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风餐
去陇城找林啸天问个清楚，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对于诸如秋雁逝渚陆凌羽逍遥涧主之类的高手，这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可惜他们只是陆凌羽的徒弟。
于是这句话就变的不简单起来。
去陇城？怎么去？陇城有一百种方法把他们拦在外面。见林啸天？林啸天有两百种方法让他们见不到。至于问个清楚……若真的问清楚了，恐怕他们也不必回来了。
所以杨逸很震惊。
“师兄，”他盯着吴渊的眼睛，“你是认真的？”
“当然。”
“可是为什么要去？”
“反正我们也没地方去。”
“......回山？”
“若是让人知道师父在那处隐居，你说山上还能剩下什么？”
“…….”
侯飞云直到现在才找回思路：“真的要去陇城？”
吴渊笑笑，“大概只有陇城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去秋梧也行啊。”
“秋梧已经没了。”
侯飞云震惊，“这么——快？”
她知道陇城肯定要对秋梧动手，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那好歹也是一个传承多年门派啊，这才半个月不到，说没就没了。
吴渊笑了，“逃出来的肯定有，但是这世上已经没有秋梧了。”
“所以我们只能去陇城？”
“你想问清楚的话。”
“可是……我们去了陇城也不一定问的清楚啊。”
“总得问过才知道能不能问清楚。”
“等等！”杨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你们这是都想去陇城？可是陇城昨天晚上还想杀我们！”
吴渊想了想，“陇城总不至于暗杀我。他们杀不死。”
“但是师兄你这是自己过去给人家杀——”
吴渊笑了笑，“杀人也是要讲理由的，尤其是陇城这种正道。”
杨逸坚持，“理由很好找。”
“我相信除了你们，肯定有人已经开始怀疑林振衣之事，陇城不会希望在这种时候再出点什么解释不清楚的事，这对他们影响很不好。我不是林振衣。”
“好吧我就算承认师兄你说的有道理——”杨逸叹了口气，“可是万一出了问题，我们会死诶。”
吴渊沉默。
杨逸继续道：“所以要不要等我们找到百里师叔再说——也就是等一段时间事儿，起码可以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吴渊沉默良久，“其实......我怕见到他。他不在明心峰，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怕见到师叔之后他告诉我师父……”
那是近两个月以来压在尽水三人心底最大的恐惧。
一个月前吴渊来到明心峰，百里长亭居住的草庐里空无一人。
吴渊站在门口，冷汗浸透全身。
陆凌羽的修为他们都是相信的，可是，可是万一……
他见不到师父，所以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往那个方向想，于是痛苦恐惧。
吴渊行事素来谨慎，这次来洛昌城，先是对文姬步步紧逼，其后又将剑架在了逝涘脖子上，现在更是不顾劝阻地坚持要去陇城，大违他平日作风。
因为他真的很恐惧，那种深渊般的恐惧紧紧扼住了他的心，只有放肆甚至是疯狂才能稍作安抚。
只有把自己陷于危险，他才能专注眼前的事情而不至于想到那个字。
何况他能感受到师妹真的很在意这个叫林振衣的人。
师兄妹三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情绪。
然后杨逸开口道：“那就去陇城。”
侯飞云道：“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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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城依照古制，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除此之外，陇城又分为外城和内城，外城居住陇城外门弟子以及普通居民，内城是陇城的核心，城主、十长老以及各族中优秀的修行者都在那里，至于机关城——”吴渊没有再说下去，手中树枝在地上的地图里画了几条线，“陇城的阵法禁制不多，主要靠机关术保护，我画的这几条线附近机关尤其密集，尽量避开。”
侯飞云目瞪口呆：“大师兄你连这都知道？”
“这是师父研究出来的。”
“哦，师兄继续。”
因为惊鸿剑，也是因为御空太消耗真气，他们离开洛昌城之后就雇了一辆马车，沿着乡间小道缓缓西行。此时尽水三人借住在一户农家之中，正借着最后的天光蹲在老槐树下研究陇城地形。
