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入城
朱雀大道两旁有不少的茶馆酒家,这一点,常为来往陇城的商人称道。
今日,这些铺子里来了不少面生的客人。
此时尚未到饭点,来喝茶吃酒的多是熟客,所以老板和伙计们好生不解,只能殷勤招待,不敢怠慢了客人。
那些客人多是独身来的,相互坐的很远。偶尔有结伴而来的,相对而坐,却不说话,只是各自饮茶。
陇城毕竟不是荒野小镇,伙计们见人多了,自然也能猜到这些人是在等。
等什么?
一辆马车经过了茶馆门口。
客人们几乎同时抬头,有些人放下了茶杯,另一些人警惕地看着那些放下茶杯的人。
马车离开。
有些客人叫伙计结账准备离去,还有些人笑了笑,放松地饮一口茶,然后和周围的人聊起天来。
伙计有些好奇,又向门外看了一眼。
那辆马车普通至极,甚至有些简陋,除了驾车的少年俊美异常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位客人看到了他的好奇模样,笑了笑,跟他解释道:“别看了,这是陇城的客人。”
“客人?”伙计不解。
那客人不再多说,结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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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逸以为,林振衣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经脉尽毁之事只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于是尽水三人决定不再犯林振衣的错误。
于是整个陇城都知道他们来了。
侯飞云靠在车壁上,紧紧抓着大师兄的手,有些紧张,手汗把师兄的袖子弄湿了一片。
吴渊看着她,“你这样不合适握剑。”
侯飞云艰难地笑笑,“我没有剑。”
“没事,”吴渊知道她在想什么,“打不起来的。”
侯飞云摇了摇头,“师兄你看周围。”
吴渊笑了起来,“真是给面子。”
侯飞云不觉得这些茶馆酒楼里的修真之人好笑,也不觉得这些人有助于缓解她现在的紧张,于是不再说话。
与侯飞云相比,杨逸握着马缰的手很稳,既没有颤抖也没有出汗。
沿着朱雀大道一路行来,他感受到了不少肆无忌惮的目光,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之长。
杨逸目不斜视,在旁人看来就是泰然自若以及目中无人。
只有吴渊和侯飞云知道,依杨逸平日的性格,他应该微笑着回应那些看向自己的目光,然后冲路边的漂亮姑娘挑眉。
三个前途未卜的人要假装出一个宗门的气度,终究是件很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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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城为三人安排了住处,安顿好之后,杨逸拉着侯飞云去外城逛街,吴渊则与那陇城弟子商量些事情。
“我有些困惑想向城主大人请教。”吴渊看着那陇城弟子,淡淡笑道。
陇城弟子行礼道:“城主近日忙于事务,不一定有时间见吴师兄。”
“无妨,”吴渊淡淡一笑,“师兄帮我将话带到便好。”
那陇城弟子也笑了,“城主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要来,料想师兄也是有事找他,早已有所安排。”
吴渊笑了笑,“我少年时,曾随师父来过一次,有幸得见城主大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他老人家风采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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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飞云和杨逸自然不会知道若干年前师父和大师兄在陇城做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试着弄清楚陇城的阵法。
侯飞云虽然擅长推演,但是因为修行境界原因,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比杨逸弱了很多。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仔细感受周围天地灵气的变化,杨逸指出方位和变化,侯飞云推算,同时嘴里说着闲话作为掩饰。
“真的好大啊。”
也不知道侯飞云这句是感叹陇城的宏伟,还是抱怨推演阵法的工作量太大。
“废话。”
“师兄你觉得陇城和洛昌城谁大?”
“自然是洛昌城。”
“那玉屏山和尽水山谁高?”
“当然是尽水山。”
“那你和大师兄谁帅?”
