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是鬼?
“珍珍，发张图过来过过瘾。”林清晨在聊天对话框里对好友兼同事珍珍说。
“咋啦，技痒啦，你好好休息吧，我怕你的明宇哥知道了取我性命。”
“快点儿，监工这两天出差了，手痒难耐！”
珍珍拗不过，扔过来一个素材包，“就这个，改了七八次了，大和尚还是不满意，又说不出哪儿不好，翻来覆去‘缺少感染力’，我看再改下去我就要感染躁郁症了！”
林清晨偷笑，李经理是个光头，背后大家都叫他“大和尚”，大和尚爱吃肉爱喝茶，人高马大的，秀发去无踪也不太影响他的整体效果，人格魅力还是存在的。
大和尚原本没搞过文案设计制作，是去年从市场部调过来的，虽然专业能力不见长，但审美还是挺有感觉，能入了他眼的文案一般客户都不会太多意见。只是大和尚对审美也仅限于有感觉，真是哪里好哪里不好他不大说得确切，评价通常就两句“不错不错，这个好！”或者“嗯，缺少感染力，差点儿意思，再来一版看看！”这就搞得下面的小和尚通常一头雾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讨好，私底下没少腹诽大和尚。
好在大和尚为人仗义，出手阔绰，对下属向来是不吝出血的，好吃好喝不断，有事请假不难，该加薪加薪，该奖金奖金，用他自己的话说：出好活儿！有肉吃！
林清晨是去年这拨儿入职的新员工里比较受大和尚待见的，她技术好、悟性高、审美独到，经常能搞出大和尚赞不绝口的作品来。更重要的是，她肯吃苦，肯受委屈，客户让改多少遍都没怨言，你说怎么改咱就怎么改，就算回头你还是觉得第一稿好，那我也没白干，起码用后面的若干版证明了还是第一稿好。
就这样干了小一年，基本上难伺候的客户都跑到林清晨这里来了，珍珍说，牺牲你一个，幸福一大庙！
林清晨边查看素材，边看珍珍絮叨，“清晨，你不知道，刚招了个两年工作经验的彩发男暂时替你的活儿，我敢说给他的价起码比你高一半。天天顶着个鸡窝头还穿了5个耳洞，出活儿比蜗牛还慢，大和尚都快被他气得圆寂了……”
“这才一个月我的坑就被别的萝卜顶了，等我养好了是不就可以直接下岗了啊，真伤心。”
“(ˉ▽￣～)切~~别瞎想了，他顶不了你，谁不知道你是咱的‘镇庙之宝’啊，我是想说，等你回来上班了，立马跟大和尚提加薪，哈哈，鸡窝头这厮混不长，我看他过不了试用期就得给蹬了。”
“跟谁聊这么高兴？”
眼角瞥见白大褂进来，林清晨赶紧在对话框里敲出“医生来了，回聊——”，然后麻利地合上电脑。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医生来了。”
次芒星不紧不慢地在沙发上落座，“我不是医生啊？！”
“你是神内的医生，来外科病房算探病吧，对不？探病是不应该先敲门，没礼貌！”林清晨又将合上的电脑打开来，继续浏览她的素材，“再说现在几点了，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了，你咋还能进来呢？”
电脑上的时间显示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了，林清晨忽地坐直身体，神情严肃地看向次芒星，“你——该不会是穿墙进来的吧？！”
次芒星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欠抽的表情缓缓站起身走近林清晨。
“你猜对了，除了穿墙，我还会飞会隐身会喷火会召唤恶龙……”他低下头将一张帅脸凑向林清晨，“下面我就来一一给你展示下——哈哈，哈哈哈哈——”
破功后的神经男竟然开怀大笑起来，说实话林清晨觉得这个满脸抽筋儿的傻笑比之前那种似有似无的笑要好看得多。
咔嚓——
林清晨的手机屏幕上留下了这个不太美好也不太美丽的瞬间，神经男次芒星大嘴横咧地笑满了整个屏幕，好看的眉毛眼睛和高鼻梁都成了配角。
“你拍我干嘛？”
“看看你是人是鬼？”清晨把屏幕凑近了细看“听说鬼拍出来曝光会有异常。”
“我走门进来的好吗？好歹我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跟看门大姐说你是我女朋友，她还批评我来得少呢！”次芒星一脸坏笑，“你这小脑袋壳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清晨的头上挨了一个听着有响却不怎么疼的脑瓜崩儿。
“找我有事儿？”
“找你能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你来？”
“那我走了——”
门轻轻从外面被带上，走廊里随即传来俩仨小护士妹妹娇俏柔甜的嗓音“次医生，你怎么来外科啦？”“今晚值班吗？”……
“来看看我女朋友——”
林清晨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又长吁一口气摇摇头，继续摆弄她的素材。
第二天一早，小护士曹菲菲照例来给林清晨测体温量血压，“姐，那个帅哥真的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
“你是说哪个不是？”小姑娘不死心，憋着笑接着问。
“哪个都不是。”
探到一手消息，确认神经男是个无主物，小姑娘乐颠颠地转身去别的屋了，脚步轻快得跟小燕儿飞似的。
已经立冬了，病房也开始供暖，空气混沌而干燥，夜里她睡不着，又不能尽情地翻来覆去，所以格外难受。
腿上的伤口愈合还不错，就是断骨和受损的神经肌肉不知何年何月能恢复。宋医生跟她详细交代过，等基本恢复之后，她的右腿可能会比左腿短上2到3厘米，走路姿势会有些异常。这些她不是没有思想准备，医生对她交代谢明宇病情的那一幕她还印象深刻，但真真落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种全新的感受，所谓牙疼长，腿疼短，这在康复治疗时可没少让她受苦。
