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六章·规矩
蓑衣伸手在窗台上一搭，翻身进了客栈。
一柄棕色仙剑突然悬停在她面前，剑尖距她眉心只有一寸。
“卢晓舒，”蓑衣不耐道：“你要是想回玉屏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们，那就趁早。”
秋雁与文姬离开后，她又在那木屋中躲了半天时间，然后才想办法避开了寒冰的耳目下到山脚洛昌城里。因为她在地牢里做的事，寒冰上下戒备严了很多，所以下山也就多花了许多功夫。
半天时间，查清楚那人的姓名出身并且找到他下榻的客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卢晓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字一字道：“你是不是蓑衣？”
蓑衣淡淡道：“你要为民除害？还是要帮谁报仇？还是要替天行道？”
“不是。”铛地一声，仙剑掉到了地上，卢晓舒双手掩面，哭道：“如果早知道是你，我就不会跟你走！”
蓑衣微微皱眉：“你好像在怕我？”
“你杀了我吧！”
蓑衣衣袖一拂，转身看着窗外，负手道：“我杀你干什么，你又不给我钱。”
卢晓舒抹了把脸，怔怔抬起头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手一挥一匕首刺死自己的准备，却没想到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传说中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刺客，不杀他的理由居然是——没人给她钱？
不愧是寒冰出身，很快地卢晓舒就冷静了下来，剑诀一起，掉到地上的仙剑再次飞起，指向蓑衣后心。
蓑衣没有动作，只是淡淡道：“这么想杀我吗？”
卢晓舒一咬牙，他面上泪痕未干，这样一来，倒有了几分疯狂之色，道：“是！我虽然下了玉屏山不能再算寒冰弟子，也不能容你这个……容你放肆！”
“我该死？”
卢晓舒捏着剑诀的左手微微颤抖，指着蓑衣背心的仙剑也微微颤抖，咬了咬牙，深深吸气，“杀人偿命！”
“这样啊？”蓑衣抬头看了看夜空，道：“那就这样吧。你刚刚想说我什么？妖女还是魔女？”
“这……”卢晓舒愣住：“我没想说……”
“铛”一声，棕色仙剑瞬间失去控制掉到了地上，蓑衣转过身来，“真不知道逝湄是怎么教你的，明知道打不过也要打。”
她右手一张，地上的棕色仙剑自动跃入。卢晓舒双手指诀连变，蓑衣手中那柄仙剑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卢晓舒面色苍白地坐回椅中。蓑衣自顾自站在房间里，把玩手中仙剑，仿佛身边没有这个人。
每次被人认出身份，好像都有人想杀她。大多数正道弟子是为了除恶，有人是为了不知道是不是她干的血债报仇，还有人是看不惯她的声名，有些时候逍遥涧的人路过，觉得她抢了他们生意，也会管上一管——
最开始她很郁闷，在心里把竹魂骂了三千六百七十二遍还不带重复，后来想杀她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
反正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那么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必须接受。
当初竹魂把她带回去，教她暗杀术之前，曾经对她说过，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跟着百里长亭继续学尽水的东西，反正我是你师伯，百里也是你师伯。
她没有拒绝。
“为什么要这样？你还是想回寒冰？”
卢晓舒不说话，用手支着额头，头埋得很低。
蓑衣拉了个凳子坐下，道：“想回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我不会拦你。”
卢晓舒突然抬头，大声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明明是你把我带出来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真以为我不敢是不是，我——”
他声音忽地冷静下来，左手握了一个竹筒，右手拉住筒中伸出的一条棉线，道：“这是寒冰的传讯烟花，今夜洛昌城里找我的人极多，我只要拉一下，立刻就会有人赶到。虽然那些人未必留得下你，但此地就在玉屏山脚下，只需困你一时，你今夜就无法活着离开。”
蓑衣默然，笼在袖中的左手微微颤抖，右手稳定如常。
桌上的烛火摇曳，将二人的侧脸映到了墙上，变幻不定。
死寂。
良久，在卢晓舒额上开始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之时，蓑衣突然道：“我会送你去断弦。”
卢晓舒窒愕，蓑衣一扬眉，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说罢拂袖起身，走出门外，把卢晓舒一个人晾在了桌边。
