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到北平
三九严冬,寒风凛冽。
深夜的寒风在空中呼啸着,卷杂着暗白的雪屑,慢慢堆积成了一个冰冷的世界。
冷彻人心。
北平城外。
临时搭建的难民棚在风暴的侵袭下早已摇摇欲坠,草木堆积成的棚顶一角禁不住积雪的重量已塌陷半方,寒风从枯草墙及屋顶的缝隙不断吹进棚内。
棚内横七竖八的挤着各地的难民,正中间点着大大的火把,火光摇曳,映出张张面黄肌瘦憔悴不堪的脸容。
棚内破败的一角的枯草堆上倚着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瘦弱少年,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像是染了严重的风寒。
旁边跪着一个较为矮小的身影,正举着碎了一角的土瓷碗小心翼翼的向他嘴里度着水。
较为矮小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塌帽子,遮住了整张脸,满是补丁的袖口处只露出端着碗满是冻疮,红肿不堪的一截手,寒风的肆虐下他的手更是颤个不停。
半躺着毫无生气的少年感受到了水的浸润,缓缓无力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球里满布着血丝,毫无气力的望了望破败的棚内,最终视线落在了喂他水的人身上。
他轻叹了一口气,手微微颤着摸向破的露出棉絮的旧棉袄的扣子敞开处,缓缓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馒头,塞到了跪着的少年手中。
“快……咳咳……”他剧烈咳嗽了几声,身子跟着一颤一颤,“吃了它。”他喘着粗气,仰在稻草上奄奄一息。
“边边你吃。”瘦小的少年推了回去,帽檐下薄薄的唇角倔强的抿起。
“小晚听话。”被唤做边边的少年将馒头塞了回去,“你都三天没吃了,咳咳咳……”他轻轻抚着不适的胸口。
瘦小的少年接过馒头,没有吭声。
他的手犹豫的撕下了一块馒头,迅速的塞进了躺着的少年嘴里。
少年眉头微微皱紧,苛责的眼神扫向他。
“时向晚!“他努力支起身体将馒头从嘴巴上拿了下来。
“边寻羽!“矮小的少年也丝毫不胆怯,反声呛了回去。
边寻羽脸色憔悴的看着时向晚帽檐下紧抿起的唇畔,曾经白皙的圆嘟嘟的脸颊现在却灰头土脸,像个小乞丐一样。
是啊,他们可不是乞丐是什么。
这个动荡的年代。
他们,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边寻羽,你吃不吃。“时向晚将馒头恶狠狠的摊到他面前,”你不吃,我大不了把这个卖了,去买堆成山的馒头,用车拖回来砸死你!“他倔强的扯开自己脖前的碎棉袄,红线一挣,一道柔和的光芒被拽了出来。
边寻羽心急的努力支起身体用手掌握住时向晚脖前的饰物,眼神急忙镇静的四处淡淡瞟了一眼,确认没人看见后呼了口气。
“你疯了!“边寻羽咬紧牙根喘着粗气压低声音。
“这是你找回爹娘的凭证!你怎么能这么轻率!“边寻羽将时向晚脖前的饰物迅速塞了回去,严严实实的将他的扣子扣紧。
“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他们不久前就在这个无情的年代被冤死了!我哪还有什么爹娘去寻!”时向晚激动的将馒头捏紧,变了形。
边寻羽没了声音。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头痛欲裂。
他们本是扬州一带最普通的一户。
这个群雄割据动荡不安的年代,谁也没奢望过什么好日子。
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那就是最大的愿望。
边寻羽的父亲是个孑然一身的账房先生,在扬州有头有脸的季家做事,本本分分。
娘亲不识几个字,可却是最典型的扬州女人,温柔贤惠,轻声细语,平时也勤劳的做一些替有钱人家缝缝补补的活计。
边寻羽一岁多的时候,娘亲在扬州河畔洗衣服的傍晚捡到了一个婴儿。
婴儿落地不久的样子,嗷嗷待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边母当时已身为人母,当然就触动了心底的柔软。
虽然家庭困难,他们一家还是容纳了时向晚。
名字是边父起的。
