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英雄论英雄
鹤发松姿的老太爷声色俱寂,看似空洞的眸子始终盯着手中的书卷,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意思。
性子素来温润的陈汉卿无可奈何,只得肃立于一侧,他这半生不喜礼法拘束,但不代表他存心要去打破规矩。
父子二人缄默相对了一个时辰,灯光灼灼,在墙壁上勾勒出了两个单薄疏离的影子。
老太爷终于是合上了书卷,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静穆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愁容。
倘若有外人在场,一定会以为这对奇怪的父子在打禅机,现在总该到了揭示谜底的时候了吧?
可是老太爷终究还是未曾开口,他漠然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就在他冷峻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中时,陈汉卿再次出声:“父亲,我不怨您,但是仕途之路,自吾义兄离世的那一刻起,于我而言,就已经死绝了。”
听到此话,老太爷的身影微微有了一个呼吸的停顿,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回头,步履反倒是轻盈了几分,很快就消失在陈汉卿的视野里。
对于父亲,陈汉卿的态度是复杂的。
他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当年尚在襁褓之中时,母亲就因病辞世,父亲觉得他得不到母爱,所以在他童稚时期给了他格外的关怀。
可惜那会,他太小,不明事理,叛逆心又重,常常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上至哥哥姐姐,下到仆役丫鬟,没有一个逃得过他的捉弄。
对于这一切,父亲是宽容的,直到有一天,他真的铸下大错,父亲一怒之下,便把陈家在英国的店铺大部分都变卖转让给了旁人,然后举家迁回国内,为的就是让他在国内接受儒家教化的熏陶,假以时日,能成长成为一个于国于家皆有裨益的谦谦君子。
有父如此,夫复何求?若是没有之后突生的变故,父慈子孝的场面未必不能维持,可惜啊,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能喟叹一句世事无常罢了。陈汉卿摇了摇头,关上了灯,也离开了书房。
陈家宅院的格局,和明清时期那些曲径通幽的江南大宅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在游廊上踱着步子,走着走着,却是来到了女儿居住的小院,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灯已经是熄了。
他叮嘱了在院子附近巡查的家丁几句,这才返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一进卧房,发现夫人还未曾就寝,她淡扫峨眉,对着铜镜发怔。
“夫君。”陈汉卿进屋时的动静惊扰到了她,她赶忙起身,举止无措,如同一个犯错之后惴惴不安的孩童。
“夫君?”他细细地品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这该是他们成婚十五年来,她头一遭如此称呼他吧,这背后包含着怎样的思量?苦笑从他的嘴角溢出:“薇儿,你先歇息吧。”陈汉卿伸手抚了抚她额间妖娆的鬓发,随后出门,接着又是一阵稀疏的洗漱声传入房中。
陆薇咬住了下唇,双眸中沁出了几许凄冽,也没再多说什么。待陈汉卿洗漱完毕,两人相拥而眠,一宿无言。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汉卿就已经穿戴整齐地起床了。
