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盛夏的云城非常热，热到常年经受炙烤的某洲人民都大呼要回去。而凌泠躺在这样的阳光下已经半小时，可身上半滴汗珠都不见。
经年累月，她的身体底子早就塌了。
从上次醒来已经五天，这五天以来，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就连据说已经皈依佛门的卞之翮都来了一次。
这五天她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说她昏迷一年多，杨壤就直接把公司丢给了其他人一年多都没在公司露个面，比如说他知道了杨母“替孕”的主意和杨母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容园设施齐全家庭医生水平比外面高，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里。
凌泠不知道这话有多少水分，不够醒来后杨壤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那模样就像恶龙守着失而复得的珠宝。还有同住一片屋檐下的杨母偷偷进来在自己床前说的那些酸言酸语，也从侧面验证了这些传言。
想起那天下午杨母的脸色，凌泠忍不住微笑。
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希望她活，就更有人希望她死，不然又怎么会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突然就重生了呢？不，应该说是穿越？她觉得这应该是两个时空。
杨壤手上拿着一瓶鲜花从外面走进来，刮掉胡子修剪头发，他又回到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不过面对凌泠的时候，态度比往日更小心翼翼了些。
把鲜花放到桌子上，他蹲下身，替凌泠拨了拨右侧的头发，把掉出来的部分夹到耳后，温柔的说：“医生说你这两天恢复得不错，你想不想回泠园？”
“再说吧。”凌泠回避了这个问题。
说完之后就继续盯着前面那块景观石，好似上面那些孔里有另一个乾坤。
她倒是希望那里有什么乾坤，最好能把她吸进去，然后传送到她想去的那个时空。她在那边生活了将近一年，这里也昏迷了近一年，而现在这边醒过来五天，估计那边也昏迷了将近五天，每次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急得恨不得直接死回去。
所以这几天，除了面对来探望的人，她几乎都是沉默状态，可是这种状态落到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的杨壤眼里就不怎么好了，心里几乎是和她一样的焦躁不安。
可即使焦躁的恨不得杀人，他在她满前依然是温柔、温柔、只有温柔。
“晒了这么久，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果汁。”说着起身准备进屋，刚迈开步子手就被拉住了。杨壤欣喜若狂，这是她第一次给出的回应。
“我们好好谈谈吧。”凌泠仰头，眼里是他熟悉的克制，又带着一些陌生的生气。
那是自十几年前他们重逢后就再没见到过的生气。
说出这句话，凌泠是经过详细考虑的。她觉得，自己肯定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时空，而现在出现在这里，也只能是这里还有什么需要做个了断。
可还有什么是需要了断的呢？凌泠想了很久，貌似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坐吧。”凌泠抬抬下巴，示意他做到对面。
杨壤依言坐过去了，现在的他，凌泠说一句往东他昏了头也不会往西。
“杨壤，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
杨壤一怔，脑子里条件反射一样出现了那幕场景。
那还是云阳高中新生入学的那天，那一天的太阳比今天还热，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皮肤烤干你的血液，可是这一点也没影响学生们的情绪，大家围在公告栏前，兴奋的找着自己的班级，互相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凌泠，凌泠。”隔着两层人群，凌泠小声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踮着脚尖艰难无比的寻找自己的班级。
杨壤也在找，听见后面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一直在小声念叨，跟上了发条似的，不免觉得有趣，回头一看，是个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女生。齐齐的刘海，两根长长的麻花辫，本来很土气的发型，配上那张白皙细腻的脸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瞬间就清纯了。见这个小女生发现了自己的打量，他爽朗一笑，露出一排闪亮的牙齿：“泠泠？泠泠作响的泠泠吗？好文雅的名字。我帮你找吧。”
已经快被太阳晒晕的凌泠瞬间对这个看着很阳光的男生好感蹭蹭蹭的往上涨，要不是怕丢脸，她真想拉着这个男生的手感叹一句：好人哪，活雷锋！
