出声。

  “恩。“韩韫轻嗯了声,又将视线移回了报纸上。

  向晚安静的帮他擦着另一侧的台灯罩,仔仔细细。

  韩韫修长的手轻轻端起煮着咖啡豆的壶,轻轻倒进自己的小杯里,突然怔了一下,看向正认真做活的向晚。

  眉毛调皮的一扬,起了玩弄她的心思。

  他顺手将咖啡倒进第二个小杯里。

  “向晚,过来。“他淡淡出声。

  “是,少爷。“向晚迅速放下手里的活计,迅速轻脚走了过去。

  “这茶香吗?“韩韫一本正经的端起一杯褐色的咖啡,在向晚鼻前晃了晃。

  “香。“向晚深吸了一口,一股浓重的香气沁入心脾,她诚实的重重点了点头。

  “少爷赏你的,喝了它。“韩韫将咖啡杯塞到向晚手里。

  “这不好,这珍贵的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细品吧。“向晚怯怯的推了回去。

  “啧,让你喝就喝。“韩韫眉间一拧,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暗下来。

  “我喝。“向晚最怕看见他生气的样子,迅速端起咖啡杯向嘴里倒去。

  “小心烫。“韩韫看她一股脑喝了下去,皱眉说了声。

  向晚迅速将咖啡杯干净的放在了桌上,“不烫。“她利落的抹了一把嘴唇。

  韩韫仔细盯着她的反应。

  向晚抹嘴的动作还未完成,一股浓重到让人作呕堪比中药的苦味泛了上来。

  她的眉拧巴的迅速皱了起来,急忙捂住嘴巴忍住想吐的欲望。

  韩韫狂忍住大笑的欲望,急忙将报纸遮挡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好喝吗?“韩韫控制好情绪,一脸无事的抬头问她。

  “好…好喝。“向晚努力忽视嘴里苦的要死的味道,违心的点头,眉毛还纠在一起,任谁看都不是享受的表情。

  韩韫努力绷住。

  “那再来一杯吧,我喝不完。“他坏坏的又倒了一杯。

  “少爷!我突然想起还未叫小姐起床!我待会再来您屋里打扫!“向晚如临大敌,急忙做了个礼迅速拔腿跑出了韩韫的房间。

  “噗哈哈哈哈哈!“韩韫将报纸放置一边,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这个傻丫头。

  自从她来到这儿,自己的笑容好像也多了起来。

  除夕。

  大年三十是老祖宗多少年来传承下来的节日。

  就算是战事无休,军阀混战,到了这一天也是足足的年味扑面而来。

  韩家也不例外。

  一群下人们兴奋地在院子里哄抢着派发的年货,向晚兴高采烈的捧着抢了满怀的喜果噔噔噔的跑上楼梯,不巧与人撞了个满怀,一阵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臭丫头你不看道啊!“刺耳的女声尖锐的响起。

  向晚向后退了几步,看清来者,吓得急忙鞠了几躬。

  训话的是二太太的贴身丫头喜儿,平日没少欺负其他的丫头。

  嚣张跋扈的如同自己的主子。

  “二太太我错了,是我冒失了!“向晚有些慌张的道歉道。

  “大过年的,让我沾了晦气……“一身艳紫的二太太悻悻的轻拍了拍刚刚被向晚撞到的地方,蔑视的扫了一眼向晚怀里的喜果,”喜儿,陪我回屋换身衣裳再出来。“她扭动腰身,挽的精致的发髻上一支粉色的步摇随着她的转身迅速一甩。

  “是,二太太。“喜儿恃宠若娇的使劲白了向晚一眼,盛气凌人的挽着二太太的手腕向自己的行房走去。

  向晚抿了抿唇,呼了口气。

  躲过一劫。

  刚才满腔的兴奋也顿时消了大半。

  向晚戚眉呆呆的看着转过拐角离开的二太太的背影。

  肩膀垮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默默地探到她面前的喜果中,随意的挑了一枚解开粗糙的糖纸。

  “恩,味道不错。“韩韫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却反常的带着些鼻音,伴随着牙齿咬碎喜果的嘎嘣嘎嘣的声音。

  格外清脆。

  向晚迅速转过脑袋仰起脸看着高高的韩韫。

  他穿着一件简单舒适的袍子,松垮垮的搭在身体上,说不出的慵懒。

  “这喜果今年也还是达叔置办的吧,和去年一样好吃。“韩韫的眼睛随意的扫了一眼怔着的时向晚,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嘴巴不得闲的轻轻嚼着,手又探到她怀里取出一枚,将原先的废糖纸揉成一团,随意的塞进了向晚上衣的口袋里。

