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音乐会
大赦令终于到来，早上查房后宋医生特意过来交代，三十日可以出院了。一转眼已经在这间斗室里羁留了小两个月，就快忘记‘家’的模样了。
本来林清晨对‘家’这个字眼是没有什么感觉的，14岁之前在福利院，那里是个生存训练营，凡事要靠自己。之后是七年的住校生活，每天的目标就是好好学习，拿到奖学金，好好打工，赚取生活费。
直到大学毕业，清晨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公司不是很大很有名几百强那种，但业界口碑很好，初生牛犊活力四射型，公司里满满都是二十出头的生力军，吃得苦受得累抗得了压力加得了班儿。老板爱民如子，给的粮饷也还算体面。
林清晨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薪水，七七八八的加在一起有五千块，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竟对着网银上显示的账户余额发呆了半晌。彼时她还趁着暑假赖在学校宿舍里，距离赶人的最后期限不足半个月。林清晨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奢侈的决定，在公司附近给自己找了个小开间，在22周岁生日前夕，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女房东大约四十出头，这个年龄对于清晨来说，叫‘阿姨’或‘大姐’都可以又都不太妥当，思来想去还是叫了‘大姐’。这位大姐老来得女，孩子刚满周岁，房子是大姐给女儿买了预备着长大用的，现在闲置出租。清晨唏嘘，那个小宝宝尚不会开口说话便有妈妈给筹谋到遥远未来，自己在这世间独自挣扎了二十多年才勉强立于他人檐下，人和人果真是比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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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院了还不高兴？难道是舍不得我？”次芒星直接坐到病床边与清晨对视，仿佛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心事。
“消息还真灵通！”清晨揶揄他，何尝不知每次次医生一出现在病区走廊里，那些小美护士都巴巴地拿出新鲜消息跟他搭话，惹他停留多一会儿，‘女朋友’出院绝对是个重磅话题。
“晚上我们一起走，等着我，不许跟别人跑了。”施加过警告和威胁，次医生帅帅地转身走了，全程不过两分钟。
林清晨心想，这人怎么说来就来，又说走就走，都没法儿和他好好说说话。可是，她想跟他好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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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内座无虚席，明宇和陶欣在他们前面相隔四排的位置落座，清晨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里又被主人迫着移开。
画面唯美，乐声动人，可心里那个牵绊就在目力所及的角落，纵不聚焦，却难免成为缥缈的一隅背景。清晨强迫自己低下头，收回视线，盯着交握于前的双手。
演奏至龙猫的乐章，突然，一串可爱的灰尘精灵从白皙的指缝间涌出，嬉闹着排成一线，盘旋着飞散到空中。清晨惊讶地抬头仰望，怎么，居然有如此逼真的3D效果，硕大的龙猫举着荷叶伞从天而降，龇牙咧嘴露出呆萌的笑容，又转瞬消失在穹顶。
清晨转头看向次芒星，想与他眼神交流刚刚的惊喜发现，却迎上一双明亮愉悦的目光，像是在问，怎么样，好玩吧？清晨莞尔，她知道次芒星看穿了她的扭捏纠结，耍了个小把戏逗她一笑。在心里，她不是不感激他的。
从音乐厅出来，外面飘起了细雪，仰起脸就能感受到它们扑面而来，仿佛还置身于刚刚的动漫场景中。周遭清凉却不寒冷，空气绵软湿润，人工湖湖面上跳跃着细碎斑斓的霓虹倒影，隐约有不知名的绕梁余音在远处盘旋。
真是个静谧祥和的平安夜，清晨的心情莫名地轻松愉快起来。
“清晨，有护花使者在，我们两个就先走咯——”陶欣俏皮地眨眼。她今晚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呢外套，粗针大线洒脱不羁的麻灰色围巾绕在颈上，格外活泼耀眼。被陶欣挽着胳膊的谢明宇安静地立在旁边，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黑色的运动套衫显得他有些清瘦。
他最近的确瘦了一些，清晨咬了咬下唇，努力将视线从他的胸口处收回。
“路上小心。”清晨淡淡回应。
明宇柔和地看着清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终究只化作一句天下咸宜的，“圣诞快乐——”
次芒星在谢明宇和陶欣转身离开之前推转轮椅带着清晨率先离开，他不想再看到清晨无言注视谢明宇背影的那种寞落神情。
“‘你们’那里也会下雪吗？”
“来这里之前，我没有亲眼见过下雪，祖辈的记忆里是有雪的，不过太久远了，不要紧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那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只有我一个。”如果还有同类，他会感应得到。
