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古印
笃,笃,笃。
敲门声很是温和,于是杨逸去开门时,表情也很是温和。
“颜长老?”杨逸看着门口黑衣披发的男子,有些吃惊,随即笑了起来,“颜长老能过来,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惊动了您?”
颜长老微一沉默,“我叫颜瞳。”
“这我哪里会不知道,”杨逸笑道,“只不过不便提起长老名讳罢了。”
颜瞳微一点头,走进门来,随手关上了门,“那就好。”
杨逸倒了杯茶,端给颜瞳。颜瞳却不接茶,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杨逸被他看的有些发怵,于是笑道:“颜长老莫不是专门看我来了?我知道自己生的好看,可也不值得颜长老亲自跑一趟呀。”
颜瞳既不接茶,也不接话,只是一直盯着杨逸,直到杨逸的笑容因为笑得太久而僵住,才点了点头。
杨逸如释重负,回身放下茶杯。
在长辈面前,回身是一个极不礼貌的动作,因为这样就会背对长辈。而背对,意味着后心完全卖给对方。
刀风和叹息同时响起。
杨逸猛地往前一窜,撞倒了茶几,他本人也被绊倒,茶水溅了一身。
刀风落在他耳边。
此时惊鸿剑尚在远处的剑架上,杨逸只能一个侧翻滚了出去,狼狈至极。
然后刀风落下。
落在了一道琴音之上。
那琴音铮然而起,悦耳至极,仿佛清泉在石上跳跃。
颜瞳收刀,转身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明丽温婉的女子,一身淡素,双手笼在袖中。那女子缓缓走了进来,看到颜瞳,笑了笑,“没想到颜师叔在这里。我找师叔可是找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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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极淡的气息还没有飘到墙上,侯飞云和吴渊脚下地面、四周墙壁连同面前那堵墙同时一震。
吴渊愣了一下,于是那道气息便停住了。
不用他们做任何事情,原本拦在二人之前的墙壁缓缓移开。
侯飞云心中一喜,叫了声“师兄”便想冲过去,却被吴渊拉住了袖子。
侯飞云愕然回头,却听吴渊低声道:“有问题。我怀疑……陇城启动了机关城。”
侯飞云面上的表情还来不及由惊喜变为惊怒,机关之声便在他们背后响起,然后一面石门缓缓降下。
吴渊环顾四周,然后御剑拉起侯飞云就往前冲。通道狭窄,吴渊不敢把速度提得太快,四周不断有石门移动,打开或者关闭某一通道,吴渊几次差点都被拦下来。
原先他们来时只有一条路,此时机关运转,才发现原来底下的通道如此复杂。侯飞云被吴渊带着,仍是气喘吁吁,“师兄,陇城这是要杀我们?”
吴渊嗯了一声。
“那二师兄岂不是很危险?”
吴渊一声不吭,继续带着她在通道里飞驰。现在找到一条可以通过的路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容易了,吴渊几次急转,差点把背后的侯飞云甩下来。
终于,他们被逼进了死角。
四周都是石墙,他们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也没有哪里的石墙有移动的迹象。侯飞云看着师兄在四周拍拍打打,终于忍不住道:“师兄,林啸天不是说过缘修经能令机关城臣服?”
吴渊头也不抬,“林啸天一定有控制机关城的方法。”
“没准我们的缘修经比他们高级呢?”
“我想,他敢放我们进来,这法子一定与缘修经无关。”
“不不,”侯飞云眉飞色舞,好像她找到了答案,“我说的高级不是境界的高级,是功法高级。师兄你看啊,这陇城一定是当年空凌建的,可是他们用的一直是陇字印,谁也没见过空凌的印对不对?”
侯飞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空凌那么骄傲的人——哦不,宗门,哪里放心把自己最核心的功法给外人?而且空凌分成了那么多个门派,鬼知道哪个是最正宗的呢?所以没准我们运气好,尽水就是空凌最后一支传人呢?或者就算我们运气不好,尽水也是空凌消亡之后才出现的,继承的是空凌本宗的东西,就算不全,想来总比当年空凌传给外人的好些吧?”
吴渊皱眉想了想,直起身子看着她,“你说的有道理。陇城精于机关术,机关术虽然精巧,但是相比剑道而言,就是外道了。那么空凌如果要留下对陇城的控制手段……就一定在剑道上。”
他拔出沧海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修剑七十年,他的修为或许尚未到顶尖,但是对于自己的剑心,他有自信。
陆凌羽曾经说过,吴渊就是那种除了剑什么都不关心的人。那时的师父笑了笑,说尽水都是一群修剑成痴的疯子,你很合适。
沧海剑上传来一股极浩荡的气息,恣肆纵横,有如沧海。吴渊衣衫无风自动,手中长剑挟沧海之威,一剑斩向面前的石壁!