捡到他的时候,时间已经偏向傍晚了。
所以就称为了时向晚。
边父边母一直很开明,边寻羽开始读书的时候,他们也同样供着时向晚上学堂。
本是安稳的一家人,在几个月前,却突发了变故。
边父做事的季家是如今割据一方势力强大的韩建雄军阀的二姨太太的亲哥哥,在扬州可谓是横行霸道惯了,尤以季家的大少爷季少天最为过分。
季少天做生意亏空了家产,眼见就要东窗事发却狗急跳墙诬赖边父做了假账,偷吞他家的财产。
可怜本分的边父被活活杖刑打死,柔弱的边母也在那晚含恨跳了江。
边寻羽和时向晚,便也成了孤儿。
边寻羽含恨励志要混个出人头地。
总有一天要季家偿还所有。
他们一路北上,却不料这一路万分坎坷,边寻羽也染上了风寒。
一块温温的馒头块塞进了边寻羽的嘴里,将他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要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寻个活计,怎么还不能在北平城站住只脚。”时向晚不忍继续和还在病中的边寻羽置气,语气软了下来,将馒头掰开两半,将大的那块塞到了他的手里。
边寻羽的嘴唇颤了下,心里五味杂陈。
轻叹了口气,慢慢撕扯着馒头放进嘴里。
他不能倒下。
他还有家仇未报。
他还有小晚要照顾。
“哎,刚才去城里晃了一圈,听说明天邵家又要派粥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掀开了棚子布,扑了扑肩上的积雪,迅速窜到火堆旁取着暖。
“老张头,你这消息可是真的?”几个中年汉子凑了上去,灰头土脸的呲着牙。
棚里低沉的气氛像是慢慢活跃了起来,大家都开始翘首以盼,听着老张头的消息。
这个年头,没有能比听到可以饱腹的消息更让人振奋的了。
“一看你们就是新来的,那自然当真。邵军阀家一向慷慨,月月都有这样的施粥之事。”老张头将头上的破帽子扯了下来,朝火里倒了倒雪屑。
“可我倒听说,这里面也是有说法的。”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孩,也添了一嘴。
大家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听说这邵大帅家的大少爷就快和韩军阀家的二小姐成亲了,可这韩二小姐天生身子骨娇弱,邵家为了给这未过门的媳妇积德,就有了这月月施粥的规矩。“她一只手轻轻挽过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扬眉小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大家都恍然大悟的点头道。
时向晚和边寻羽对视。
惊喜的笑容浮现在时向晚唇边。
“边边,赶快好好睡一觉,天亮我们就去排队。“时向晚将身后的干稻草仔细的扑在边寻羽身下,又扯过一些干稻草小心翼翼的盖住他的身子。
“恩。“边寻羽又轻咳了几声,缓缓将身子放低,静静的看着灵活的在地上铺着稻草的时向晚。
寒风时不时从墙缝中刺骨的刮进来。
他默不作声的看向时向晚冻得红肿的手指,眼睛愈是发涩。
他轻吁了一口气,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
愿明天之后。
他们再无苦痛。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修长的手指耐心地叩着精致的镂空雕花房门,有棱有角的军装袖口整齐的向上翻起一截,一下一下的敲着。
“洛城,开门。“
敲门的人发出低沉的声音,语气里却仍带着些宠溺的意味。
“你径直走吧,我今日身子不舒服,不便陪你。“房内传出些许没带好气的软糯女声。
“啧……“韩韫轻轻嗤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你可要分清主与客,明明我陪你才是。”他将军帽轻轻正了正,夹在臂弯处,随意的将手插在军裤口袋。
面前的门猛地敞开。
长长的黑发被烫成时下北平城名媛小姐都热捧的西洋卷发,额前还留了一缕齐齐的刘海,下面两只灵气十足的杏核眼正乌溜溜的瞪着他,煞是显得娇美可爱。
她的手挽起一边宽大的衣袖探出白藕般的玉臂,青葱般的食指戳在了他的军装右胸口处狠狠按了一下。
“明明不过比我早落地半刻钟而已,还总是自诩为哥哥。“韩洛城不爽的白了一眼,脸颊泛着健康的光泽,丝毫没有她说的身体不适的样子。
