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夫人

　　

　　见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老夫人又笑眯眯的道：“诸位今日也都辛苦了，就留在我这福寿院用晚膳吧。”众人也都笑着应是。

　　福寿院是老夫人的居所，往日里众人并不曾在这里用膳，也没有备大桌子，老夫人下了令，才有小厮抬着桌子进了大堂，端端正正的摆好，又有丫鬟们铺上上好的桌布，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厨房早已经准备好晚膳，一接到上菜的命令，呼啦啦的就将各色美味端上了桌。

　　待老夫人落了座，众人才纷纷寻了位置坐下，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一顿晚饭倒是吃得安安静静，林右可不管饭桌上其他人的打量，只管自己夹了菜吃，军营生活艰苦，可没有这样的美味佳肴。

　　吃过晚膳，众人纷纷告退，林右本也欲告退，却被老夫人留了下来，“右儿，来，我们祖孙俩说说话。”林右只得随老夫人进了内室。

　　老夫人进了内室，随意坐在一张雕花大椅上，也不管自己这形态是否合礼数，又或者，这是不把林右当外人，所以不在乎形象。挥手让丫鬟们下去，老夫人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右儿，坐下说吧。”听了她的话，林右又冲着她行了个礼，这才走到她身边，坐在了那椅子上。

　　坐下后，老夫人不说话，林右也不说话，也不去看她，只自顾自的想着自己的事情。良久，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右儿可是还在怨着祖母？”

　　怨吗？林右想，可能还是怨的吧。只是更多的，可能是失望与心寒。

　　林右的生母乔云，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生得一副倾城之貌，又知书达理，在尚未出阁时便引得许多大户人家的青睐。林家当时还只是林家，不是将军府，家里没有将军，林回的父亲也只是普通官员，在追求乔云的众家族中也只算普通。

　　幸得林回年轻时生得十分高大英俊，又颇有内涵，再加上老夫人的步步算计，让林回趁着一次乔云出门上香时候与乔云相识，后又多次接触，这才娶得了乔云入门。乔云入门之后，乔家也对林回多有帮助，林回能当上二品大将军，背后也多多少少有乔家的帮助。

　　乔云嫁入林家后，老夫人又给林回物色了两户人家的姑娘，家世虽比林家稍微次了些，却也算得上良好，若是能娶回来，对林回的仕途也能有不小的帮助。这两户人家的姑娘便是陈娇与阮如画。

　　乔云出嫁前，对自己的夫君未尝是没有幻想的，林回英俊潇洒，也是深深的抓住了她的心。她的肚子倒也争气，嫁人后不久，便怀了孕。一年后，产下林右，这就成了她痛苦的开端。

　　在林右未出生之前，乔云也算是幸福的，丈夫体贴，婆媳和睦。然而，待林右出生后，这一切都变了。盼着林家有后的老夫人，飞快的又给林回纳了两个妾室，林回虽心疼乔云，却也没有反对，再加之乔云生产后身体不好，林回便经常留宿两个妾室的院子，不久阮姨娘就怀上了，一年后，也争气的产下了儿子林海，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更加喜欢软夫人了，对乔云也更冷淡了。

　　乔云心中苦痛，却也仍旧尽心尽力的服侍丈夫和婆婆，也努力教导林回，奈何肚子也不争气了，也没能再给林家添上个儿子。这使得她在林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林右及竿那年开春，乔云受了风寒，再加之思虑过重，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林右到现在都记得，乔云死前那苍白的脸，以及拉着自己嘱托时依依不舍的表情和愧疚的语气。林右当时不懂，为何明明生病的是母亲，她却对自己满怀愧疚，后来夜夜思量，林右才终于想通了，乔云当时，分明就是不想活了的，十几年的小心翼翼，十几年的冷言冷语，十几年的孤寂，早消磨完了她生活的热情，以及她活着的期盼，所有她才会一病不起，她的病才会迟迟不好。

　　乔云死后，林右闭门不出，每日的吃食都是丫鬟们送进水榭居的。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半年后，她的小院里突然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丫鬟们，她才知道，老夫人发了话，软夫人被扶正了，从此，她就是将军府的正室。是了，本该如此，林右想，她忍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的这一天么。再两月后，林回出征，林右也从将军府消失，再也没了踪迹。