“当然是——你说什么?”杨逸跳了起来。
“我说你和大师兄谁帅呀。”侯飞云笑吟吟道。
“我觉得你比较帅。”杨逸真诚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侯飞云比杨逸更加真诚。
“说正事说正事,”杨逸咳咳两声,“这里风景不错。”
侯飞云当然知道“风景不错”是什么意思,在心中暗自记下,试图和之前观察到的灵气运转的联系起来,然后还原陇城禁制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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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侯飞云回到住处,几缕乱发被汗湿透贴在前额,面色憔悴,嘴唇发白,看上去魂不守舍。
她像鬼魂一样走进房间,对吴渊和杨逸理都不理,径直坐到桌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开始画图。
一刻钟之后她仰面靠倒在座椅上,随手把笔一扔,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吴渊和杨逸凑上来,发现纸上画着护城大阵的阵图。
“不是很全,”侯飞云有些不自信地解释道,“据我推测一共有十重阵法,其中五行阵六重,我这里画了四重,剩下的两个推算不出来。剑道阵我不会。”
“很好,”吴渊开口道:“我研究两天应该能破。”
侯飞云挣了起来,“我明天再去看看。他们应该不会注意我。”
杨逸把她按了回去,“你今天药还没擦吧?”
“没。”
杨逸去包裹里翻出了一个贝壳,“你这样对眼睛不好。”
侯飞云笑笑,“我忘记擦药不是一次两次了,也没啥大事。”
杨逸也不理她,“闭眼。”
侯飞云微微低头,睫毛搭在眼睑上。
杨逸挑了一些膏药,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侯飞云的眼线。侯飞云的眼线本是极漂亮的,干净中带着几分惊艳,杨逸一段瘦硬的腕伸在她面前,长袖垂落,衣褶宛然,指尖似有淡淡晨曦。
吴渊想了想,“师妹缘修经学的怎么样了?”
“卡在第一层到第二层的关口。”
吴渊点点头,“算快的了。眼睛没有好点?”
“没好也没差。好多年了,那是这么几天能改的了的。”
杨逸这时替侯飞云擦完了药,放回贝壳,“我去煎鸡蛋吃。”
“这是在陇城,哪里用得着师弟动手。”
杨逸笑,“我煎的比他们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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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杨逸自己说,他对着厨子威逼利诱了半个时辰人家才答应把灶借给他用,于是他回来晚了。
侯飞云自然是不信的,也懒得关心师兄去哪儿了,反正师兄的煎蛋一如既往地好吃。
“我就说,我做的比陇城的厨子好,师妹还不信。”
“我哪里不信了!”侯飞云啪地一声扔下筷子,“我那是逗林振衣玩的,我哪里不信了!”
杨逸嘲讽道:“也不知道谁逗谁玩。”
侯飞云哼了一声,继续吃煎蛋。
吴渊没有参与争执,于是他的煎蛋第一个吃完。按他平时习惯这是该去练剑,可是在陇城不便练剑,于是他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
“师兄要不要弄点酒来?”
吴渊摇头。
杨逸叹道:“陇城的酒应该比桐杨县那个小地方好上不少。可惜我在洛昌的时候没机会去找酒喝。”
“你第一天就喝了酒。”侯飞云提醒他。
杨逸收拾了三人的盘子,“那时候哪有心情。”
“我以为师兄你不在意林振衣的。”
“我只是想不明白那件事。”杨逸目光转了转,“反正没事,我们今天晚上偷酒怎么样?”
吴渊道:“师弟你要酒喝,找陇城要不就是了。”
杨逸挑眉,“别人送来的酒哪有偷来的酒好喝。反正酒窖又不是什么重要地方。”
“问题是酒窖一般在重要地方的地下,和重要地方共用守卫。师兄你要是被抓了我反正不会救你。”
“那就散步,散步。”
“真的只有散步?”
“真的只有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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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城没有宵禁,所以尽水三人说自己是出去散步,倒也无人阻拦。
内城不像外城那么热闹,偶尔有几家商铺,卖的也都是修行用的丹药灵材法器之类。师兄妹毕竟是陆凌羽教出来的眼界,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于是在建筑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内城的夜晚很安静,有练剑的弟子,有巡街的弟子,还有不知何故匆匆而过的弟子,唯独没有无所事事出来闲逛的,这让师兄妹觉得自己是陇城唯一的闲人。
夜色里街道两旁的建筑沉沉地压了下来,尽水三人虽然能在夜里视物,却不喜欢这种氛围,于是点上了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丈多的青石板路,也照亮了些别的东西。
或者人。
风吹起了露台上的纱帘,纱帘后隐隐约约跪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素白锦缎上绘着大片绛红色的九重葛,沉静而肆意。轻纱拂起间,那背影端坐不动,唯有白色随夜风飘拂,竞仿佛道尽了世间萧索。
“逍遥涧,”吴渊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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