这天上午，刚完成了一小时的康复治疗，林清晨被谢明宇推着送回病房。
房间里沙发上坐着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是林小姐吧，您好，我叫蔡天明，是明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蔡律师随即递上一张名片，高级合伙人，看他年纪应该不过四十岁，颀长儒雅，给人可以信赖的感觉。
“林小姐您的遭遇我个人非常同情，”蔡天明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林清晨，“我是赵允舟先生的代理律师，赵先生对给您造成的伤害也非常后悔和自责，他本是想亲自来拜访您，当面给您道歉的，又怕刺激到林小姐。所以，委托我先过来探望林小姐。”
林清晨和谢明宇即刻明白过来，原来是肇事者的职业说客到访。
“蔡律师，我们也不是绕弯子的人，您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既然林小姐这么说，我就不妨直言了，有什么不准确不合适的地方咱们都可以仔细商量，”蔡大律温情一面渐渐隐退，职业面孔浮在脸上，但仍不失体贴和善“今天主要是受赵先生委托，跟林小姐协商这次事故的赔偿事宜。”
蔡律师递给林清晨两页打印出来的明细表格，细看是详细计算的各项赔偿和补偿金额，从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到后续治疗费、精神损害赔偿费一一列出，每一项后面都注释了法律依据和计算标准及方法。
蔡律师也言简意赅地一一向林清晨做了解释，每一项内容都是按照该项费用的较高标准计算的，核心思想是赵家不差钱，为表诚意，高价赔偿。
林清晨看了眼最终数字：人民币元
“林小姐，赵先生为了表示对您的诚挚歉意，愿意把最终赔偿数额增加到八十万，希望可以一次性解决这件事儿，您看……”见林清晨没有说话，蔡律师继续，“我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这个金额来看赵先生真的是很有诚意的，当然，给林小姐造成的伤害不是金钱能够挽回的。如果林小姐执意要诉讼解决，我个人的意见是最终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额……”
“合同您带了吧？”
蔡天明略有错愕，他没曾想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赶紧俯身从公文包里取打印好的合同。林清晨接过来一目十行地大致看了看，大笔一挥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蔡律师的表情如释重负，东家给他的底线是一百万，只求一次搞定，不留后患。他断定赵公子这么大方谈得下来的可能性极大，但不曾想一壶茶的时间不用就搞定了，连第二趟都不用跑，这可是他做律师二十来年办得最痛快的一次协商解决。
话说那赵公子从小到大被爹妈宠着，说是个纨绔子弟一点儿也不冤枉他，平日里和狐朋狗党招猫逗狗的也没少捅娄子，但他人品不差，道德上还是有底线的，违法乱纪、欺男霸女、吸毒□□、恃强凌弱之类的龌蹉事儿基本是不沾的，也就好跟圈儿里的哥儿们开个趴体赛个车，没想到这次却赛出娄子了。
赵公子撞了人第一时间没跑也没找他爸他妈他干爹，而是拎着电话叫救护车救人。他听同车的小辣妹咋呼地说，哥你撞了个小姑娘，人躺那儿一动不动的，不会是死了吧？！他心里不是不怕，但他怕的不是吃官司受罚，他是真怕有人被自己给撞死了，还是个年轻小姑娘。
赵公子从小看着他爹对他妈呵护有加、关怀备至，不知是不是上梁给他的影响，他对女人也比较尊重爱护，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对撞坏无辜女孩儿这件事儿心里是比较内疚的，态度上自然就服帖了许多。
他爹骂了他一顿，却不能不管他，该找人还得找人，总不能让儿子真的去大狱里反省，好在苦主林清晨从ICU里醒了过来，于是各势力达成共识，只要赔偿满意受害人同意不追究，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那辆惹祸的改装奥迪R8也不敢再往家里弄了，两百万的瑕疵品没来得及修就带伤出手了，他爹说赔偿他自己出，还要扣他月银一年，这钱正好救救急。
“林小姐，麻烦您留个银行账户给我，两天之内钱就打到您账户上。”蔡天明小心地把合同塞进公文包。
“就这样算了？”谢明宇扶清晨躺到床上。
“不想跟他们多纠缠，越早完事越好。”林清晨倚靠在明宇塞过来的枕头上，她努力忍着不哭，怕明宇看到她的眼泪心里难受，可她自己没法不难受，八十万，换了余生的不良于行，搁谁身上都是稳赔的买卖，可她是自愿的，就算对方一分钱都赔不出来，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谢明宇蹲在床边握住清晨冰凉纤细的双手，“清晨，你别怕，什么时候都还有我呢——”
承诺太容易，一辈子又太长……
咣当——啪嚓——
门口有铁器撞击地面的声音，他俩转头看过去，地上饭菜四散，汤汤水水流了一地，旁边滚着身首异处的保温饭盒。
陶欣的背影燃烧着愤怒的小宇宙伴随着嘚嘚嘚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响声消失在走廊转角。
“她误会了，快去解释！”林清晨推了推明宇的胳膊。
谢明宇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清晨一眼，还是拔足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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