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难归
地面忽地一震。
颜瞳和楚玉同时停手,有些愕然地望着对方。
空中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正在斗法的两个人怕自己陷入灵气乱流,都收回了法宝。然后他们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默契地同时望向杨逸。
可惜杨逸的表情看起来比他们还要震惊。
“护城大阵,”颜瞳盯着他,“你们干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干——”杨逸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御起惊鸿剑就跑。
颜瞳弯刀出手,欲要拦下杨逸,同时楚玉的琴音缠住的弯刀,眼看着混战就要再次发生。只可惜这次的混战终究没打起来,因为惊鸿剑实在跑得太快。
金色的护城大阵笼罩而下。
杨逸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颜瞳原本是要来杀他的,那么机关城中的吴渊和侯飞云一定也处于危险之中,现在陇城启动了护城大阵,很明显是机关城镇压不住这两个人了,他早一分赶到,便能多出一分……什么呢?
他这点修为,好像也没什么用。
这般想着的时候,杨逸已经飞临陇城中心的湖面,恰巧看到一道蓝光从不远处的茶楼里冲了出来。
“师兄!”杨逸冲了过去,大喊道:“师兄你没事吧!”
和他一同冲过去的还有五道流光。
吴渊喊道:“先破阵!”说到“破”字的时候,第一道流光从杨逸身边超了过去,杨逸与那人交了一剑,被震飞到一旁。
半空中吴渊右掌平伸,青云石自他手中升起,瞬间化成六十四片石影,缓缓向陇城的护城大阵升去。侯飞云提着沧海剑挡在他身前。
又有三道流光越过了杨逸,四样法宝在空中祭出,齐齐打向正在破阵的吴渊。杨逸大喝一声,惊鸿剑脱手而出,硬是将其中两样法宝打得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侯飞云提起沧海剑磕住一把玉尺,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虎口鲜血长流而下。
还有一把短剑越过了杨逸和侯飞云,依旧刺向吴渊。
吴渊真气灌注袖袍,硬接了这一记。他双手指诀却是不住变换,显然是在推算,空中金、青二色随他指诀急速变幻。
杨逸飞到了侯飞云身边,惊鸿剑指地,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杨逸赶到,意味着陇城至少有四个人先他而到。
暗红色短剑倏忽而回,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刺向吴渊!
那短剑速度奇快,快到杨逸和侯飞云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却能清晰地看到短剑一寸一寸地接近大师兄。
此时青云石的青色恰好收敛至一处,如烟花般炸开,烟花的中间已经不见了金色符线。
而侯飞云的气息尚未理顺,杨逸剑招才刚刚出手,吴渊所有的心力都在青云石上。
所以暗红短剑理所当然地会杀死吴渊,因为理所当然所以势如破竹。
然而短剑却停下了。
停在一道白色剑气之前。
那道剑气气质颇是悠闲,仿佛桃花树下自斟自饮自棋,浅红色花瓣悠悠而落,落入身畔清如流年的溪水中。
杨逸拉着侯飞云从青云石阵法中冲了出去,吴渊紧随其后,临走时还不望带走青云石。
剑气消散。
林啸天仰头看着即将消失在天际的两道流光,想着先前的白色剑气,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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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布衣男子落地收剑,勉强往左横移一步,便一跤跌坐在地。
轰!
一团来历不明的庞然大物撞上了布衣男子刚刚落脚的地方,,大片尘土飞扬,尘土中一个身影咳着站起,另一个身影则直接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三人勉强端正坐姿,开始调息。半晌后杨逸率先收功,吴渊和侯飞云紧随其后。
杨逸看着侯飞云和吴渊,沉默了一下,似在斟酌字句,“林振衣是对的,陇城不想让他当城主,于是搞出了这档子事。”
侯飞云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觉得有些为林振衣心痛。当初她初见林振衣时,便觉得命运待他有些过分,却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最终让他万劫不复的不是秋梧,而是他誓死守护的陇城。
她随手折下一支树枝,拨弄着地上尘土,怔怔想着,若是当初他知道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会不会……还做出一样的选择?
而如果……如果换了她自己是林振衣,她又会如何?