“半刻钟也是大。“韩韫扬了扬眉,眼睛若有所思的瞟了瞟她的闺房。
韩洛城心虚的急忙踮起脚尖想挡住他的视线。
韩韫没理会她,径直绕过她走进了她的闺房。
韩洛城心虚的溜了进去,一屁股迅速坐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韩韫在她身前站定,一只手随意的沿着臂弯中的帽檐滑动,一只手帅气的插在军裤兜里。
“总而言之,我不会去邵家的,要去你自己去。“韩洛城轻轻将露出一角的黑白照片若无其事的塞回被子里,眼神却满是坚定的仰头看着韩韫。
韩韫没有回她,径直将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向韩洛城手掌压住被子的地方。
韩洛城迅速心急的想压住。
韩韫手快的将照片抽了出来,韩洛城抿了抿唇,没再做声。
韩韫将照片摊在眼前,眉眼间猛地漾满了笑意。
“洛城,你果真是害病了,害了相思病是吧。”韩韫将照片在韩洛城面前晃了晃。
黑白的相片里,丰盛的宴席桌上,一个眉目清秀透露着桀骜不驯眼神嘴角轻挑的男人与一身正装眉眼温柔的韩韫揽臂坐着,风光一时无两。
“我说我怎么找不到这张照片了,合着是被你盗了。”韩韫躲过洛城探过欲抢回去的手,将照片□□了军装口袋。
“还我。”洛城皱紧眉头,满脸悻悻的样子摊开手掌。
韩韫左胳膊夹紧军帽,双手背向身后,下巴微颔不出声的看向洛城。
洛城被他盯得心虚,眼神装作不搭理他瞥向一边。
“暂且不提你一出生就注定了嫁给邵家人,”韩韫的眼睫微微一眨,明亮的欧式花纹窗户透过冬日清晨的阳光,洒在韩韫脸颊一畔,映出鼻影,“假如易枫他有一分真心喜欢你,我都要顶住各方压力将我的妹妹嫁给他。”韩韫的嘴唇微微逸动。
韩洛城的眼睫颤了颤,望向别处的视线缓缓转了回来,定定的瞪着韩韫。
“别说了。”韩洛城咬牙轻轻哼道。
“可是他不喜欢你。”韩韫缓缓出声,“你又何必如此痴情。”
“出去!”洛城嚷了一声,自己猛地扯开身后的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韩韫轻叹了口气。
于情。
他比谁都希望洛城能嫁给易家。
易家是这北平城富甲一方的大户,却丝毫不沾有钱人的铜臭之气,他与易家少爷易枫也是一同长大,易枫本身更是没有可挑之处,从小便正气凛然,聪慧异人,两年前留洋去了,回来也必是北平城炙手可热的大好人才。
可于理。
邵家不是韩家可以得罪的。
如今这北平城,大小势力蠢蠢欲动,战局一触即发,可能与势力强大的韩家相对抗的,也就只有邵家了。
韩家的大本营在南方,北方,不是他们的主战场。
所以这暂时相对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
邵家和韩家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们表面上一团和睦,背地里,却是一团气势浩荡的暗流涌动。
所以联姻,成了最好的相互牵制的办法。
邵家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对外一直打着广结善心的旗号,老百姓也更为拥戴。
韩家,还欠些火候,所以他也一直扮着无能的角色。
撕破脸那天早晚会来的。
他要做的就是,让邵家没有任何防备。
或者说,是所有的人。
韩韫的眼睫颤了颤。
他轻轻扯出口袋里的照片,缓缓放在韩洛城的枕边。
“婚事,还是要谈的,早点面对吧。”他转过身,扔下话。
将门轻轻带上。
门里传来的抽泣声刺痛了他的心。
“别挤别挤!都有份儿!嘿,说你呢!再挤谁都没有!”邵家气派庄严的屋邸前,排起长长的队伍,一直甩到了结尾。
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的管家扯着嗓门喊着,维持着领粥的秩序。
寒冬的阳光勉强带来了一丝暖意,站在街角的时向晚不停地搓着手呵着热气扑在手上,不时的焦急皱眉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
清晨出门的时候边寻羽还是有些昏昏沉沉,时向晚便没有让他一同出来,怕他再沾了风寒加重病情。
他的肚子又开始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
