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章·雪心
“萧素雪和萧素心本是姐妹，这你知道吗？”秋雁轻轻抿了一口茶，道。
映日峰上颇多冰雕建筑，但此时秋雁和逝渚所处的房间，却是木制。
尤其令蓑衣满意的是，还是竹木。
竹木会使她的藏匿容易很多。
蓑衣从地牢里逃脱得不算晚，至少比秋雁和逝渚先到此地，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藏好。
逝渚坐在秋雁对面，一身白衣，袖口用黑线纹着羽纹。寒冰弟子都是一身纯白，自有掌门才有资格在袖口纹上羽纹。他面容英俊，修长五指端着竹木茶杯，“听过一些传闻。”
秋雁笑了笑：“这两个人也是命不好。”
萧素雪和萧素心既是前辈，也是高人，秋雁轻描淡写地用“命不好”三字评价前辈高人，逝渚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秋雁看着他，“你好像不大感兴趣。”
逝渚道：“前辈风范，我自然是敬仰的。”
秋雁微微一笑，“萧家因为在一场清音派与梦月宗的斗法之中受了波及，家破人亡，只有那一对姐妹活了下来。”
逝渚嗯了一声，“那真是个乱世。”
秋雁以断弦谷谷主之身，千里迢迢来到玉屏，在世间不知印发的多少议论，一些小的宗派更是人心惶惶，秋雁自己却只喝着茶说些有的没的，换了谁坐在对面，都不免会意外并且警惕。
秋雁对逝渚的反应并不意外，“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清音的人发现了萧素雪，便把她带了回去。事后清理场地时，萧素心被梦月宗李意为李长老发现，带回宗门，收为弟子。”
她尊称了李意为一声长老，只是逝渚还在因为她不符合常理的行事警惕，没有注意这一点。
秋雁继续道：“这姐妹二人后来的那些事，想必逝渚道友应该很清楚了，尤其是参商剑被毁的那一次。”
听到“参商剑”三字，逝渚面上神色不便，却又是喝了一口茶，“那件事还有人会不知道么？”
秋雁笑了笑，“知道是知道，知道多少就是另一回事了。”
逝渚放下茶杯，“请教。”
秋雁道：“寻常人大约只知道有个姓周的疯子，把自己魂魄注入参商剑中，生生震毁了那把剑。”
逝渚默然。
“稍稍有些见识的大概会知道梦月宗用秦少归把那把剑骗了过来，才逼得周落晖如此举动。”
逝渚点头。
秋雁又是一笑，“至于周落晖和秦少归之间到底如何，周落晖与萧素雪之间到底如何，还有秦少归最后的自杀，又有几个人知道，几个人关心呢？”
逝渚叹了口气，喝茶。
秋雁也喝茶。
她放下茶杯，此时茶叶已经沉下，在竹木杯中清新地绿着，“是不是觉得我话有些多？”
“哪里。”
“罢了，不废话了，”秋雁看着逝渚，目中神色复杂，“其实我跟你讲这些本没有太大意思，但有些事情……不该被忘记，也不该被当成笑谈。”
逝渚正要开口，秋雁却已看向窗外，悠悠道：“当初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感觉很复杂，很替那些前辈们伤心，也替我们自己伤心。”
她收回目光，“知不知道你们寒玉剑是怎么到北海的？”
逝渚窒愕，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秋雁已淡淡道：“那个时候梦月以心道为主，萧素心却死赖着要去学剑道，李意为不让，两个人就杠着。李意为让她去当婢女，替人扫地抹桌子，跟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就这样干了一年。”
逝渚错愕，本以为要听到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却没想到秋雁讲到竟然是这些，不禁道：“然后呢？”
“李意为把她弄回来了，说虽然我们主要都是心道，但既然你这样，那就去学剑道好了，你这个性格，不去剑道可惜了。”
“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当时梦月宗内部不稳，修习方法不同也成了相互攻击的把柄。萧素雪当上宗主的时候极其年轻，境界也不稳，很多人都等着看戏。”
