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赵公子

　　

　　正式的婚宴设在度假村一进门不远处的那幢树皮纹外墙的主楼里，这幢四层楼虽然外立面素朴自然，内里的装修却是极具现代奢华风格。

　　一层的大宴会厅可轻松容纳三四百人，皎洁的穹顶上悬垂着闪闪发光的日月星辰挂饰，在中央舞池的魔幻灯光下变幻着梦境般的色彩。十几根起支撑作用的廊柱都裹上了新人的靓照，穿梭其中仿佛欣赏人像摄影。大厅两侧，自助餐台一字排开，中西经典美食应有尽有。

　　打扮成蓝胖子的侍者谦恭地忙碌其中，又给人几分童趣的轻松。有几个孩子穿着小礼服扯着气球在舞池边追逐，拦住一个侍者想摘下他的面具，侍者赶忙从腹部的口袋里掏出棒棒糖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小孩子嬉笑着把手伸进侍者口袋想看看里面是否还能变出其他神奇的玩意。

　　沿着中心舞池周围，错落地分布着二人位至十人位的餐台和卡座儿，看似摆放随意却别具匠心，既不影响通行又相对保留独立空间。清晨和次芒星原本找了个双人座位落座，凳子还没坐热，就听佟彤大声招呼，“清晨——和你家帅哥坐过来！”

　　次芒星挑眉看着清晨顽皮一笑，盛情难却，俩人只好挤进旁边的大桌子。明宇正埋头看手机，陶欣在给大家斟菊花茶。

　　在医院里呆了那么久，清晨很享受这重拾人间烟火的味道，哪怕不能奔跑徜徉其中，这样静静地看着别人热闹生活也好。可能人类就是这样群居的生物，再不怕寂寞的人，也只有栖身于芸芸众生里才能获得安全感。

　　清晨迷恋这世间一切幸福的笑容，好比新婚夫妻相拥对视的温柔，好比初为人父母喜极的慈爱，好比白首而终的安详，好比承欢膝下的惬意。但她自觉只是看客，心里脑海里播放无数幸福片段，但主角却从不是自己。她从生命之初便是一个不恰当的存在，被生身父母遗弃到尘世边缘，注定只能在黑暗的舞台下做个安静的观众。

　　清晨手机嘟嘟蜂鸣，打开信息，“身体吃不消就早点回去，别累着了。”清晨抬头看向明宇，他也正抬头微笑地看向清晨。清晨赶忙将视线下移半米，目光落在明宇黑色毛衣胸前的盾形装饰胸针上，这是清晨去云南出差时买给他的小礼物，现在被他别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清晨觉得面颊突然呼的一下烫起来。

　　“花球都抢到了，你俩啥时候结婚啊？”

　　“就是就是，趁着我年终奖还没花完，过俩月可能就随不出份子钱啦——”

　　“诶？我怎么听说抢着这玩意的都婚路坎坷呢？我身边好几个都这样，抢到花球回去就跟男朋友分了……”

　　“你个乌鸦嘴！”佟彤悠起勺子猛敲口无遮拦之人，那个清晨记不住名字的瘦小男生乖乖地顺势滑到桌子下面躲起来，“败家孩子，别听他胡扯，来来来，亲一个！魔咒破！”随即哄声四起，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一个个都两眼放光，咧着嘴摆好嬉笑姿势。

　　明宇深知顽固抵抗是没有出路的，飞快地在陶欣脸颊上一啄，陶欣竟更主动地回啄了明宇的嘴唇，起哄声引得周围人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清晨的脸上也挂着笑容，酸涩却漫上眼眶。

　　“小晨晨，你不觉得身边这位帅哥也该好好解释下么？”挨着佟彤坐的女孩双掌托腮，促狭地冲着清晨挤眼，清晨记得她叫李斯文，计算机一班三朵花之一，圆圆的脸蛋儿上扑闪着圆圆的大眼睛，鼻子嘴也是肉肉圆圆的，十分卡通风，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她“球球”。经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次芒星，连之前装作不经意偷瞄次帅哥的几位女士都大大方方地看过来。

　　战火烧到自己，次芒星不长心地看向清晨微笑起来。这笑容在他脸上实在迷人，满眼的清澈无辜，薄唇抿成一弯新月，让人如沐春风。若不是清晨早已身经百战，恐怕就要脸红心跳怀揣小鹿了。

　　“你说他是谁来着？你邻居？”记性好的同学伺机调侃。

　　“有这么帅的男邻居很危险哦——”球球的尾音意味深长，惹得大家坏笑。

　　“我男朋友，”清晨出人意料爽快地大方承认，“精神科医生，有空给你们几个义诊一下。”笑盈盈的，视线轻轻飘过明宇，心头触电般抽痛一下。

　　“人家是神经内科，”陶欣以知情人身份站出来澄清，“可不是天天跟神经病打交道哦，你们几个别去吓唬人家，不对症！”