昨晚的那半个馒头,趁边寻羽睡着后,他又塞回了他的袄里。
怕出来等粥的时间太长,怕他饿着肚子。
他呼了一口气,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破袄。
四天没吃东西了。
他快要挺不住了。
他无力的轻轻跺着脚,驱散脚部的严寒。
“娘,我要吃包子,我要吃包子。”身后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的传了过来。
时向晚好奇的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母子。
母亲衣衫褴褛,怀里抱着刚约三岁的儿子,小男孩瘦的像颗豆芽菜,只显得脑袋突兀的大。
他无力的轻晃着母亲的衣襟,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惹人心疼。
时向晚将视线挪到街对角卖包子的小贩铺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的香味传得好远。
怨不得小孩央求,连他都忍不住要咽口水了。
“小宝啊,娘没钱买包子,你再忍一下,马上我们就能分到粥了,乖。“女人无奈的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安抚道。
“不嘛,我想吃包子。“孩童凄厉的哭了起来,在这个冰冷的日子更是添了一分寒意。
时向晚也不忍的皱着眉头,安静的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
他握紧放在口袋仅剩的一个银元。
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温。
这钱是要留着给边边抓药的。
他纠结的皱着眉头,呼吸不定。
孩子的母亲也轻声抽泣起来。
“小孩,我给你买个包子,可是你不准再哭了啊。”时向晚皱了皱鼻子,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小男孩冻得通红的鼻头。
小孩愣愣的挂着大鼻涕点了点头。
孩子母亲感激的看着时向晚。
“不用给他买,大家都是苦难人啊。”她意图拉住眼前这个帽子遮住半张脸的瘦小男人。
时向晚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扯动无力的步伐穿过不断向这边跑来排队领粥的人群,向街对角走去。
“老板,这包子怎么卖的?”时向晚咽了咽口水,努力克制住涌上来的饿意。
“三个铜板。”老板斜眼瞟了他一眼,看着他衣衫褴褛的样子,没正眼。
“哦。”时向晚小心翼翼的掏出口袋里被捂热的银元,递给老板。
“我要两个,其中一个包起来,麻烦您给找零吧。”时向晚看着热气腾腾的笼屉,努力转移视线。
老板迅速打开一个笼屉,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时向晚深呼了一口气。
感觉上了天堂。
实在是太香了。
他将包好的一个塞进怀里,另一个好生用纸包住拿在手里。
“零钱拿好。”老板将其余的铜板塞到他手里。
“好叻。”时向晚小心翼翼的将铜板塞回口袋,低着头拉紧口袋。
一阵眩晕感不断涌上来,腿也像灌铅了一样沉重。
一定是饿的。
他呼了口气。
走过路口的时候却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包子飞了出去。
他心急的扬了扬眉,忍住眩晕感小跑过去低下身子。
捡起包子,他细心地扑了扑土,可能是起得太急,他感觉眼前一黑。
一辆疾驰的黑色汽车恰好拐弯,看到一个身影急忙踩下刹车。
低头正看报的韩韫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差点撞到车前方的玻璃上。
“怎么回事?“他的眉头紧锁,望向一旁的司机。
“好像……好像撞到人了。“司机惊慌的睁大眼,食指慢慢伸了出来,看向车前倒下的人影。
韩韫急忙探出头来看向车前,迅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司机也紧随其后。
一个瘦弱的身影侧躺在地上,大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手里还握着一个包子。