他先是绕着假山花园转悠了几圈,待全身的筋骨活动开来,又找了块空地练起了看似普通的内家长拳,这是他坚持了二十六年的课业。
当年他随父亲返乡之后,最初是进了家族内的宗学,可是他的心思总不在学业之上,贪玩好动,族内的教书先生碍于情面也拿他这个混世魔王没啥办法。
晚清之际,先有白莲匪祸为患,后有西方列强入侵,其间还夹杂着太平天国起事,江南诸多市镇,可谓是刀兵不断,个别地域十室九空也不见得稀奇,民间流传着“两湖填江南”的说法就是佐证,适逢乱世,清廷为了安抚民心,也开始休养生息,黄老之学得以重新在江南流行起来,彼时士大夫书桌的案头之上,除了《论语》以外,《庄子》一书也是必然要摆放的,陈家也不例外。
年幼的陈汉卿虽然对孔孟之说不感兴趣,但是对于求仙问道的山间野闻却是好奇得很,诸如青莲剑歌李太白,渡海飞升吕纯阳之类的风流韵事,早被他记得烂熟于心,在他的百般央求之下,陈佩根终于是带着懵懂的他上了一次武当山,感受了一下道家风采。
结果,陈汉卿上了山就不肯下山了,吵着闹着非要留在道观里修行,陈佩根心想的是,幼儿自出生以后,就被自己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皆有奴婢照料,从未经历过风雨磨砺,对于庙堂江湖人情冷暖更是一概不知,此等小小年纪哪里吃得消深山道观里的苦,恐怕不出三日就要打退堂鼓,这般想着的陈佩根便冷眼旁观,不再干预了,他只留了个伴他多年忠心耿耿的仆役在山下候着,自己先行回家去了,哪曾想到,未满十岁的陈汉卿在武当山上一待便是三年。
早操完毕,陈汉卿倒有些饿了,他吩咐厨房里已经开始忙碌的下人为他做了一份馄饨。
英国人与清国人的口味其实差别甚远,譬如英国人是不吃猪骨牛骨此类下脚料的,很多都是直接丢弃,或者作为饲料饲养动物了,所以某些食材不太好找,但是一旦找着了卖家,那价格是相当的便宜。
陈汉卿吃着热气腾腾,大骨浓汤熬制而成的馄饨,接着用筷子将葱花和元须菜挑出了碗,然后将汤汁慢慢地喝掉,最后还不忘吃了一个香味扑鼻的茶叶蛋。
马修·伍尔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陈家管事,在陈汉卿心满意足闭目养气的当口,进屋了。
“老爷,”马修的神色如常,只是眸子里隐隐有了几分冷意,“查出来了,昨个您带夫人小姐进城的消息是夫人身边的丫鬟走漏出去的。”
“哦?”陈汉卿的脸上没有愠色,不过嗓门稍稍提高了些,“她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我们前脚刚到花开富贵楼,后脚就杀出了那么一帮乌合之众,哪怕是召集一群蠢猪也是需要时间准备的吧?”
“老爷,是信鸽,那个丫鬟一直偷偷养着信鸽,这栋宅子除了盛夏避暑,夫人和小姐也不会来住的,所以卑职也未曾察觉,是卑职的过失。”马修的话里带着自责。
“卑职?哈哈,马修,你的汉语水平倒是愈发长进了啊,我上月借你的《三国演义》看到哪里了?”陈汉卿很是得意,他觉得马修汉语水平的提高也有他的功劳。
“禀老爷,小人瞧到了第二十一回,曹孟德青梅煮酒论英雄,关云长义薄云天斩车胄。”马修恭敬地作答。
“哦,那你觉得曹操与刘备,此二人谁才是英雄?”陈汉卿突然来了兴致,似乎遗忘了正事。
马修思索了一会答道:“都不是。”
“为何?”马修只觉着老爷的目光深邃如海。
“因为真英雄只想保一方太平,不忍争夺天下,生灵涂炭。”马修迎上了老爷的目光。
“说得好,马修,想我大清开国近三百年,权贵儒生都不如你,”陈汉卿冷冷地笑了,“大清倘若真要散了,也就散了吧,只是你说,那帮宵小为何总是阴魂不散缠着我不放呢。”
“老爷,院里的人手原先是老太爷安排的。”马修把心中揣度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老太爷他一直以来只是个商人,”陈汉卿好像也在犯愁,“虽然他老人家确实不喜欢薇儿,但是也不至于的,商人都喜欢两面下注,他这次来无非就是希望我能重新出山,指点一下光荣会,万一将来……”
陈汉卿停住了话头,他在等马修的反应。
“光荣会?”马修愣住了,“您这么一说,确实也只有他们嫌疑最大了,毕竟昨日袭击的恶徒中有那么多的汉人,可是他们一直有求老爷,不敢妄动,此番怎会如此草率行事?”
