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雷神殿

　　

　　出租车司机轻车熟路地拐进东城那片在旧工厂废墟上改建起来的酒吧街，将车子停在“雷神殿”门口。次芒星第一次来这里，付了车费打发走司机，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殿”外仔细端详起来。

　　酒吧街是一条有些迂回且不太宽阔的街道，柏油马路上画着单行线的标志，宽度勉强容纳两辆车擦身而过。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色店铺，酒吧居多，但除此之外还有咖啡馆、书吧、茶室、甜品屋、西餐馆等等，甚至还有一家叫“利刃”的发廊。

　　大部分的建筑都是借助废旧工厂的建筑骨架翻建起来的，带着颓废破碎的沧桑感，有些还故意□□着残损的脚手架和生锈的设备，以突出某种怀旧情调。偶有装潢精致的门脸，为整条街起到了怪异的点缀作用，就像一个沧桑的拾荒老者脸上佩戴了一只秀气的镶钻鼻环。

　　“雷神殿”算是酒吧街里比较高的建筑，残桓断壁视觉效果的外墙，一个巨大的‘瓶中怪’涂鸦，阿拉丁灯神？雷震子？次芒星搜寻曾经读过的神话故事，仍不得要领。“雷神殿”三个字用的字体类似于西游记中阎罗殿的风格，闪着幽幽的蓝光，看上去有些惊悚有些酷。

　　次芒星迈上台阶，有侍者立即为他拉开画满图腾和怪异文字的对开木门，呵，夜行衣加身的两个瘦小女孩，带着一样幽蓝色的华丽面具，上面的仿钻晶莹闪烁，长发束在头顶，直垂至腰际，与身材极不相称的两只巨大肉包子挺在胸前，稍不留意就会和它们擦身而过。

　　对面高悬的舞台上几只猫女郎摆出各色怪异柔韧的身姿，舞台下方黑人DJ操纵着魔音钻入耳朵直达鼓膜。穿过或亢奋或慵懒的人群，绕过群魔乱舞的舞池，在个幽暗角落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次芒星沿着铁质台阶拾级而上。

　　二楼显然清净很多，灯光也不似一楼那样魅惑飘忽，而是幽暗的橙色，好像还是有些诡异，这让次芒星联想到某书中看到的“万圣节”。

　　他抬头环视半圈，就看到谢明宇窝在一张黑白棋盘格沙发上冲他扬手，他边脱下外套边走过去，这里实在有点儿热，相比那些短衫短裙的夜游客，他穿得像个爱斯基摩人。桌上的不锈钢提篮里盛着半打披着水珠儿的爱尔兰醇黑健力士，半截插在碎冰里。

　　“这是什么？”次芒星好奇地指了指谢明宇面前的一杯冰水，透明的大肚玻璃杯，里面盛着冰块儿和冒泡无色透明液体，“看着像苏打水。”

　　“就是苏打水。”

　　“这个能喝醉？”两个帅哥嘿嘿嘿相视而笑。

　　殊不知这一幕被邻桌两个花痴妹妹掀动快门给记录了下来。画面里一个直视对方，一个微微颔首；一个飞眉星目，一个嘴角轻挑；一个笑容明朗，一个眸色淡忧。

　　“真的好帅啊，好迷人的CP”，“我喜欢那个带点儿忧郁气质的”，“我喜欢另一个看起来有点儿坏坏的，嘻嘻”，“他们不会是……那个……吧”，“别胡说！那个干嘛来这里，不会去隔壁吗？”“要不要过去认识下啊，他们好像没女伴儿”，“着什么急，先欣赏一会儿再说”……毫不知情的两位帅哥就这么被非议和私分了。

　　明宇给次芒星和自己倒上啤酒，“你爱清晨吗？”如此提问这么直接敏感的问题，语气却平淡随意，好像在问‘你吃饭了吗？’

　　“什么是‘爱’？”次芒星反问，等待回答的眼神十分真诚，否则谢明宇一定觉得他在抬杠或是打太极回避。

　　谢明宇愣了一会儿，在心底里嘲笑起自己来，自己知道什么是爱吗，好像也傻傻搞不清楚，这问题太深奥了，就像‘人为什么活着’一样，可以有很多种答案，却没有唯一的准确答案。

　　“我认识清晨十八年了，”明宇晃了晃面前的酒杯，喝下一口，分外焦苦，“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很苦，非常苦。那些个人要做饭洗衣收拾这个那个，顾不得那么多小孩儿，她最瘦小最老实，总是挨欺负。”

　　一层水雾蒙上他的眼眸，“有一次是夏天，很热，她还穿着一件长袖的衬衫来上学，那件衬衫是灰色的，男孩穿的款式，她穿上很肥大，袖子要卷三四圈。我记得衣服上还少了个扣子，她用一个大别针给别上了。我说你把袖子卷高点儿凉快些，要不就干脆拿剪刀剪成短袖，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班上好多小孩骂她是傻瓜嘲笑她，她也不理。后来，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从大袖子里伸出来……”