“快把他抱起来,我去邵家找大夫。“韩韫急忙冲司机喊道。
司机迟迟不敢动,“少爷,我刚才肯定没撞到他,看这打扮他就是个难民,没名没姓儿的,指不定是碰瓷儿呢,您别惹一身腥儿……“司机小声扯了扯韩韫的军装上衣。
韩韫猛的甩开他,怒视一眼。
“你不抱我来!“他将军帽摔进司机的怀里,迅速低下身子抱起地上的人,向邵家大宅大步流星的走去。
“哎呀这祖宗!“司机偷偷暗骂一声,迅速捡起军帽跟了上去。
邵家门前熙熙攘攘等粥的人络绎不绝,纷纷看向疾步走来的一身正气军装的少将,开始小声讨论。
“哎,那不是韩军阀的大儿子吗?“
“是他!长得可真是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一看你就不是北平人。“
“……他怎么了?“
“北平老百姓人尽皆知的事儿你都不知道?“
“什么事儿啊?“
”韩建雄军阀的大儿子韩韫少将的外号叫哑炮儿。“
“为啥叫他哑炮儿啊。“
”嗨,出生在军阀家庭,仗不能打,枪不能握的,和他同岁的邵军阀的大少爷邵景行少将可是十二岁就号称神枪手的,十四岁便上前线打仗,这韩上将可真是丢了他老子的脸。“
“这样啊……“
寒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大家的悠悠之口,韩韫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似的直冲向邵家气派的府邸。
“哎哟,这不是韩上将吗?您怎么来了?“邵家的管家看着急冲冲跑过来怀抱一个人的韩韫,急忙迎了上去。
扫了一眼韩韫怀中帽子遮住脸的身影。
“烦请把你家大夫唤出来,我的车刚刚不小心撞到人了。“韩韫喊了一声,就急忙踏进了邵家的门槛。
管家一愣,迅速跟了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韩韫直直向着院里的一栋屋邸大步流星的迈去,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正在书桌前默默写字的修长的手一停。
男人的剑眉一扬,眼神凌厉的一扫。
看清来者,他握笔的手一松,眼神的冷意收了起来。
韩韫直冲着屋子主人的床走去,将怀中人的身子先放了上去。
时向晚的头因身体的晃动惯性的一歪,大大的破帽子掉在了床下。
一头乌黑明亮的头发长长的松散开来。
韩韫一愣。
他。
竟然是个女孩。
虽然整张脸狼狈不堪,鼻头上还沾着灰,可还是可以看出来她的眉目清秀。
“我未来的大舅子,你该向我解释一下眼前的境况吧?“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磁性嗓音。
韩韫晃过神,将被子在时向晚身上盖好,转过身去。
“今日是我唐突了。“
韩韫微微将手边的袖子整理好,向坐在书桌旁的邵景行走了过去。
邵景行默不作声的扫了一眼正躺在自己床上的乞儿状的女人。
“这莫不是送给我的大礼?”他的嘴角微微一挑,将钢笔放置在一边。
“呵。”韩韫轻哧一声。
刚欲张嘴,管家领着大夫急冲冲的跑了进来。
“大夫请来这边。”韩韫急忙大步流星的带领大夫走到床边。
他背手站在大夫身后,看着躺在床上安静的女人。
邵景行扬了扬眉,随意的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军装,向床边走了过去。
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睛安静的闭着,小巧的鼻尖微翘,脸蛋脏兮兮。
眉头紧紧地皱着。
“韩少将,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大碍,应该就是很长时间没有进食,加上周波劳顿导致的晕厥,醒来好好休息吃点食物就会好的。”大夫放下时向晚的手腕。
“恩,好,我知道了。”韩韫点了点头,转身送大夫出门。
邵景行扬眉继续看向床上的女人。
长长的秀发漫布在他的枕上。
像是刚从泥地里被挖出来一样。
时向晚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身下一片温暖柔软。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人影正安静的望着她。
她眯眯眼,想看清眼前的人。