“我前些日子就听说了,孙莲生来英国了,这个草包,大概是先去找了我爹当说客,后面不放心,就又来了这么一出,是想恩威并施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陈汉卿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半响不再言语。
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下午,陈汉卿陪女儿在院子里下象棋的时候,颛孙容回来了。
“舅舅。”颛孙容瞧见陈汉卿在,也是蛮高兴的,有人能逗表妹开心,那就意味着自己会轻松不少,他打完招呼就想溜之大吉。
“哟,芊儿,你朝思暮想的容哥哥可算回来了,”陈汉卿似乎比颛孙容还要高兴,他对着颛孙容直眨眼,“你们少年人自己玩吧,我一个老头子就不参与了。”话音刚落,人就一溜烟地没影了。
颛孙容目瞪口呆,一时无语凝噎。
“瞧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跟我爹爹一个德行。”陈芊芊纵然是菩萨般的肚量也忍不住恼了,“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
“芊芊呀,为兄愁苦不是因为你呀,”颛孙容心想这表舅父真可谓是老奸巨猾,就知道把烫手山芋扔给自己,他边想边装模作样地扶额,弄出一副凄惨模样,“舅公,舅舅,舅母的赏赐,我平日里辛辛苦苦积攒的那些血汗钱,全没啦。”
这一番真挚动人的表演,似乎是转移了陈芊芊的注意力,她问起了事情的缘由,颛孙容借坡下驴将耶诺偷他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唯恐陈芊芊不信,又讲起了之后在康诺利老爹杂货铺饮酒导致头疼欲裂的悲惨遭遇。
“也就是说,你去了那个小镇,然后在那儿喝酒吃肉逍遥快活了好几天,是吧?”陈芊芊垂首瞧着地面,声音低沉沉的,“你可知晓,这段时间我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在伦敦出了什么意外,我爹还哄着我,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情。”
颛孙容见她满脸苍白,委屈孤伶的样子,心中顿感歉意,下意识地去牵她的手,怎料这一牵,她的泪水忽而就涌了出来。
颛孙容没有遇过类似的事情,印象里,在清国时与女子的接触早已是朦胧一片。
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勇气,颛孙容挪近了身体,抬起双臂将她一把圈入怀中。
陈芊芊的哭声慢慢停歇了,头却是仍旧不肯抬起来,脸蛋似乎是红成了一片?他只得掏出了帕巾,帮她擦拭泪水,她倒也并未阻拦,颛孙容的心适才安稳下来,之后二人便说起了闲话。
“舅父为人方正,怎会有你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儿?”颛孙容朝着陈芊芊挤眉弄眼。
“哼,别看我爹现在这个斯文样子,听爷爷说,我爹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陈芊芊噘着嘴,脸上有了笑意,只是眼眸还是红红的。
“咦,”颛孙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他嬉笑着问,“那后来是怎么变这样的?”
“干嘛,你打听得这么清楚,有何居心?”陈芊芊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把缘由告诉了他,“我爹呀,小时候去武当山当过小道士,之后就改邪归正用功读书了。”
“武当山?”颛孙容这回是真的怔住了,“舅父以前在国内住过啊,那后来怎又来英国了?”
陈芊芊想了片刻,沉吟道:“这其中的是非曲折,我也不太清楚,其实我问过娘亲,她支支吾吾的,好像不太愿意讲,后来我又问过爹爹,他倒是说了一些故事。”
“哦,愿闻其详。”颛孙容对着表妹作揖。
“嗯,孺子可教也。”陈芊芊正色,咳了几声,学起了她父亲的腔调。
两人顿时又闹成一团。
“你还听不听故事了?”陈芊芊狠狠瞪了他一眼。
“听,我听,先生请继续。”
“嗯,这还差不多,当年我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哼,严肃点,坐好,不许笑,还有手放好,别乱摸,嗯,当年呐……”
当年陈汉卿从武当山下山回家之后,整个性子都变了,温良恭俭让,样样出挑,以至于让陈佩根欣喜之余也会暗自纳闷,这还是不是自己儿子了。
陈汉卿的课业成绩也跟着突飞猛进,让宗学里的老师对他是赞不绝口刮目相看。
为了儿子能更好的学习,陈佩根一咬牙在京师买了宅子,托人找关系想让儿子师从京师大儒,开拓眼界。
“你是说你爹突遇贵人相助,就飞黄腾达了?”
“对呀。”
“然后就成大清第一勇士了,真的假的?”
颛孙容只觉着这个故事匪夷所思,处处都是谜团。
“骗你干嘛,那可是光绪爷御笔!”