  “少爷你伤风了。“向晚戚了戚眉,有些担心的看着他微微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

  “惯症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头痛一阵的。“韩韫腮部鼓鼓囊囊的一动一动,眼神却有些无力的飘忽不定,眼皮似乎沉重的紧。

  向晚欲出声,却又收了回去。

  他一个少爷,哪轮得着自己说三道四。

  “我得再去小憩一会。”韩韫皱了皱眉,一只手捏了捏已经泛紫的眉心,一只手将手里的糖纸继续塞进向晚的口袋,缓缓转过身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向晚微微咬了咬唇,纠结的皱了一会眉,转身犹豫的向洛城的房间走去。

  “小姐,吃喜果吗?”向晚小碎步迈进洛城的房间,看着她安静的拄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黑夜。

  耳边鞭炮声络绎不绝。

  洛城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望着窗外。

  向晚将怀里的喜果一股脑洒在了桌子上。

  洛城随意的拿起一枚轻轻剥开放进嘴里,安静的嚼着。

  “还有半个多月了。”洛城的眼睫下垂,微微颤着。

  向晚停下为洛城剥喜果的动作。

  “我是说花灯节。”洛城勉强的灿烂一笑,咽下心里即将翻涌而出的苦水。

  向晚的唇角动了动。

  她知道她明明指的是大婚。

  她没忍心拆穿她。

  继续替她剥着糖纸。

  夜深了。

  韩家的膳房还亮着一盏小小的荧光。

  “边边你快去睡吧,我知道你这几天跟着管家东奔西跑,没能好好休息。”向晚搁置下手中削了一半的梨子,轻轻推了推不断打着哈欠正在小心扇着炉子里的火的边寻羽。

  “不打紧,等你煮完这锅汤我就去睡。”边寻羽再次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的扇着火。

  “少爷对我们不薄,他生病了我们理当多照应的。”他眯着眼看着不断跳动的火焰,火光烤的他清秀的脸庞微微泛红。

  “恩。”向晚轻应了一声,将切好的姜片投进药炉里。

  泛白的糖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甜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向晚咬唇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将头探了进去。

  一抹身影安静的躺在床头,昏暗的台灯光映着他的一侧脸颊。

  向晚轻声轻脚的将糖水端进室内,放置在一旁,探过身子仔细瞅了瞅他。

  韩韫的双眉微戚,脸颊潮红,眉心发紫,眼睫乱颤着,像是睡得极不舒服。

  向晚轻轻将手覆在他的额头。

  滚烫。

  她欲抽回手。

  许是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韩韫下意识的抬起手按住了向晚的手,头微微不适的轻轻歪向一边。

  向晚脸一红。

  他的手温热干燥,微微用力地压住了她的手背。

  “少爷?“向晚轻声唤道。

  韩韫没有应她,只轻轻颤了下眼睫。

  向晚小心翼翼的抽回手,走到水盆架旁扯下一条帕子,浸了冰凉的水,用力拧干。

  回到床边轻轻整齐的搭在了韩韫的额头上。

  许是缓解了他的燥热,他紧皱的眉间微微舒展开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过头。

  朦胧的视线里,昏暗的灯光下。

  一抹瘦弱的身影正在一旁轻轻将药炉里的糖水试图倒进碗里,无奈两边的炉壁太烫,急的她不停轻轻吹着自己被烫到的手指肚。

  “向晚?“韩韫压下头部依然传来阵阵钝痛的感觉,微微逸动嘴唇。

  声音沙哑。

  向晚迅速转过头看着他。

  羞赧无声的一笑。

  左唇边微微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韩韫微微一怔。

  很久以后。

  韩韫也曾不止一次的反问过自己。

  这世上的女子那么多,骄傲如他,为什么偏偏着了这么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的道儿。

  许是他那时太年少,所以轻易动情。

  许是他身体抱恙,小小一点温暖便轻易敲开了他的心门。

  许是那晚的灯光太朦胧,映得她的脸庞太温柔。

  许是那晚她用心煮的糖水太过香甜,暖化了他的胃,顺带掳了他的心。

  许是无论他给自己再多的借口来搪塞他当时的心动。

  他总归是,要因为她乱了自己的。

  这便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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