“戏？什么戏？”
“当时大长老孙瑾要肃清宗内势力，所以在萧素雪之前，梦月宗关雎宗主因为在对空凌的事情上不够决断，被孙瑾处死，关雎的师父柳渐若被牵连，废去一身修为，终身囚于幽狱。萧素雪与清音的萧素雪是姐妹关系，自她当上宗主起，很多人就等着看他们师徒的下场。”
逝渚默然。
“所以……就有了后来参商剑的事，后来的很多很多事。萧素心想要自保并且保护自己师父，就只能一直跟萧素雪作对。”秋雁放下茶杯，逝渚又替二人倒上茶。
今日此地无人能进，倒茶这种事情，他身为主人，只好自己做了。
秋雁道：“每次想到这些，总感觉不是味道，所以——”
她抬头，看着逝渚，“参商剑不能现世！”
逝渚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前襟上就出现了一片水渍。
秋雁容颜绝世，拜在断弦谷上任谷主何长青门下之时，便已有“天下第一美人”之誉。后来秋雁接任谷主，威仪日重，除了平时最亲近的几人，少有人敢直视与她。她看逝渚这一眼中便有极重的威严，有种君临天下般的气质。
逝渚理了理被茶水溅湿的衣袍，“参商剑不是毁了吗？”
“三大奇剑哪里是说毁就能毁的。”
逝渚不解。
秋雁解释道：“神钧剑本不是这世间之物，所以不可能消失。周落晖只是震散了参商剑而已，现在过来一千多年，当初散逸的气息重新聚集起来，又形成了参商剑。”
“所以参商剑又出现了？”
“不完全这样说，现在的参商剑还不完整，但既然我感觉得到它的气息——离那一天，想必也不远了。”
逝渚皱着眉头，深深吸气，想来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
秋雁静静看着。
半晌，逝渚一字一字道：“所以？”
秋雁重复：“参商剑不能现世。”
她没有说我不想让参商剑现世，只是直接说了一个结果，语调也是淡淡，没有不容置疑的味道，但正是因为这样，反而让人感觉到了其中极其强大的自信。
逝渚道：“为什么？”
他这“为什么”三字，可以有很多意思。为什么你要来跟我谈这件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参商剑不能现世？
“如果参商剑出世，请问应该归谁？莫非还要我们三派轮流保管？”
在修真界，陇城、寒冰、断弦一般都是并称，但断弦谷素来低调，真要论实力的话，绝不在其他二脉之下。何况——寒冰、断弦、陇城之间的事，不是简单靠武力就可以解决的。
秋雁又道：“自贵派夏祖师起，我们花了八百年时间，才有如今的昌盛局面，我们修真之人才有机会去试图冲击归真境界甚至天人境界，才有机会去试图接近并且跨过天人一线。如果参商剑现世，将会有多少人死于斗法，我们几脉又还有几天太平日子好过？”
“但，”逝渚道：“这等神物，不取实在有些对不住上天。”
“不要忘了我们最初是为何修行。参商剑再好，也不可能帮我们提升修为境界。”
逝渚沉默了一下，“现在参商剑在哪里？”
秋雁并未隐瞒：“北海。”
逝渚又沉默了一下，“我承认谷主说的有理，但是放弃参商剑实在可惜。”
“因为人们以为参商剑已毁，复原神钧剑的可能性实在太小，所以么什么人敢打寒玉剑的主意。一旦参商剑出世，贵派的压力将增大很多。”
“但我们三脉可以先一步夺得参商剑，这样就没有那些问题了。”
“这还是回到我第一个解释上去了。修真中人，若能眼光长远些，本便不该过分看重外物。”
逝渚还欲再说，秋雁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本就只是通知你一声的，跟你解释了这么多，一是为了让你理解，二是为了让你跟别人能有个交代，不是真的来跟你说理的。”
她这一段话，直呼逝渚为“你”，语气不客气至极。逝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秋雁淡淡地叫出了最后两字。
“文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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