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七章·同行
大约是蓑衣的“我只收钱杀人，不论何人”说服了卢晓舒，这一路上，卢晓舒都只是听她的安排，再没有提过身份的问题。但是蓑衣知道，这只是大家都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而已，并不能代表她与世人之间的隔阂不复存在。
卢晓舒一直想不通的是，像她这样的一个杀手，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带他去断弦谷。要知道一路上蓑衣行事都非常谨慎，能不御空就尽可能走地面，每次吃饭住店之前，都要仔细检查过身边环境。虽然蓑衣没有拿根银针一个菜一个菜地试毒，也没有把地板掀开来查看有没有机关，但卢晓舒知道，她用了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方法确认过他们的安全。
这样一路走来，极耗心力，而蓑衣与卢晓舒不过萍水相逢。有几次卢晓舒实在好奇，蓑衣都只拿“你可以理解为我自己情场失意，所以希望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敷衍了过去，几次下来，卢晓舒都真的开始怀疑蓑衣是不是当初情伤太重。
除此之外，卢晓舒也问过她：“你和秋雁到底有什么仇？”
“有仇就是有仇。”
“我问的是什么仇。”
“反正就是有仇。”
“我怕你对凌箫……”
“我说过了我不能私自杀人。”
“你确定没有人买凌箫死？”
“我确定。”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重复三遍以上，后来只要一听到卢晓舒提起与断弦谷有关的事，蓑衣就开始喝水，无论卢晓舒说什么都不开口。
不过，令卢晓舒感到心安的是，拜蓑衣强大的情报和计算能力所赐，一路上他们既没有碰到找蓑衣寻仇的人，也没有碰到过追捕卢晓舒的人。
不过，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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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梁上已伏了半日。
他本是要在东北行刺一个人的，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再过三天，那人就死了，结果他突然收到了涧主密令，急调他南下。来到某地之后，他遇到了同样被涧主临时调来的玖雪。
涧主特别交代过他们二人，对方亦是杀手，暗杀术不在他们之下，即使他和玖雪联手，也切切不可大意。
所以他们尾缀那人数天，今日，更是早早隐匿在此。在这数日之间，他们已经发现那人行事真是滴水不漏，为了方便尽快出手，连桌椅茶具的摆放都大有讲究。
这更激起了他的兴趣。
他与玖雪很久都没有一同出手过了，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涧主如此重视。想着很快就可以见到那人出手，他甚至隐隐有些激动。
很久都没有见过逍遥涧之外还能出这样的人才了。
他在黑暗中仔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指节微微屈伸，随时可以握住蝶舞。
一道苍茫萧瑟的银光突然从屋中的某个角落亮起，斩向在他们的探查中应该是床的位置。
那道银光苍茫萧瑟如同诗句，但他知道，如果有人真敢把那道银光当做诗句，那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因为这道银光的主人叫玖雪。
逍遥涧四大杀手之一，玖雪。
银光的速度极快，以他的目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条银色的轨迹。
玖雪的功力，好像又长进了。
他屏住了一口气，等着那人的反应。
“哗啦”一声大响，在寂静的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似乎是那人用力掀开了被子。玖雪那一击虽然很快，但他相信那人接得下来，否则涧主不会对那人如此重视。
涧主和佩玉的判断从不会出错，这是逍遥涧的真理。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些情报都由佩玉处理，所以涧主亲自过问的事更加值得重视。
果然，虚空中一道绿光凝形，刺向银光，但那人仓促之间似乎聚不起太多法力，银光只是缓了一缓，便刺破了绿光，继续前斩。
那人法术被破，但她既未出声，也未睁眼——在这样的黑暗中睁眼，等于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的靶子——所以他也判断不出那人情况到底如何。
