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五章·空凌
死寂。
蓑衣极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气息，以免被那二人发现。
逝渚和陆凌羽同时失踪，文姬宣称逝渚闭关，她本以为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没想到十年前真的传出逝渚出关的消息。
于是她开始怀疑十一年前的那场失踪。
她重新调查了一遍，依然一无所得。
那时她怎么都不会怀疑到文姬身上，因为逝渚出关的时候，真真切切是归真境界，而文姬十一年前境界还不如吴渊，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入归真。
但是她相信秋雁的判断。
她修习暗杀术多年，自然精于易容，此刻听秋雁一讲，便对着逝渚的脸怀原了一下，勉勉强强可以看出文姬的轮廓。
这片刻间，文姬已经反应过来，淡淡道：“谷主要是想见文丫头的话，我去把她叫来。”
“文姬，我敢来这里，便是有足够的证据。你硬是不认的话，说不得，只有得罪了。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提升修为的，但你真实境界还差了逝渚很远，你没有胜算。”
“我不知道谷主在说什么笑话。”
“这不好笑。”
文姬喝了口茶，“也许。”
秋雁袖袍忽地一震，她伸出袖袍的手中便已握了一柄剑，剑尖钉在文姬喉口。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蓑衣胸口如受重击，险些露了行藏。
这倒不是应为秋雁看破了她的藏身之所。
而是应为秋雁手中那把剑实在太过眼熟，眼熟到即使十八年未见，她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惊鸿剑。
这一路上她千方百计地想要避开断弦谷众人，就是不想给自己偶然看见旧物的机会，却不料惊鸿剑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突兀地撞了进来，撞得她猝不及防。
秋雁手上力度把握得非常好，剑尖刺在文姬皮肤上，压得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白，但却没有血流出。
文姬深吸一口气，正要反击，秋雁已收了剑，淡淡道：“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愿意，我随时可以除掉你的易容。”
文姬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谷主是怎么知道的？”
秋雁道：“我看出来了你的境界不稳。”
文姬摇了摇头，“谷主，你来之前就知道我是文姬，为什么？”
“寒冰没有那么精妙的易容术，恰好我有。”
文姬以为她指的是竹魂，“我的易容并非出自——”
秋雁摇了摇头，不再解释，“过段时间我们去北海，你好好准备一下。”
蓑衣心中微惊。天底下能瞒过十年的易容术，如果不是出自断弦谷，那就只能是逍遥涧——秋雁竞似能获知逍遥涧的消息！
文姬微涩一笑，“难怪从一开始谷主就认为我会同意。”
“我说了，”秋雁道：“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你讲理的。今日是六月十二，七月十二日我们在建宁城北门相见，再一路北上。”
文姬深深吸气，“知道了。但是，以我现在的修为，只怕对谷主帮助不大——”
“只是要镇压住参商剑出世时的异状而已，不会太过艰难的。”
文姬点点头，秋雁道：“如此就没有别的事了。我们会多住几日再走。”
蓑衣心下一凛。她放了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寒冰弟子出来，而秋雁文姬只是暂时不知道此事，等她们一出这间竹屋就会知晓，到哪时候，还不知道会再生起什么风波。而她虽然不关心那人最后是不是会被抓回去，但如果那人真被抓到，说出她的行踪，总是一个麻烦。
秋雁又道：“好好防着逍遥涧那边的动静。”
文姬苦笑：“逍遥涧真要做什么的话，谁防得住？”
秋雁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喝茶，文姬突然道：“谷主，你早知道我不是逝渚，为什么以前不说？”
秋雁放下茶杯，眉梢挑起：“你好像希望我告诉所有人你是文姬？”
文姬直视着她：“你随时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不放心，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
“很简单，”秋雁道：“告诉大家逝渚是文姬没有任何好处？”
