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面前有十几张脸孔，他们都带着焦急的神色，耳边似是有人在大喊，但是这喊声入到凌泠的耳朵眼里就像地狱里那些乌神野鬼的叫喊一样，什么也听不清，却无端让人恐惧。
刚刚好像有人说陆琳出事了？
呵！真是笑话，怎么可能。
凌泠想把这个念头当个屁放了，想把说这句话的人拖出去，可是她不能。理智渐渐回归，她感觉到自己肚子一阵一阵儿的传来痛感。手指头明明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着杨壤的衣服，但是他一伸手，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拔下来抓到了自己的手里紧紧握住。
“我要生了，我要生了，杨壤······”凌泠忍着阵痛，一遍一遍的重复。
杨壤听到了，抱起她往外走。
此刻他只恨自己干什么要跑上来，雪路地滑，让他想跑都跑不起来。马车也不能做，下坡路比上坡路更危险，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神经质一样不停的说：“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
可以把一切都冻成冰的冷空气一次次从口里灌入脏腑，可他的心里还是像要爆炸的火球，只差一根引线，就能越过那条河，直接烧光他所有的理智。
大概是走了亘古那么远，有坡度的山路终于走完，杨壤把人轻轻地放进车子里，还没关好门，就已经命令司机出发。
不管外面的世界沸腾成什么样，车子里的时间倒像是停住了——杨壤倒是真的希望时间能就此凝固。
凌泠肚子的羊水已经破了，她已经陷入半昏迷，可是总有那么一个念头，死死的勾着她最后一点神智，不让它沉入深渊。勾着勾着，她反而慢慢的清醒。
“······阿壤？”
“我在我在。”杨壤凑上前，虚虚的垂在她上方，脸上硬是挤出一点笑容来安抚她，“已经看到医院的招牌了，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到了。”
凌泠微不可查的摇摇头，反手抓紧他的手：“我没事，你别担心，孩子好好的。”
“我不担心，我知道，你们都会好好的。”他重复了两遍，与其说是安抚凌泠，倒不如说安慰自己。杨壤深深吸进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都打着颤，狠狠吞了一口口水，终于镇定了些许，“你放心，陆琳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你让我放了人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有惊无险。”
其实没有打电话，而他也知道大概是真出事了，可那又怎么样？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人可以比得上她的安危，包括孩子。
凌泠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眨了两下眼，表示知道了。
极速但平稳的车子停住了，车门打开，一群医生护士围了上来，杨壤把人抱到医疗床上，一边跟着床大步走一边和旁边的医生说：“直接剖腹产。”
“不——”凌泠像死鱼一样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击，大口喘着气，“我要自然分娩，这样对孩子健康。”
杨壤皱眉，本想和她说说道理，保全性命最重要，但是看她强撑着的样子，想起之前书上写的一些关于孕妇分娩的常识，压下心里的不满，连声安慰：“行行行，都听你的。”
说完转头暗地里拉了其中一个医生的袖子让他做两手准备，见机不对立马剖腹产。
医院里早就全部准备好了，有几个都是正在吃跨年饭的节骨眼上赶过来的，现在换了衣服步入产室一个个如临大敌，恨不得拿个放大镜一寸寸的观察杨少夫人的情况。
杨壤也跟着陪产，他还记得收敛下浑身凌厉的气势，以免影响医生的判断。他站在旁边，专注的给凌泠打气，如果不是心里还记得这是杨少夫人生产，那几个医生护士险些都要忘了每次面对这个男人时的胆颤。
××××
他们进去没多久，杨父杨母杨旸萧晨曦和凌家一家人都到了，站在外面不住的转圈。
萧晨曦脸上除了担心，还有后悔，她没想到凌泠会一下子刺激得临盆，虽然已经满了九个月，到底不如自然而然的那么圆满。
尤其看凌家一家人什么都不知道的在那里干着急，她第一个想法就是上前去请罪。只是刚踏出一步杨旸就不着痕迹的拉住了她。
萧晨曦回头，杨旸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小声说：“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萧晨曦不解其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萧晨曦想了想，确实这个前因后果除了造成恐慌什么帮助都没有，就压下了那股冲动，专心祈祷凌泠母子平安。
杨旸最怕的就是未婚妻责任感爆发，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冲上去。在他来看，有杨家的名头在，即使匆忙，但也绝对是顶级的服务，这种情况下，凌泠母子不可能有问题。
与其现在茫茫乱冲上去落得一身埋怨，不如等凌泠母子平平安安出来后再去道歉。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罢，在情况尚在可控中的时候，他希望能尽量让自己爱的人少受点责备。