其实哪来那么多如果……她侯飞云不是林振衣,尽水也不是陇城……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所谓没有如果,只不过是她回避这个问题的借口而已……
吴渊看向侯飞云,侯飞云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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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来,三人一路向西,专挑荒僻地方行走。吴渊为了不引人注意,自从逃出陇城那日御空了两百里之后,就再没有飞起过。侯飞云去陇城之前吃了半个月干粮,这次倒没再抱怨什么。睡觉的时候,虽然泥地有点硬,草地有点扎,睡斜坡上容易滚下来,但想到有二师兄在身边,倒也不觉得如何难忍。
去陇城之前也是被追杀,去陇城之后也是被追杀,总是没太大差别。
唯独不幸的是,今夜下雨。
雨有些大,山林中起了雾,朦朦胧胧的。雨水顺着树干流下,绞成一股一股的水流,蜿蜒曲折。树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
地上落叶混杂着泥泞,无可落脚,尽水三人便待在树上。为了稍稍舒服一点,他们一人找了一个树丫靠着,因此便隔得有些远。天色已黑,雾又有些大,三人皆看不到彼此,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侯飞云全身湿透,扯了扯衣衫,道:“师兄,我冷。”
杨逸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也冷。”
侯飞云道:“二师兄我们找件衣服出来披上吧。”
“披上也没用,湿了之后都是一样的,打湿了反而更加麻烦。”
“你那个包袱要湿早就湿了。”
杨逸哼了一声,道:“我郑重声明我把它抱在怀里,已经很尽职尽责了,它要是还是湿了就是上天不公。”
“上天什么时候公过?”
杨逸眉飞色舞:“这就是剑道职责所在!”
侯飞云轻哼一声:“职责个鬼!”
杨逸煞有介事地摇头,只可惜上面的侯飞云看不到,“剑道心法呀。”
侯飞云嗤道:“就你。”
杨逸嘿了一声,刚要反驳,吴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同意。二对一,二师弟你输了。”
杨逸愤怒,“输什么输,我们又没比。”
侯飞云:“人少就是输。”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
侯飞云用力一踩脚下树枝,树叶上的雨水被震了下去,倾到杨逸身上。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侯飞云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真是见了鬼的!”
吴渊估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两个时辰,雨天的话,天亮得可能还要再晚。”
侯飞云长叹一声,用手支着头,道:“神呐!”
杨逸:“好了好了,我们已经熬了两个时辰了,一半一半。”
侯飞云又是一声长叹:“师兄你上来陪我吧。”
“我上去树枝就要断了。”
侯飞云长叹,“唉——不好好学习就是不好。我这次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痛改前非苦练剑法……”
吴渊:“我甚欣慰。”
杨逸咳了一声,道:“这句话某些人貌似已经说过一遍了……”
“不是没有机会嘛。活着是活着了,可回去还没——”侯飞云说到“回去”二字,突然住口。
杨逸率先打破了沉默,“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想杀我们?”
吴渊略一思索,“陇城,只有陇城。”
“逍遥涧呢?”
吴渊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什么,逍遥涧似乎放弃了。不然不应该到现在都没动静。”
侯飞云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我们……还能回尽水么?”
吴渊这次沉默了很久,“在我们逃出机关城之后,陇城想必很想得到我们的传承。”
他说的很简略,侯飞云却听懂了,“那——怎么才能回去?”
“我觉得尽量不回去为好,可是一定要回去的话——尽水山有几个阵法还是比较强大的,不过要《缘修经》第三层才能启动。只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侯飞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师兄你不是第五层了吗?”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万一——师父回来了呢?
“还要掌门印信。”
“那就是个印而已,你拿去用不就行了?”
“万万不可。”
“按照历代规矩,现在师兄你才是掌门,为何不可?”
“掌门印信给你是师父的意思,他老人家做事绝不会乱来,所以掌门印信只有你一人能用。”
“可能师父那天发烧了……”
“别乱说。师父这么高的修为,不会出错的。”
半晌静默,似乎尽水三人又找不出话题了。雨打在林子里,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听上去有些萧索。
杨逸突然道:“你哭了?”
侯飞云道:“没有。”
“你少嘴硬。我跟你大师兄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
“就是没有。”
杨逸微微一叹,道:“你不承认也罢——反正,大家都这么多年过来了,真有什么事,也会一起担着的。”
侯飞云不语。
又半晌,杨逸叹道:“师妹……”
侯飞云幽幽道:“我想回家。”
她尽力控制了,可是声音还是有些异样。杨逸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
其实她想回的不止是尽水山。她希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沉静的白色晨曦,然后挖空心思琢磨怎么偷懒才不会被师父打,骂二师兄做菜油放太多,想办法把大师兄的剑藏起来。
但其实……这都再不可能了罢。掌门印信乃尽水一脉最高传承,绝不会含糊。师父把掌门印信留了下来,就是再不会回尽水了。即使师父还活着,他也已离开了尽水派,师徒情分已尽。何况他们都是剑道中人。
而他们三人,只是做万一之想,自欺欺人罢了。
仿佛有大能者施展了时间法术,侯飞云在正常的时间里生活,陆凌羽失踪的消息却放慢了脚步,直到数月之后才突如其然地到来,来得她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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