　　“神经内科是看什么病的啊？”“和精神科有什么不一样？”“治神经衰弱的吧，我大姨以前有段时间睡不着觉去看过这个科……”“在哪家医院？”……

　　大家围绕次芒星的专业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次医生也有板有眼地给人家解答了一堆关于神经系统、大脑皮层、失眠头痛等等的奇特问题。

　　新郎官风风火火地小步疾跑过来，神情和这大喜的气氛有点儿不搭调，没等大家开口，就一头扎在男生堆儿里小声说，“哥儿几个，帮我个忙，我岳父突然头晕，帮着我给整医院看看，不想惊动别人。”

　　“我是医生，我也去看看吧。”次芒星站起身，又不放心地看回清晨。

　　“我们一起去看下，陶欣你陪着清晨。”谢明宇披上大衣，和一群男生跟着新郎官低调地向门外走去。

　　四周的欢乐气氛如常，丝毫未曾受到这点儿不为人知的小意外的惊扰，舞池里散落着随节拍律动的身影，留下的姑娘们聊了会儿天儿，之后有几个开始离席去取吃食和去卫生间。

　　卡座儿里只剩下陶欣和清晨两个。

　　“唐吉科他岳父应该没事儿吧，去了有一会儿了。”陶欣觉得沉默太尴尬。

　　“应该没事儿的，可能老人家嫁闺女情绪激动了些。”清晨转动手中的香槟杯，她不太想多喝水饮，毕竟去厕所还是有些不便。

　　“我老爸血压也高，真希望到时候他不会太激动。”

　　“别瞎想。”清晨顺着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出明宇和陶欣身穿礼服举行婚礼的画面。

　　“美女，我们今天缘分有点儿大啊——”

　　陶欣和清晨同时被这隐约熟悉的声音引得抬头，几个打扮看似随意却各色名牌加身的年轻男士立在桌边，为首的一位已经换去了染酒的白衬衫，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绣着雪白狼头轮廓的黑色卫衣，故作凌乱的发型在舞池旋转霓虹下映出奇幻色泽。

　　“怎么？算好了洗衣费多少钱了吗？”陶欣毫不示弱地仰起脸，对上那张嬉笑的面孔。

　　“姑娘，叫什么名字？一个人儿在这儿多没意思，跟哥跳舞去呗。”另一个身着白色及膝长轻薄羽绒外套，脚踩一双耐克运动鞋的瘦子，扯着公鸭嗓倾斜着身子半哈腰对着清晨搭讪，脖子上的银黑色项链坠儿快要触碰到清晨的额角。

　　“林清晨！”清晨看向赵允舟，故意将音量放大些，“我叫林清晨！”

　　身边的公鸭嗓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配合地报上姓名，竟然愣了一下，呵呵地自顾自嗤笑起来，瘦长脸上堆满皱褶，显得十分猥琐。比他更吃惊的自然还是赵公子，清晨估计的没错，他果然对自己的名字印象尚存。

　　赵公子转头看向清晨，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他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苦主。林清晨，这个名字曾清晰地写在他签署过的合同上，是他花了八十万想努力掩埋的一个符号，却不想有朝一日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赵允舟站直原本斜着摆放的身体，双手□□肥大的垮裤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摩挲着，视线却落在面前这个瘦弱白皙的女孩脸上，仿佛想努力将她看清楚。

　　“想要洗衣费就说个数儿，要是你大人大量就——请便——”清晨的语气轻描淡写，重音落在“请便”上，抬眼冷冷地看向赵允舟。后者尚未从惊讶中转醒，仍呆呆地望着清晨。

　　“我说小姑娘，你可不太友好啊……”公鸭嗓继续调侃，却不想被赵公子啪的一巴掌拍到头上。

　　赵允舟带头转身匆忙走开，一干纨绔虽有疑惑却也不纠缠，跟在赵公子后面走远。公鸭嗓走在最后，心有不甘地摸着后脑勺贼眉数目地回头张望。

　　“你认识他？”陶欣亦是一脸困惑。

　　“他就是撞我的人。”清晨如实回答。

　　次芒星和谢明宇一前一后地从门外跑进来，大家忙不迭地询问情况。

　　“没事儿，”明宇接过陶欣给他倒的热水，“幸亏有医生在，不省人事挺吓人的，次医生给弄过来了，他们帮忙送医院进一步检查了。”

　　“次医生太牛了！”球球充满崇拜地举起柠檬茶，“敬你一杯！”

　　在大家伙儿的恭维声中，清晨也微笑着投给次芒星一个赞许的眼神，次帅哥挑眉回了个自信的笑容，逗得清晨笑意更浓。

　　“我有点儿累，想先撤了，你们玩开心点儿。”

　　“那你们慢点儿啊，清晨，有空咱们多聚聚。”

　　次芒星帮清晨穿好外套，让她倚靠在自己臂弯里，在众人啧啧艳羡中搀扶清晨离开，撒了一地高档次狗粮。他知道清晨心里在想什么，他愿意配合清晨倾情演绎，只为让他放心，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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