霸气的剑眉斜入鬓角,冰冷孤傲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幽深的眼睛里满是平静,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她安静的看着他。
他也默默地没有移开眼睛与她安静的对视着。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一定是在做梦。
这么温暖柔软的床。
还有眼前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将。
“你醒了?”一个低沉却溢满了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时向晚一愣,眼睛缓缓挪向视野里出现的另一个身影。
一头乌黑茂密的短发整齐的抿向一边三七分,明亮的眸子眼角微微向上一挑,黑瞳有神,唇色绯然,也是一身精神正气十足的军装合身的穿在修长健硕的身材上。
“我……认识你吗?”时向晚怯怯的出声。
“呃……”韩韫轻顿了一下,对上了邵景行瞟过来带着许探究的眼神。
“刚刚我的车好像不小心撞到你了,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适?”韩韫收回眼神,继续望向时向晚,微微扬了扬眉。
时向晚的眼睛疲惫的眨了眨,开始回想刚才的画面。
“不是你撞的,我刚刚低头捡包子,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接着就没有意识了。”时向晚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马上离开。”时向晚不好意思的窘迫的一笑,起身想下床。
一阵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她无力的向后一仰。
一只修长的手迅速把住了她的胳臂。
“先吃点东西再走吧,否则你连这门口都没力气走出去。”韩韫帮她扯起枕头,轻轻靠在雕花床框上、
时向晚的眼睛不安的四处望了望,“这样不好吧。”她怯怯地望了一下一旁像个雕塑一般站立的邵景行。
邵景行的眼神轻轻瞟向别处,没有出声。
“先吃点这个填填肚子,吃完我绝不会留你,这样可以吧?”韩韫转身迅速端过一盘点心,伸出手递给时向晚。
时向晚的喉咙滚动了下。
是桂花糕。
这个季节还能吃到新鲜的桂花糕,这里一定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时向晚的眼球轻轻四处望了望,最后定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
他们皆身着军装,器宇不凡。
房内装饰又如此高贵典雅。
如果她和边边能留在这样的大户人家做工,一定不会饿肚子了。
“吃啊。”韩韫又将盘子向前推了推,看着眼前发怔的女孩。
“哦,谢谢你……”时向晚颤了颤身子,迟疑的小心翼翼的接过盘子,偷偷的看了一眼旁边冷若冰霜的邵景行。
他应该是这里的主人。
韩韫扬了扬眉,看着轻咬了一口桂花糕的时向晚,呼了口气。
“好事也做了,该谈谈正事了吧。“邵景行转过身,两只手缓缓抱臂,向一边的书桌踱步走去。
韩韫将视线挪到邵景行的背影上,站直身体向他走去。
时向晚安静的吃着桂花糕,偷偷看了一眼离她有一段距离背对着她的两个高大身影。
眼神慢慢放到满盘的桂花糕上。
她眼神灵动的转动了一下。
偷偷摸出怀里装包子的草纸包,将几个桂花糕偷偷摸摸塞了进去。
继续若无其事的小口吃着。
边边也很爱吃桂花糕。
想到边边,她晃过神来,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还得赶快去抓药呢。
“邵世伯,是什么想法。”韩韫将手□□裤子口袋,头微微一歪,望向直直站立手指轻轻摩挲留声机的邵景行。
“下月初九。”邵景行的眼皮微微下垂,看不出喜怒,长长的眼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韩韫顿了下。
这么快。
他眼睫颤了下,揽住军帽的一只手轻轻摩擦着帽檐。
一时无言。
他是来商讨洛城婚事的具体事宜的。
可是他和邵景行。
明显都没有这个热情来交流。
他莫名的有些烦躁,皱了皱眉,撇过眼看了一下床上的时向晚。
