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剑道
杨逸从地上爬起来，将茶几扶起，简单收拾了下，然后给这二人倒茶。
颜瞳看着那女子，“为什么要找我？”
女子接了杨逸的茶，笑着道了声谢，在茶几边坐下，“听说颜师叔和先师关系不错，我有些事情不便于找城主询问，于是便来找师叔了。”
“楚玉，”颜瞳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何阻我？”
名叫楚玉的女子嫣然道：“这位师弟想必便是陆先生的高足，我们谷主与陆先生的关系……师叔想必也是听过的，所以我不敢不救。”
“但是城主——”
楚玉微微一笑，“先师是陇城的人，我不是。”
“夫人若是在，不会让你——”
“我说过，”楚玉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师叔想必也知道，我若是放任这位杨师弟死在面前，回去不好向谷主交待。”
“卓夫人嫁入陇城，不是为了让断弦谷操控陇城事务的。”
楚玉嫣然一笑，看向杨逸，“师弟这茶煮得不错。”然后转向颜瞳，“林振衣也就算了，但是你要杀我们的人，这便是我断弦谷的事务。”
“什么时候陆凌羽……先生也是断弦谷的人了？”颜瞳顾忌那段传说，于是在陆凌羽的名字后面加了“先生”二字。
“谷主若说不是，那便不是，只是谷主若是说是——”楚玉微微偏头，笑了笑，“我又从哪里变出个活人出来？”
颜瞳看着她喝茶，看了许久，终于道：“我可以告诉你林振衣的事。”
“愿闻其详。”
颜瞳看了杨逸一眼，但是楚玉没有任何支开他的意思，杨逸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于是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林振衣不幸为秋梧所擒，修为尽废。”
场间诸人何等聪明，他这句话一说，便推知了事情的真相。想来陇城不愿意看到林振衣这个废人将来坐上城主之位，于是找了个理由将他逐走。何况那些日子林振衣本就与秋梧待在一起。
刀风凌厉，破空而至，与此同时楚玉双手伸出袖外，室中琴音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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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剑道心法么？”吴渊看着即将将他们碾为粉末的石壁，突然淡淡道。
“啊——？不知道。”
吴渊伸出右手，沧海剑静静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随后他掐了个诀，沧海剑拦在石壁之前，蓝光幽微，仿佛茫茫沧海间有一盏孤灯执着地亮着，无由而起，便无谓所终。
石壁竟然停了下来！
“沧海剑经第四式，沧海有情。沧海剑经里最合适防御的剑式。”吴渊淡淡道。
“师兄……”
“修行分为巫道和剑道，同样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巫道用体内的天地灵气——也叫真元——沟通四周的天地灵气，与阵法有些相似，不过手段更加高明；剑道则是以剑道心法润养天地灵气，然后以真元按照剑式运转，以真气操控仙剑，出手时剑式和仙剑意趣相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这就是为什么三大奇剑那么多人想要。”
“师兄——”
“剑道最关键的地方，就是体内的天地灵气和真元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剑道心法的作用——对你我来说，就是缘修经。”
“师兄！”侯飞云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出去再说！”
吴渊用沧海有情挡住了石壁，看似轻松，实际上侯飞云知道这面务必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石壁上聚集了整个机关城的力量——或许甚至还有陇城。
吴渊摇了摇头，不作解释，“剑道心法的修行，最关键的就是剑心。缘修经是极纯粹的剑道心法，所以对剑心的要求也极高。当年师父就是缘修心法卡在第六层到第七层的关口，于是改修《知我何求》。”
侯飞云一旦钻到某个问题里，很容易就会忘记眼下的处境，“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缘修经也练的好好的。”
“剑心的关键作用体现在心法境界的突破上，同一层境界之内，倒是……没那么大作用。”
“那……什么是剑心？”
“剑道的核心，便是逆。以掌中之剑，逆苍生，逆天下，逆命，最终逆生死，以一己之身超脱天地之外，方成正果。因为不仁，不公，不道，所以不甘，所以以剑为心。凡有不忿之处，皆我剑锋所向。”吴渊肃容，看向悬浮在空中的沧海剑，“是为剑心。”
侯飞云想起一事，“一千两百年前空凌的最后一代掌门跳崖……”她忽地住口。
传说中天人一线，一线之隔，上是神仙，下是凡人，但这一线，自子微发现引天地灵气入体的法门以来，就从未有人跨过。最后一个修习到天人一线境界的人已远在五千年前，自此之后，天人之境便沦为传说。