　　在边关几年，林右时常在想，其实老夫人也好，林回也罢，都是没有做错的，为了林回的仕途，为了林家的后代，纳妾也好，妾室扶正也罢，都是无可厚非的。非要说错，也只错在乔云对这一家子的人报了太大的希望，花了十几年也没认清现实。人情凉薄，即使是在同一个家庭里也是如此。

　　林右收回思绪道：“祖母说的哪里话，右儿哪里会对祖母有半句怨言。”

　　老太太摊在椅子上，似乎又苍老了几岁，“右儿对祖母心里有怨，祖母也是理解的，只是右儿，祖母这也是为了林家，林家不能无后呀！”

　　“祖母，右儿知道的。”林右并不想同这老夫人谈论这些，老夫人的声泪俱下，并不能影响她的心境。

　　“右儿只管放心，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林家的嫡长女，祖母定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的，定不会让人笑话了你的年龄去！”老夫人话题一转，又转到了林右的亲事上。

　　永远都是林家的嫡长女，这是在提醒自己万事要以林家为重，不要对林家怀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若是别人家的女儿，在这个年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拿自己的年龄说事，无非是让林右之后配合些，不要挑三拣四，有得人要就不错了，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就好。林右心底暗自嘲讽，面上却不显，“那便多谢祖母关心了。”

　　又沉默了半晌，老夫人才又开口道：“罢了，今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语气疲惫，颇有赶人的意味。

　　林右起身，朝着老夫人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右儿便先告退了，祖母也早些歇息这，莫要累了才是。”

　　出了福寿院的大门，林右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这才招呼春风一起朝着水榭居去了。

　　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也遮住了星星。

　　春风提着个灯笼跟在林右身后几步，一边走一边好奇的问林右，“小姐，老夫人把你留下来做什么的呀。”虽说仆从不该过问主子的事，但春风从小与林右亲近，便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再加之实在好奇，便问了出来。

　　“没什么，不过是催促我嫁人罢了。”林右嘲讽的说道。

　　春风很是惊讶，“嫁人？小姐不是刚回来么，怎么就要嫁人了。”

　　林右不再言语，春风也不好再问，二者便这样安静的回到了水榭居。

　　林右回到水榭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候了好些人，见林右回来，都恭恭敬敬的冲林右行了礼，“大小姐。”林右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子里。留在院子里的人们，也不知该如何才好。

　　屋子里，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水，林右给自己倒了杯，吹了吹，两口喝下了肚，茶水还热乎着，暖胃正好。胃里暖和了，林右才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屋子里来。床上的常丹被套都已经换上了新的，摸了摸，十分的柔软，人一坐下去，被套上立即凹下去一个窝，林右很满意，几年过去，总算是又睡上了柔软的床。春风打开了衣柜，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套新衣，两套素色襦裙，两件素色棉袄，还有两套白色睡衣，虽不多，暂时换洗总还是够了的。

　　从床上起来，林右又坐到了桌边，让春风将屋外的几个人都叫进了屋子。

　　水榭居院子里，春雨几人还站在原地，林右进了屋，却没吩咐她们该如何做，她们也不知道这新回来的大小姐脾性如何，不敢私自行动，只得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里等候吩咐。夜里的寒风呼啸，吹得几人手脚都快僵了，才听到了春风唤几人进屋的声音，几人也不敢懈怠，赶紧的进了屋。

　　屋子里，林右正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杯茶，正一口一口的喝着。见众人进了屋，开口道：“都报一下各自的名讳吧。”

　　众人不敢含糊，都挨着报了自己的名讳。“奴婢春雨。”“奴婢春雪。”“奴婢红素。”“奴婢红絮。”

　　林右暗自观察着几人，皆生得清秀，年龄看起来也和自己差不多大，看来是特地安排过来的。

　　“我今日刚回家，对家中各项还不甚熟悉，今后还得多依仗你们了。”林右道。

　　众人不知林右此话何意，皆低头恭敬道：“不敢，大小姐有何事只管吩咐我等，我等必尽力完成。”

　　“对呀，尽力，不尽心嘛。”林右笑道。

　　众人大惊，纷纷跪下，“不敢，奴婢必定尽心竭力照顾大小姐。”

　　林右嗤笑一声，“你们这是何意，一句玩笑话而已。不过，在我这水榭居可容不下包藏祸心之人，你们可要小心，莫要做了后悔事。”

　　“不敢，”众人低头。

　　“行了，都下去吧。”

　　“是。”众人起身，小心翼翼的再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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