可能是上帝也看到这些人的虔诚祈祷，虽然时间久了一点，但是有惊无险，最后大小平安。忍了九个多月没有去查性别，到今天终于知道，宝宝是个男孩。
现在这年代，早就已经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反而因为杨旸杨壤都是男孩，所以杨母特别想要个小孙女。不过小孙子也挺好的，这样杨壤就有了继承人了。
孩子被抱下去洗干净后放在杨壤亲手做的摇篮里睡着，一群人的脑袋围在上头也没感觉。
“挺好挺好，六斤八两，这数字吉利。”
杨母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什么老古板，还吉利，我们小孙孙当然是全身上下都带着福，和是不是六斤八两可没关系。”
“······”杨父默默闭嘴了。
想想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杨母连自己生孩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和他呛声过。唉······真是地位一年不如一年。
凌云挤在地理位置最佳的地方，虽然小侄子脸上红红的，但是怎么看怎么奇妙，瞧瞧这脸，还没自己一个巴掌大，还有这小手，还没自己一根手指头长，看看那小脚丫子，脚趾头让人好想轻轻捏一捏。
然而刚伸出手，就被凌妈妈一巴掌拍回来了。
“要死啊你，看看就好，做什么动手动脚。”凌妈妈怕惊着孩子，声音不高但语气凌厉，一双眼射出的光线恨不得变成利剑，好把他那不安分的爪子给剁了。
凌云默默收回一片红的爪子，可又实在不过瘾，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挠心抓肺郁郁的退出了中心地带。
几人看了大约半个钟头，见病房里什么都有，徐清带着助理忙进忙出也没出一点岔子，干脆都离开了，把这方天地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杨壤就只在孩子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浑身带着血丝皱巴巴的一团，啥也没看清，后面就一直守在凌泠旁边。
老实说，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他期待过，幻想过，然而等看到了分娩的全过程，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很难不去介怀，尤其凌泠现在这么虚弱的躺在这里。
这样闭着眼，脸色苍白的凌泠让他觉得恐慌。
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在那双泛白的唇上一触即离，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早点醒来，我送你一场世纪婚礼，好不好？”
××××
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滑出去的时候，凌泠听到护士们的欢呼，意识到自己完成了任务，心神一松，终于敢放心的睡过去。
可是她又没睡过去。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中，什么也没有，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
低下头，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是雾太大，还是她现在压根儿就没有身体，只是一缕意识。
就这样飘啊飘，不知道飘了多久，她觉得终于听到了一点声音——在此之前她出现过好几次幻听，即便如此，她还是相信了，一门心思的冲着那个声音而去。
终于，浓雾渐渐稀薄，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容园上头，心里一喜，看来这是回来了？
一阵大风掠过，没有身体的凌泠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漩涡，转着转着就晕过去了。再次醒来，自己躺在容园那张躺了两个多月的床上，身边趴着一个胡子邋遢的男人。
凌泠心里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这次可能吓着杨壤了，想着等下次生孩子绝对不会再让他陪产，不过现在该安抚的还是得安抚。
凌泠想抬手，才发现自己全身像被碾压过一样，别说抬手，她使劲了力也才把五根手指活动了。本来想直接把人叫醒，而后又放弃了。
他肯定累了，还是先让他好好休息吧。
这样想着，凌泠又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自以为动作轻微，可是这一点细微的动作已经足以让旁边趴着的男人惊醒。他倏地抬头，看见睁着眼的凌泠，几乎是喜极而泣般的抓住她的手：“阿泠，你终于醒了！”
可奇怪的是，这一声并没有让凌泠开心，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上来似的，脸上满是惊恐。
一点一点的转过头，她似乎听到了脖颈骨头的嘎吱声，直到对上那双沧桑的眼睛，她才彻底死心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又回到了上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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