而就近的来说，他们三人的师父陆凌羽，就在《缘修经》第六层到第七层的地方卡了近百年，最后只好放弃了《缘修经》改修《知我何求》。而百里长亭的《天苍苍兮》卡在地八层到第九层的地方，自今未能突破。
陆凌羽和百里长亭乃不世之才，最终修为都卡在一处，难有寸进，若是换了个资质平平的人来，只怕更加糟糕。
剑道如此，巫道亦如此，只是剑道越到高深处越难前进，而巫道则是难以上手，但巫剑最终都会有无路之时。
终有一日，你的修为将再难寸进，这是上天对世世代代修真之人的诅咒。
当年的子微如此，空凌末代掌门如此，陆凌羽如此，百里长亭如此，而她侯飞云，终将如此。
吴渊点头，“没错，常经城大约就是剑心已到极致，于是最后只好毁了自己。”
侯飞云没听太懂，想的也是另一个问题，“原来他叫常经城——空凌的衰落起于常经城之死，那他要是不跳崖的话，当时清音梦月两败俱伤，空凌大概能一统修行界然后延续到现在，陇城寒冰断弦一个也蹦跶不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
吴渊解释道：“剑心哪里是这么好形成的？最开始的时候，剑尖指的是敌人，但是修行到后来，剑尖渐渐指向无辜之人，指向自己的师门，朋友，自己最亲近的人，直到最后指向自己。”
侯飞云依然不懂，“为什么？”
“最开始子微发现了引天地灵气入体的法门，从那个时候起人类开始修行——也就是道历元年——很快人们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不会使用天地灵气。那时候的修行者只能让天地灵气在体内进进出出，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渐渐地有人摸索出了巫道和剑道两种法门。”
“嗯，但是这和常经城自杀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坚持认为修行到最后是可以成仙的。所谓成仙，就是不在受到这个世间的约束。巫道的最终目的是让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自然不再有约束；而剑道则是试图打破天地给自己的所有约束。”
“逆苍生，逆天下，逆命，最终逆生死，以一己之身超脱天地之外？”
吴渊点头，“所有限制自己的东西都要斩开，总有一天……会斩到自己的头上。这个天地给我们最大的限制就是我们自己啊。”
“那天人境和归真境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侯飞云困惑已久的问题，每种功法的境界划分都不同，比如缘修经是九层境界，巫道某些功法有十一甚至是十三层境界，但是天人和归真这两个境界与心法无关，甚至与巫道剑道无关。
“能看到天人一线的，就叫天人境。归真则是全身气息自然收敛，只要不刻意释放境界，无论什么人都看不出他是修行者，只不过是修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出现的现象而已。因为对于大多数心法来说，到达归真的时候实力是差不多的，所以才有这个说法。至于归真之下，因为不同心法展现出的特点都不一样，所以没法划分。”
“那怎么知道谁强谁弱？”
“打过不就知道了。”
侯飞云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师兄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吴渊平日里虽然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是说起打架的时候，眉毛总是忍不住微微挑起。
她喊道：“师兄！”却见吴渊收回了沧海剑，撩起衣摆就在蒲团上跪了下去，然后一口血喷到了面前的地上！
侯飞云伸手就要去扶他，电光火石间却突然想起，吴渊修剑追求的是剑道至高之境，那种连天地都要斩破的境界，怎么会容许自己跪在他人面前，哪怕是代表着空凌传承的天尽人绝印！
如他们之前预期的那样，蒲团下有机关，因为原本势不可挡石壁停了下来。
然后侯飞云脑中轰地一声，吴渊他知道自己有此一跪，所以不惜受伤也要将剑道精义教给她，因为他怕自己以后再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而按照剑道精义，此时的吴渊应该做的，不是跪在蒲团上面，而是一剑把这石室连着她一起斩了！
死里逃生的那一刹那，侯飞云站在原地，脑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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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历九千三百七十一年，尽水吴渊自毁剑心，至此剑道修为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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