绿光之后，六片青绿色的竹叶在黑暗中浮现，挡向玖雪的银光。银光忽地收敛，现出了法宝真身，而其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
两刃弯刀，中间以一圆环相连，正是逍遥涧的蝶舞。
他五指微微用力，等着竹叶被破的那一瞬。
蝶舞单刃向前，挑向六片青绿色竹叶，竹叶却向后拉开了一尺。借着这一尺之距的缓冲，六片竹叶开始缓缓旋转，中间隐约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阵法？他皱了皱眉，这样以法宝直接成阵的手段，已经不多见了。
玖雪一声清啸，蝶舞微微一沉，再度前挑。她这一声清啸，等于是暴露了自己位置，也是告诉他，是该他出手的时候了。
他微微皱眉，因为他觉得对方的手段绝不止于此，现在出手有些早了。但既然玖雪已经发出信号，如果他不出手，对二人的影响更大。
他收紧了右手扣着蝶舞的四指，电光火石间，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来不及细想了，他真气运转，力贯指尖，正准备发出蝶舞——
他面前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觉得那很好看。上下眼线是有几分淡淡的孤清之色的弧线，眼中漠无情绪，森寒如坚冰。
隔着那份冷漠，他依旧可以看到瞳孔深处的那一份惊艳，仿佛前世的初见。
在那双眼睛出现的同时，他右腕一麻，蝶舞已经被人收走。而他喉口则横着一柄匕首，冷光森寒如那人的眼神。
他脑中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失手了应该怎样想涧主交代，而是——现在居然还有人肯放弃各种威力强大的法宝而用一柄匕首杀人？
好吧，确实有用。
他额上全是冷汗，还是情不自禁地怎么想着。
那人冷冷向下命令道：“点灯。”然后又向他道：“下去说话。”
火光一闪，然后灯亮了起来。玖雪面无表情地拿着火折站在桌旁，只是火折上的火焰微微颤抖，可以想象阴影之下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那一刺刺空之后，玖雪就反应过来出来什么事。
那人抓着他的肩头跃下横梁，落在桌前，正对着玖雪。
她看了玖雪一眼，有又回过头，从侧面瞄了他一眼，淡淡道：“原来都是同行啊，逍遥涧，齐霖，玖雪——如果我没认错的话？”
玖雪默然，齐霖低声道：“没认错。”
那人匕首向前微微一递，看着玖雪道：“既然都是同行，那你也应该知道最常被问到的一句话是什么。”
玖雪道：“我不知道。”
那人面色不变，匕首一紧，齐霖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淡淡的血痕。
玖雪道：“是真的不知道。我们都直接听命于涧主，主顾是谁，只有涧主、佩玉、景然可能知道。”
那人眉梢缓缓挑起，“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不敢动逍遥涧——反正我无聊惯了，也不介意陪你们玩几把。逍遥涧主若是看到你们这幅样子回去，想必会觉得有趣得很。”
她骤然抬眼，目光凌厉如刀，冷然道：“是谁！”
玖雪手心渗出冷汗。
齐霖道：“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从来不敢过问上面的事情。”
那人斜睨着他，“身为四杀手之一，你就不用自贬身份了。”
齐霖苦笑道：“你也说了，既然是同行，就跟镖局不能说出镖主是谁一样，不说出主顾是谁，也是我们这一行的信誉。”
玖雪霍然抬眼。
那人冷冷道：“逍遥涧很早就没有信誉可言了。”
齐霖看着身前的虚空，“反正——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要用刑的话，请便。”
那人哦了一声，“你很有觉悟啊。”
玖雪身上杀气一涨，似欲上前，却听那人冷然道：“出去！”
玖雪一窒，齐霖向她微微点头，“记得跟涧主说一声。”
那人又道：“你若想留在这里，我也不反对，只是场面可能会很难看。”
玖雪转身祭起蝶舞，那人突然在她背后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想着躲在附近。你们从五天前的日落时分我投宿那时起就跟着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玖雪默然，蝶舞带起一片银光，从窗户中穿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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