她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甜的笑容，因为她以前的好友说她每次这么一笑就让人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捧给她：“谢谢你。我叫凌泠，是凌云的凌，泠泠作响的泠。”
杨壤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听她细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回过神来了，在心里暗骂自己，笑容不变的转回去继续看公告板。每过半分钟就转回来了：“我就说你的名字听着很熟悉，刚刚找自己的班级的时候扫过一眼。你和我一样，都是六班，一号教学楼，在后面，一起走吧。”
凌泠当然是求之不得。然后她就在杨壤的带领下把整个学校都摸清了，明明都是新生，但是一路上好像谁都认识杨壤，好像谁都和他关系很好，见一个人打一个招呼。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真正关系好的兄弟其实都不在。
凌泠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忍不住勾起唇角：“我还觉得那些和你打招呼的人正是你热心的佐证，后来才知道，世界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为着那一次伸手相帮，我居然是连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你对我全心全意的好，可以为了我远离全校所有人，为了我改变学校的音乐考核制度。”
云阳的音乐课平时主要以鉴赏为主，然而期末考的成绩却分为乐器演奏和书面鉴赏两部分，她没有乐器的底子，匆忙之中去买了一把口琴，躲在后面的小树林里练了整整小半个月才勉强吹出一首曲子。
结果毫无悬念，她不仅音乐课没合格，还收到了好大一份嘲讽。后来，是他带着她到了练琴室陪她联系，最后补考时用钢琴给她伴奏才算了结了这场考试。
大概是她“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补考过后，他就发起联名上书，修改了考试制度。
“从小到大，我父母都难免会为了这样那样的顾忌让我受点委屈，只有你，在那段时间里，让我收获了一份１００％纯度的快乐。”
说到这里，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折磨她十几年的问题：“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是我不够重要吗？即使你有重要的事情，即使很突然，但是打个电话只需要５分钟而已。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先消失，我是愿意等你的，别说５年，１０年我也会等。”
当她面对记者狂热扭曲的脸孔，当她躺在那个巷子里，感受着身下随着血液一起流失的孩子时，她心里恨，恨一条退路都不肯留给她的爷爷奶奶，恨明明是姐妹却一直只想踩死自己的表姐，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死寂。
那个时候，黑白颠倒的世界里，她一只眼看见的是过去灿若星河的笑靥，而另一只眼里，是一望无际，散发着腐臭和阴森的沼泽。灵魂似乎已经飘在半空，看着肉身陷在沼泽里，一点点下沉，连一点挣扎反抗的心都没有。
那么一瞬间，耳边突然就响起了那首很俗很俗的曲调：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明明感觉到生命都在一点点流逝，可是嘴角却莫名上翘。当时她就想，是不是因为她预支了下半身的所有幸福，所以一旦预支完了，就马上得连本带利的还回去了。
“虽然现在你对我很好，甚至比从前更好，但是有些伤口，有些遗憾，始终没法弥补。我一边享受着你的好，一边惶恐不安，害怕哪天你会不会又突然之间把这种幸福收回去。”凌泠笑了笑，抬眼看向他，“你看，我甚至连个孩子都不能给你留下。”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作自受。”杨壤暴喝，脸上连那点佯装的温柔都没了，内心的急躁显露无疑。他腾地站起来，双手神经质般捏起又松开，捏起再松开，最后重新蹲在凌泠面前，面露哀求：“你别这样，我不在乎孩子，我什么都不在乎，阿泠，你再相信我一次，如果这几年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你做得很好，只是我始终心意难平。”凌泠打断他，声音低缓，“很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杨壤僵住，随即摇头：“不可能，你每天都在泠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一清二楚，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
是啊，怎么可能？
凌泠也想问自己。
她本以为是同一个人，走到现在她却觉得，这是不同的两个人。即使这两人在本源上是同一种粒子组成，但是在命运分叉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同。而她爱上的是另外一个。
“抱歉，杨壤，其实我根本就不该回来这一趟，让你空欢喜一场。”凌泠看着他，眼里带着释然，“谢谢你的包容，这次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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