她正低着头吃的正欢。
一边鼓起的脸颊一动一动,像只松鼠一样。
他的嘴角缓缓一挑,转过脸继续看向邵景行。
“你……是真心喜欢洛城吗,哪怕是不讨厌。”韩韫话一出,便后悔十分。
他不该让感性在邵家人面前显露出来的。
他问这个问题,摆明了是白问。
谁让他们生在了这个时代,这种家庭。
谁又比谁自由呢。
邵景行不出韩韫所料的轻轻嗤笑了一声。
邵景行微微瞥过眼,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韩韫看着那笑,心里凉了半截。
“我与韩二小姐从未打过交道,唯一的一次谋面,还是去年韩世伯的四十大寿的宴会上,我远远地扫了一眼背影……“邵景行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自嘲微微拧起,”韩少将这是在和我探讨自由恋爱吗?“
韩韫没有回应。
他知他会是这种反应。
可他还是问了。
为了洛城。
也好像是想质问自己。
若今日他是邵景行,他是否会会有挣脱这沉重束缚的勇气呢?
看来邵景行没有。
“你该去问那些现在闹得正欢声讨自由的学生们的。“邵景行淡淡的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安静的坐了下来,翻开一本厚厚的兵书。
韩韫怔了良久。
正当气氛尴尬的时候。
“额……那个,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我该走了。“一个怯怯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韩韫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时向晚。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仰着头,长长的秀发也早已掖回了大大的破帽子里,不仔细看,还是像个瘦弱的男孩。
白色的桂花糕屑还粘在她灰灰的鼻尖上。
韩韫莫名的感觉烦躁感消失了一些。
“饱了?“他扬眉,向前微微迈了一步,更为靠近她。
“恩……“时向晚重重的点了下头。
韩韫嘴角微微一挑,也点了点头。
时向晚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她缓缓迈出步子向门边走去。
还是迅速将脚收了回来。
韩韫有些讶异的看着眼前灰溜溜的女孩。
“还有事吗?“他微微扬眉,颔首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看你的打扮应该至少是个少将吧……”时向晚尴尬的红着脸,努力平静呼吸,“少将,您府里还缺下人吗?我和哥哥都很有力气的,可以帮你擦车、收拾房间、什么都会干的,只要每天都能饱腹,工钱不给都可以的。”她紧张的舌头也差点咬到。
韩韫的眉间动了动。
房间安静的连根针都能听得见。
还有邵景行轻轻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
韩韫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很有意思。
他起了调侃她的心思。
“可看你的身子骨,不像是能干重活的样子啊。“韩韫故作无奈的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我可以的!活蹦乱跳生龙活虎!我还会打拳呢!“时向晚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般,迅速探出犬,脚也高高的在空中来了个漂亮的旋踢。
动作未完,几个白色的东西倒是一个接一个的落在了地上。
还有一只雪白的桂花糕被时向晚落下的脚踩了个稀巴烂,粘在了房间高贵的暗红色地毯上,煞是扎眼。
时向晚怔怔的站在原地,喉咙紧张的滚动了下。
韩韫一时无言,眼皮微微眨了下。
邵景行也停下了手中翻书的动作,凌厉的眼神扫向闯了祸的时向晚。
灰白的雪屑依旧不急不慢的徐徐飘落,整个北平城像是披上了银色的外衣。
安静,寂寥。
不知是天气寡淡了人愁,还是人愁寡淡了天气。
时向晚紧紧握紧边寻羽的手,紧张的挺直脊背,连大气也不敢呼。
大病初愈的边寻羽也同样如此。