“你爹认识光绪爷,那怎就没弄个大官当当?”
“呀,你先听我讲完嘛,我爹说甲午年大清和倭人开战,打得那是一个轰轰烈烈,当然最终还是输了,朝廷要和倭人签和约赔款割地,满朝文武啊,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的,他们都知道,谁签了谁完蛋,要被天下士子和百姓戳着脊梁骨骂啊,后来实在没办法,光绪爷的老师出主意了,说就让生病在家的李中堂去。”
“哪个李中堂?”
“就是那个宰相合肥天下瘦的李中堂。”
“李中堂愿意去?”
“他当然不愿意呀,但是皇命在身,他又能怎么着,谁叫他是中堂呢?”
“然后就签了?”
“哪有那么顺利,李中堂刚到日本,日本就有反对势力想破坏和谈,派出了刺客要暗杀他,李中堂当时七十多岁高龄啦,被刺客用枪打中了身体,断了几根肋骨,差点一命呜呼。”
“这跟你爹有啥关系?”
“急啥,这不就快轮到我爹出场了吗,”陈芊芊用手指揪了一下颛孙容的手臂,惹得一阵嚎叫,又乐呵呵地说道,“当时消息传回国内,朝野震惊,这还得了,唱戏的都明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倭人怎么就如此野蛮呢,于是主战的大臣提议不谈了,接着只听光绪爷叹息,说再打大清就真完了,没辙,只能谈,就在这等危急时刻,我爹自高奋勇,向贵人自荐,说他虽不齿李中堂的为人,但是李中堂此番赴日和谈,是为了国家,所以我爹爹愿意去保护他。贵人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光绪爷,光绪爷很是欣慰,把我爹召入宫中,褒奖了几句,赏了个侍卫的头衔。”
“然后舅父就东渡扶桑了?”
“是啊,其实那会我爹和我娘刚结婚不久,但是没法子呀,我爹带着几个随从坐着大清的护卫船只就走了,到了日本,我爹成了李中堂的贴身护卫,挫败了刺客的阴谋,终于是和倭人谈成了。”
大夏天,说书式地说了一阵,陈芊芊只觉得口干舌燥。
“你还没说怎么就大清第一勇士了?”颛孙容眼巴巴地瞅着表妹,想听下文。
“表哥,容我喝口茶行吗?”陈芊芊苦着脸央求,得到应允之后,便换来丫鬟端来茶具,用沸水泡开龙井,待茶水分明时,握着茶具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开始细细品茗。
颛孙容心里赞叹着她娇媚动人的小女儿的神态,不过并没有说出来。
歇了好久,陈芊芊莞尔一笑,继续说:“当时倭人的宰相叫伊藤什么的,对和谈的结果其实并不满意,于是想再挫一挫李中堂的锐气,于是提议让大清和日本的武士来一场比试,大清输了的话,伊藤还想再加些条件,李中堂同意了,就派我爹出马。”
“就你爹一个阿,对面几个?”颛孙容侧目。
“当然就我爹一个,我爹当场就说了,大清像他这样能打的有千千万,今天虽然只来了他一个,但一个足矣,让那些倭人武士一起上,他赶时间。”陈芊芊拖长了腔调。
“赢了?”
“赢了呀,此战传回国内,朝野欢呼,光绪爷开心之余,就赏了大清第一勇士的封号。”
“原来如此,”颛孙容露出了一片向往之情,俄而又眯起了眼,“那传授舅父武功的武当真人有什么来头?”
“不知道。“陈芊芊没好气地说道。
“暗中相助的贵人……”
“不知道。”
“你可是他闺女,那你知道啥?”颛孙容急了,抓住了陈芊芊柔软的手臂。
于是乎,陈芊芊觉着自己的脸蛋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烫。
“哼,我又不是我爹肚子里的蛔虫,我哪能什么都知道,”陈芊芊努力地平复心情,想了想娇嗔道,“爹爹现在很少提过去了,只是有一次醉酒很不开心的时候,提到过他义兄的名字。”
“舅舅义兄叫啥?”
“谭嗣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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