　　明宇有些哽咽，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好几道划痕，结着血痂，一看就是有人掐她用小刀划她。当时我气坏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她被吓醒了，我问她是谁欺负她，让她带我去找他们，她怎么也不肯。后来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是谁干的，把那几个小孩狠狠揍了一顿，当然我自己也被对方揍了，那会儿我爸我妈天天教我仁义道德与人为善，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作风，我也不太会打架……”

　　“后来但凡我知道有谁欺负她，都会去找人打架，就是看不得她受伤害。”明宇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妈怀了个妹妹，她大着肚子的时候就告诉我肚子里是我妹妹，告诉我我是男子汉将来要保护小妹妹。后来我妈生她的时候难产，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也还真是个女孩儿，从那儿以后我妈身体也一直都不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觉得自己要保护清晨，可能我觉得她就像我妹妹一样吧，在我心里我是有个妹妹的，我一直觉得清晨就是。”明宇饮下第二杯，抬起手搓了搓眼角。

　　“我妈不太喜欢她，因为我总是为了她和别人打架，有一次还被人用拖把杆敲晕，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我妈吓坏了，让我以后别再和她来往。其实清晨不像她外表那么柔弱，小时候她不反抗，逆来顺受，是因为她还没有能力对付那些人，她只好忍耐。她小时候成长环境那么差，可她还是心地善良，特别懂事儿。后来大家慢慢地长大了，也没有那么多无聊的坏小孩儿整天想着捉弄人欺负人，她也就过得越来越好了。”

　　“她干什么都特别认真，念书也是，工作也是，”明宇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起来，“就是不太会打扮，你看她现在也一样，不化妆，什么舒服穿什么，呵呵。”

　　“我觉得她很漂亮。”一直沉默的次芒星笑着回应，两位帅哥再次因为英雄所见略同相视而笑。

　　“她不喜欢戴项链戒指什么的，个子矮也不喜欢穿高跟鞋，上了班还是一副学生样，好像永远长不大。”明宇习惯地用兄长的语气描述她，“看上去她和别的女孩也没什么不一样，其实她很没有安全感。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打工赚学费生活费，上班之后拼命加班，连生病了也不请假休息。”

　　“现在又因为救我伤成这样，”谢明宇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是我的亲妹妹，我也还是有很多无能为力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地度过这一关。”

　　“我觉得她能，”次芒星将明宇面前的空杯子斟满，“你也说过，她不像外表那么柔弱。反而是你，你能不能好好地度过这一关？”

　　谢明宇哑然而笑，被戳中痛处，他无言以对。

　　“你如果牵起她的手，就好好陪她走下去，别把她仍在半路上。”沉默好一阵，谢明宇轻轻地念出这一句。

　　轮到次芒星主动举杯，他也无言，是自己牵起了清晨的手吗？还是仅仅配合她的一场表演？将来是他不再陪她走下去，还是她把他仍在半路上？这个星球上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甘心情愿地代他受苦，换来的却不是他的开心快活，是哪里错了吗？是清晨错了，还是他帮了倒忙？

　　一个把酒喝到心里，很快就醉了。另一个把酒喝到肾里，排掉就好了。两个小时之后，帅哥次芒星肩扛帅哥谢明宇的手臂，把他扶进出租车里。

　　“去哪儿啊？”司机扭头询问。

　　你住哪儿啊？无应答……次芒星只好报上自己家的地址，怎么办，总不能给他扔大马路上吧。感觉怎么样？无应答……次芒星干脆放弃，这家伙算是断篇儿了……

　　正当他正襟危坐考虑晚上谁睡在地上的问题时，旁边儿仰在座位上小脸儿通红眉头紧蹙的家伙嘴里含糊糊地嘟囔着，“清晨，躲开啊，清晨……”

　　******

　　元旦小假第二天，清晨习惯性地早早醒来，要能量满满地开始新生活哦，加油！打开被明宇塞满的冰箱，清晨心里的感动和冰箱一样被塞得满满的。

　　依次拿出圣女果、蓝莓、水果黄瓜、紫甘蓝、奶油生菜，还有色拉酱，清晨打算做一个果蔬沙拉，再取出几个鸡蛋和上面粉摊张美味的鸡蛋煎饼，恩，就这么决定了。她打算多做一些拿去楼上给次芒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段时间次芒星没少帮忙。

　　提着食盒来到1009，掀动门铃，屋里传来好听的音乐，“风之甬道”，是《龙猫》的插曲，清晨想起了平安夜那场音乐会，不禁呆呆地站在门口听到一曲完毕。

　　第二遍曲罢，还是没人来开门，咚咚咚——还是传统方式比较直接有效。清晨逐渐加大力度，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人睡眼惺忪，白色T恤灰色长裤，右手覆在头顶妄图安抚一头乱发。

　　“怎么这么早？”看见是清晨，次芒星眉开眼笑，“一夜没见就想我了？”

　　清晨将食盒塞给他，“没正型！给你的早饭，吃完记得把盒子还我！”转身刚要走，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你有朋友来了？’

　　越过次芒星斜倚在门框上的肩膀，明宇的脸庞出现在屋里，一样蓬乱的发型。呵，这什么情况？好怪异的组合。

　　“你们？——”清晨和明宇都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遇见彼此，一头雾水外加一脸茫然，只有夹在中间的次芒星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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