他们两个像是遭人点穴了一般,直愣愣的挺直脊背,眼神闪烁的打量着车外缓缓路过的风景。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汽车。
果然又平又稳,比马车舒服很多。
韩韫从车前镜看了一眼坐在后座呆若木鸡一个表情脸上乌漆墨黑的两兄妹,忍不住嘴角上挑了一下。
他手中的报纸轻轻翻过,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少爷,小姐的婚期定了吗。”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土包子,撇了撇嘴,继而轻声问向旁边的韩韫。
韩韫的手顿了一下。
“恩,下月初九。”不咸不淡的口气,听不出喜怒。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之意似乎又溢了出来。
韩韫轻轻呼出一口气。
车子徐徐开进了大门。
时向晚轻轻搀着还有些虚弱的边寻羽小心翼翼的下了车。
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华丽的花园式的一栋连一栋的洋房。
如果说刚刚她醒过来的那一家的屋邸传统,高墙别院,红瓦灰墙,给人以肃穆庄重的感觉。
那么现在这一家则可以看出屋邸主人的思想较为开放,十分喜爱西洋建筑。
韩韫安静的走在前面,向最中间的洋楼走去。
时向晚和边寻羽睁大眼睛互视了一眼,迅速跟了上去。
“少爷你回来啦。”还未踏进光亮的大厅,便有穿着一袭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笑脸迎了过来。
“恩。”韩韫应了一声,将头上的军帽拿了下来,自然的递给满面笑意的男人,“达叔,给他们安排个活计做吧,今日开始就留在咱家了。”韩韫扑了扑肩膀上的雪屑,立身站定。
管家李达眉头一扬,看向少爷背后畏畏缩缩的两个身影。
一眼便知是饥寒交迫的难民。
“这……”李达有些为难的一皱眉,欲出声。
“韫儿你回来了?肚子饿了没?”一声娇嗔的女声响了起来。
时向晚埋在帽子里的眼睛微微抬了抬,看向从象牙般洁白的旋转楼梯上优雅走下来穿着雪白皮毛的女人,妆容精致,笑的有些渗人。
韩韫的眉头跳了下。
“二娘,你下江南回来了。”他轻轻出声。
“哎,许久不见你,你又英俊许多。”季长缨探出细长的臂,想拂去韩韫肩上的雪屑。
韩韫默不作声的任她拂去。
“那么达叔,他们就交给你了。”韩韫转身望了眼李达。
“好的,少爷。”李达见二太太在场,便咽下了含在嗓子眼的话,免生是非。
韩韫点了点头,冲季长缨微微作揖,便迈动长腿向楼梯走去。
转过身的瞬间,他微微烦躁的皱眉,漫不经意的用手拂了拂刚刚季长缨摸过的地方。
时向晚有些不自在的拽紧边寻羽的衣袖。
韩韫的脚欲踏上第一阶,顿了一下,缓缓又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
“达叔,这丫头以后就跟着洛城便是,她的哥哥跟着做些修剪花草的活计就好,”韩韫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这种琐事也开始掺和,“你带他们俩去洗漱一下,换身新衣服,带到我房间。“
“好。”李达点了点头。
韩韫转过身,手自然的□□裤袋,缓缓上楼。
时向晚终于安心的呼了口气。
她刚刚还以为以为这个少将就这么随便的把他们扔给管家了。
幸好幸好。
她有些兴奋的冲一旁的边寻羽咬了咬唇,捏了捏他的掌心。
边寻羽的脸色好看了很多,也冲她扬了扬眉,笑意缓缓浮现唇边。
季长缨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李达感觉到了二太太的视线,刻意的清了清嗓子。
“这是韩家的二太太,你们以后见到要尊敬的问好,知道吗?“达叔道。
时向晚急忙拽了拽边寻羽的衣袖。
“二太太好。“两个人迅速一鞠躬。
她没有应声,白了一眼,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扭着腰身转身离去。
“你们两个跟我来。”李达挥了挥手,冲他们说道。
“是。”两个人迅速应道,急忙跟上了李达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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