卢晓舒彻底呆住，心想这人到底在干什么，难道就这样走了，那自己到底要不要拉下烟花？还没想清楚，蓑衣已端了一份夜宵回来，坐到桌前就开始吃，也不理他。
卢晓舒面色一变，冷汗又开始流出。
蓑衣沉默着吃完了夜宵，然后把盘子端到了后厨，回来的时候，卢晓舒还怔怔坐在桌边。
蓑衣开始铺床，“你可以试着留下我，但我要提醒你，你和凌箫的事比较特殊，涉及到断弦谷的传承问题，就算你立了再大的功，和她都没有可能。”
卢晓舒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背影中自有种淡淡的孤清萧索意味，竟是十分好看。然后又想起白日见她时，竟没注意她容貌，失神片刻，方反应过来，道：“为什么要帮我？”
蓑衣淡淡道：“你可以理解为我自己情场失意，所以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卢晓舒沉默了一下，“我不相信这个说法。我听说过你的传闻，你不会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带着一个人千里奔波。”
“我不需要你相信。”
卢晓舒咽了口口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但我只想问，你会不会对凌箫不利？”
“关于这一点，”蓑衣拉好了被子，转过身来，看着卢晓舒道：“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情。第一，我只杀人。第二，我只收钱杀人。如果没有人买凌箫死，那我自然不会动她；如果有人出了足够的价钱，那我当然会去杀了她。”
卢晓舒只觉得冷汗顺着自己背后滑下，涩声道：“那……有没有人……”
“暂时没有。”
卢晓舒长出了一口气，“还好……”
“当然你要清楚，”蓑衣又道：“如果有人出价买你死，我也会杀了你。这是规矩。”
“规矩？”卢晓舒又咽了口口水，“那如果有人卖你父母死，会怎么样？”
蓑衣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这本来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有些杀手出身贫寒，父母都是普通人，价钱也不怎么高。所以有些知道我们这一脉规矩的人会故意为难，买某个杀手的父母死，一般情况下都是会杀的。”
卢晓舒倒抽一口冷气，“这……”
“不过一般不会有这种事，”蓑衣喝着茶，“因为修真之人寿命远超一般人，所以一个杀手出道之时，他父母可能早就已经老死了。”
卢晓舒低声道：“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有安慰感……”
蓑衣微微挑眉：“你父母？”
“都是农户，大概还有个二三十年好活。”
蓑衣轻轻点头，“不错。”
卢晓舒看着她漠无表情的脸，哑声道：“你不会想……”
“我说过了我只收钱杀人，”蓑衣道：“这一条对谁都一样。倒是你自己，有空应该多去看看。”
卢晓舒黯然，“没机会了。”
蓑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像蓑衣这种人居然会劝别人多照顾父母，卢晓舒觉得有些不可理解，于是道：“如果有人买你父母死，会怎么样？你会杀了他们吗？”
“没有人能买我父亲死，没有人出得起我母亲的价钱。”
卢晓舒没料到是这个答案，讶异道：“为什么？”
“没有人能让一个死人再死一次。”
“那你娘呢？”
蓑衣没有接话，“你要是想早点到断弦谷，路上听我安排。”
卢晓舒嗯了一声，蓑衣道：“现在睡觉，你睡外面。”
卢晓舒震惊：“只有一张床！”
“是的，”蓑衣道：“深夜住店太引人注目，所以我没再要一间房。。”
卢晓舒有些瑟缩地道：“我不习惯……”
蓑衣面无表情道：“那我睡地。”
卢晓舒本想说还是我睡地好了，看着蓑衣几乎毫无情绪的眼眸，不知为何，这句话竟是说不出口。
蓑衣道：“你先躺好，我来灭灯。”
卢晓舒轻轻嗯了一声，也不脱衣服，直接钻到了蓑衣铺好的被子下面。蓑衣挥袖灭了屋中烛火，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仿佛不管睡的是十八重织锦的床还是又冷又硬的地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一片漆黑中，蓑衣静静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才吃完夜宵就睡觉，其实很不符合她的作息。但是……她实在是害怕，怕再多说几句话，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卢晓舒大概以为她杀人杀的多了，对自己父亲死去的事实不会很在意。但是其实……她也是人啊，是人就知道又冷又硬的地板睡着没有十八重织锦的床舒服，是人就会伤心就会痛，就会知道，所谓父母，其实是多重的两个字。而她，情愿自己从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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