文姬缓缓道：“分裂寒冰不算好处？”
“断弦谷和寒冰又没仇，为什么会希望你们内乱？何况就算寒冰真的内乱，我也不在意能捞到的那点好处。”
“的确，谷主连参商剑都能放弃。”
“对我来说，天下有多少人能有一个安心修行的环境，有多少人能有一个尽可能接近天人境的机会，是一件比断弦谷有多大基业更重要的事。原本修行就是凡人面对天道的挣扎，所以我不想看到乱局。三千年前空凌清音梦月全盛之时，想想看有多少人归真！三大派覆灭已经是一千两百年前了，但直到现在，寒冰每代能有两三个人归真已经不错了，陇城更是从来没有过，这便是乱世带来的害处。”
文姬微怔：“陇城从来没有过？林啸天城主不是？”
“陇城每一代城主、十长老，都不是，”秋雁摇头道：“原本陇城是归附空凌的，他们的心法也是空凌给的。空凌限制了他们的发展。”
文姬深深吸气，行礼道：“家师去的太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过我。既然说到此处，还请谷主允许我多问几个问题。”
“你讲。”
“既然陇城是空凌的附属，为什么空凌灭亡了，陇城还能这么好？”
“空凌常经城跳崖之后，空凌弟子基本都下山散去了，许多人四处漂泊自己收徒弟，也有人在天下平定之后凭借空凌传承开宗立派，但是当时更多的人选择去了陇城。”
“为什么？”
“陇城精擅机关术，你应该知道。”
“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陇城就是专门替空凌捣鼓这些玩意儿的。因为空凌本山的人专心剑道，他们就用很复杂的机关建了一座城，然后从山上分出了一些剑道资质不高，又对机关术感兴趣的人过去。此后这一块就全部由陇城负责，但是他们设计的图纸空凌必须有一份，空凌有些时候也会给陇城一些心法剑法，但都有所控制。数千年来，陇城的格局都没有变过，所以只要看一看现在的陇城，就知道当年那地方防御是有多好。
“所以常经城死后，约一半的弟子去了陇城，一半的一半漂泊四海，剩下那些的固守本山。陇城被空凌压了几千年了，这一次空凌来人，他们就启动机关把那些人困在了城里，拷问他们本山的道法神通。修为高的人要么守在山上，要么自己走了，所以逃到陇城的空凌弟子大多数道行较低。何况空凌弟子就算道行再低也是剑道中人，所以陇城把各种刑罚都用上了也没问出来多少东西。”
蓑衣右手忽然用力握住左手手腕，非常非常用力地握住，仿佛握着的只是一团棉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咬着牙让自己呼吸声不要太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把各种刑罚都用上了也没问出来多少东西”，她练过忍痛之术，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前辈们当年在陇城遭受了多少痛苦。如果不是竹魂墨皇一脉的规矩放在那里，她早去把林啸天和十长老都杀了。
那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数百号人啊，那些曾经都不在意自己宗门的人，最后都守住了一种叫做骄傲的东西，没有人失守。
那些人——都是她的同门啊，虽然中间隔了数千年时光。
秋雁看了一眼被震惊到了的文姬，继续道：“从此之后，陇城就再也没有出过归真的人。一种说法是因为那件事情，陇城后辈的剑道心境都受了影响，不可能再入归真境；另一种说法是当年空凌弟子招供出来的东西都是他们随便乱改的，陇城按照这些修行，自然不可能有多大成就。”
文姬沉默了半晌，方道：“厉害。”
“但是空凌的后人，这三百年间就已经出了三个归真，还有一个现在估计也差的不远了——虽然那三个人失踪了两个，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文姬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涩，咽了口口水，“是谁？”
秋雁微微一笑：“想想看还有哪三个师徒全部都是归真境就行了。”
文姬试探性地道：“贵派的何长青祖师？”
秋雁失笑：“我师父、我、师姐倒是算，但我们刚刚提到的是空凌传承。”
文姬又想了一会儿，“我真不知道。还有，那个快要归真的人是谁？”
“前三个人还好猜，这个人你肯定猜不到。”
当然猜不到，知道那人以前的事的人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当然更猜不到那个人就站在她们身边，不到三丈的距离，一盆竹子和墙角的缝隙之间。
文姬又沉默了下去，苦思冥想那前三个人是谁。秋雁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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