“你也很孤单吧。”
“不会，不是还有你吗？”次芒星语气里的轻松不像是假装的，清晨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讲话的语气，好像一切事件在他嘴里说出来都可以漫不经心，毫无所谓。
“你是说，我是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吗？”
“嗯。”
“为什么选中我？”
“你和别人，不大一样，”次芒星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你好像比别人傻一些。”
清晨埋首笑起来，“所以，傻瓜之间会互相吸引？”
“嗯，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你的头发长了。”给清晨系安全带的时候，次芒星撩了撩着清晨已经遮到眼睛的刘海儿，清晨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扫过眉际，冰凉而温柔，如同今晚的夜色。
“剪头发你也会吗？”
“不会，不过我知道哪里有理发店。”
“小姐，想剪什么发型？还是稍微修剪一下？”
“剪短吧，”清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懵懂的理发师，用手比着下颌的位置，“短到这里。”
原本清晨有一头披肩长发，不染不烫地自在垂在脑后，工作或运动时觉得碍事儿就用一根皮筋儿随意地扎起来。她小的时候就不愿剪头发，不只不愿剪头发，她还拒绝一切可能会改变样貌的行为，比如化妆。可能潜意识里她觉得只要不改变自己，她的父母就会更容易从人群中认出她来，带她回家。
发型师利落地下剪，青丝盘旋跌落，一如过去的自己。
镜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妹妹头的小女孩，小小的面孔，纤细清淡的眉，长而氤氲的眼，精巧柔弱的鼻子和轻薄暗淡的唇。清晨睁大眼睛仿佛想重新认识自己，抿紧又放松的嘴唇泛起一层粉红，整个脸庞也显得明亮起来。
看到林清晨对着镜子笑起来，次芒星也跟着挂上了笑容。
“你这样好像中学生。”次芒星边开车边不时扭过头来匆匆看她一眼。
“五四运动时期的学生头。”
“嗯？”次芒星茫然地搜索了一下数据库，未果。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清晨逮住机会打击他。
清晨的手机响起。
“清晨小主吉祥，奴婢好久没有给小主请安了。”
“唐吉科？你这演的是哪出？清穿？”若不是来电显示亮出这人的大名，清晨可能真的猜不出他是何人。
“正是小的。”对方心情不错，听筒里都是他嘿嘿的傻笑，“谢明宇跟你在一起吗？他电话怎么打不通？”
“没有，他电话可能最近有点儿问题，你有急事儿找他？”
“不是急事儿，是好事儿，也找你，就一块儿找了，跟谁说都一样！那个，哥们儿要结婚了，赏个脸过来聚聚呗。”
“真的吗，恭喜你啊，”清晨拍开凑过来偷听的次芒星同学，“你怎么找这么冷的天儿结婚啊，不心疼新娘子穿婚纱冷呢？”
“嘿嘿——这不是我儿子不能等了么，再不结婚，他该来参加婚礼了。”
林清晨愣了愣，忽然回过神儿来，却不知怎么接话的好。
“就元旦那天，谁都不许说没空，礼金随意，人必须到！你给我转告谢明宇那小子一声，还有——陶欣。”
“好哒。”
唐吉科是谢明宇一个宿舍的大学同学，一米九版黄渤，所以也有人觉得他像成奎安，长得十分着急，二十的时候看着像四十。这家伙平时笑嘻嘻地没个正型，见到美女就忍不住搭讪，没想到却是他们宿舍四个男生里最早把自己挂歪脖树上吊死的，死法还是‘奉子成婚’这么万劫不复。
他提到陶欣的时候有些尴尬，是因为他当年追求过陶欣，朋友的漂亮朋友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只不过陶欣对他完全不来电，不仅不来电，还狠狠地刺激了他一把。那会儿他以二十四孝男友为榜样，每天主动替陶欣师姐打水买饭，陶欣被他弄得实在烦了，终于有一天打开窗户，将他让室友捎上去的早饭和开水从二楼窗户一股脑倒下来。
开水飞泻而下，在初冬的清晨扬起一阵薄雾，豆浆和蛋饼幸运地没有直接触地，而是砸在了唐吉科捯饬了一早上的秀发上。彼时他身后的马路上，晨跑归来的、赶着去食堂的、急着去上课的各路大军熙熙攘攘、万头攒动，都被这冬日奇观吸引得驻足观看。唐吉科一朝成名、人气飙升，模糊身影还上了校园BBS的十大，堪称风靡一时。
那之后，他着实沉寂了一段时间，连发型都不再嚣张地东撅西翘了，顺贴得可以给飘柔新丝滑做广告。还是那之后，他见了陶欣一万个尴尬不自在，能躲就躲，反而是陶欣大方得体，旧事不提，和明宇宿舍的几个往来照旧。
唐吉科在一次聚餐时，卖着醉和清晨私下说，“明宇和你在一起最合适。陶欣不适合他，她现在在他身边像个小鹿，其实她是匹野马。”
清晨含笑不答，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对璧人，心却扯痛着向下沉，沉到无底深渊。
“刚放你出去就有趴踢等着你？”次芒星在地库停好车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一个大学同学结婚。”
“你去吗？”
“嗯，还算要好的朋友，要去看看的。”
“我也去，就说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呵呵，“我考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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