石壁破。
破,不是碎。
无数箭支从石壁中射出,吴渊来不及布下禁制,于是直接以沧海剑挑飞。片刻后侯飞云用青云石布下第一道防御禁制,吴渊不用专心挑箭,于是掐诀布下了第二道禁制。
师兄妹撤掉禁制的时候,四周的墙上插的全是箭支。
侯飞云探头看了看,“不动了,好像有用。”
吴渊拨开挡路的碎石,“不好说,这里机关太复杂。”
侯飞云想了想,“我维持防御阵法,我们不管什么机关,强冲过去。”
吴渊思索片刻,“可行。问题是冲到哪儿?”
“按照走迷宫的方法走。”
“右手一直扶墙?”
“嗯。”
“可是这不是迷宫。”
侯飞云也很犹豫,“大不了……回到原地吧。”
“师妹。”
“嗯?”
“其实应该这样想……林啸天启动机关城,就是有把握用机关城杀死我们。像我这样的剑道中人,他应该很清楚刀剑陷阱之类的无法保证杀死我,而用石头困住我我也能活个一年半载的,所以想要保证我死,只有两种可能——”
侯飞云毛骨悚然,“一是用石头封死这里全部的空间,二是他知道你会遇到你绝对打不过的对手?”
吴渊点头,“如果是第一种,封死空间也需要顺序,我们最终会被逼到那里,而那多半是最重要的地方;如果是第二种,机关城也会把我们逼到某一个地方然后遇到那个杀死我们的人……或者东西。”
“所以右手扶墙之法应该有效?”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不一定就是迷宫……”
吴渊指了指头上的通道顶壁,“它不动了。”
于是吴渊又一次带着侯飞云在通道里飞驰,只是这一次,他们始终保持自己的右手能碰到墙壁。
因为这种方法,他们在地道里多绕了许多路,侯飞云甚至怀疑有个地方自己至少经过了五次——不过所幸他们最后找到了他们要找的地方。
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
石室的三面皆有门,只有一面摆着一条案几,案几后有一个剑架,案几前则是一个蒲团。也不知道那蒲团是如何保存的,千年之下并未腐烂,只是颜色稍稍黯淡。
师兄妹便是从左侧的门进入这间石室的。
在侯飞云的后脚踏入石室之后,猛听得咣当一声,三面的石门同时落下,将他们封死在里面。
吴渊轻轻叹息,“没想到我还是算错了。”
侯飞云纠正他,“还有我。”
正对案几的石墙发出了难听的咯吱声,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对面推移。陇城早已料到他们会闯到这里来,于是在这石室之中布下了最后的杀着。
侯飞云沉默了一下,“二师兄这个时候已经死了吧?”
吴渊沉默。
侯飞云反而笑了,笑得眼睛里清清亮亮。那一瞬她真的什么心思都提不起来,连绝望都没有。师父不见了,二师兄死了,她和大师兄即将去死——如果死后还能见到师兄,那也是不错的罢?
于是她一屁股坐到了案几上,环顾四周,“地方不错,留个到此一游怎么样?”
“我字丑。”
侯飞云抬头看着石墙,“真的不能挡么?”
吴渊笑了,“这是一座城啊,我怎么挡?”
他容颜清俊,笑得也是清清淡淡,不沾半点烟火气。
侯飞云随手在案几上一撑,发现掌下的石几上刻了些东西——他们的灯笼早就丢了,以是侯飞云直到现在才发现——于是站起身来,叫道:“师兄,这儿!”
此时一半的石室都已被石墙吞没。
吴渊走了过来,然后看到了石案上那四个的字。
天尽人绝。
于是他笑了笑,“看来师妹你猜的是对的。”
侯飞云从怀里取出尽水掌门印信,按在那四个字上面。
符合的很好。
于是侯飞云等着石墙移动的咯吱声停下,可是她等了很久——或许只是一会,人在快死的时候总是容易错误地估计时间——都没等到。
石墙,依然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着这边移动。
吴渊看向案几后的剑架,“白龙剑?”
“不可能,”侯飞云断然道,“陇城绝对没有白龙剑。”
然后师兄妹对视一眼,一起看向地上的蒲团。
那自然是给人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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