“陇城的阵法禁制不算太复杂，时间足够的话我可以破解。但是机关术相对就比较麻烦，因为陇城机关术的目的是拖住敌人并且标记敌人的位置，直到城中强者出手。而且机关对天地灵气的依赖较少，修真之人的身体又比较脆弱，所以——”
“这么说机关术很强？”
吴渊摇头，“不强。”
“那为什么陇城——”
“因为陇城用机关造了一座城。”
“哦，师兄继续。”
“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了报出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去，那么还剩下一个问题，就是这么查清楚林振衣的事情。”
杨逸指出：“还有怎么离开。”
吴渊摇头，“我们想做的事情是去陇城弄清楚林振衣的问题，不包括离开。”
杨逸目瞪口呆，“这……”
“很简单的道理，”侯飞云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自报身份去，结果没回来，肯定很多人都会对这件事感兴趣，那剩下的事想也没用，二师兄你最近怎么总是突然犯糊涂。”
吴渊继续道：“我相信林啸天是清楚这件事的，而且林振衣是他儿子。所以我们希望从林啸天那里得到答案。”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杨逸说道：“即使是林啸天说的话，也构不成证据。”
“不一定是他说的，”吴渊想了想，解释道：“也可能是他的表情，动作，甚至是他没说的。至少可以推断出一个大致的事实。”
“师兄继续。”
“林啸天正常情况肯下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所以要想从他那里知道点什么，就要想办法让他精神震动。而既然是问林振衣这件事，那我们用来撼动他心神的事情必须比这件事更麻烦。”
“比林振衣还麻烦的事，”杨逸苦笑道，“就只有我们自己了。”
“另外一种想法是，”吴渊仔细回忆了昨夜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推断错，“逍遥涧佩玉应该已经着手调查这件事，很大的可能她会亲自去陇城。”
杨逸摇头：“我怎么觉得比上一个计划更不靠谱。”
“在林啸天眼里，比林振衣更重要的事大概只有他自己和陇城了。林啸天是修真中人，从他的修行上着手，或许可行。至于逍遥涧……实话说，我宁愿惹上陇城也不想碰逍遥涧那边。”吴渊深吸了一口气，“林啸天那边我来处理，还有什么问题？”
杨逸沉默了一下，“有。”
“什么？”
“我们快没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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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杨逸和侯飞云来说，没钱是一个比怎么吓林啸天一跳更麻烦的问题。
不能御空就意味着要从地面去陇城，从地面走就意味着需要路费。
在决定去陇城之前，他们离开洛昌城本是为了躲避陇城或者逍遥涧的追杀。为了避开那些纠缠，化装成普通百姓固然是一个很好的法子，但绝对不是最好的法子——尤其是在没钱的时候。
于是尽水三人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
从没人的地方走。
没人的地方多半地形坎坷，食物匮乏，野兽出没，侯飞云修为尚浅，走了一天之后就疲惫不堪，无论杨逸如何威逼利诱，赖在地上死活不肯再走。
吴渊杨逸无奈，只能决定在此过夜。
于是吴渊在周围布置禁制，杨逸去寻找食物，侯飞云躺在地上看天。
天黑之后，杨逸一脸懊丧地回来了——他的运气并不总是如他们带林振衣逃亡的时候那般好。
侯飞云就要发作，吴渊拦了下来，道：“没事，我出门之前带了些干粮。找到水了吗？”
杨逸摇头。
吴渊也没有多说什么，从包袱里取了些干粮分了。
干粮自然很干，除了干之外，还很硬，所以吃起来很不舒服。侯飞云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东西下饭却没找到，又想到林振衣此刻过得大概比他们还要惨，心中不知道是是什么滋味，于是道：“我们去陇城……会怎么样？”
杨逸没好气道：“不会怎么样，顶多死掉。”
吴渊非常认真地解释道：“死，或者被陇城囚禁，或者被其他门派囚禁，或者逃亡，或者被百里师叔救走。”
侯飞云嚼着干粮，含混道：“就没一个好的。”
吴渊笑了，“确实。”
杨逸道：“师妹一定要说能不能不去。”
侯飞云哼了一声，“最开始是我说去的。”
杨逸不屑道：“你那也能算？”
“总比某些人好。”侯飞云咽下去最后一口干粮，躺在地上看星星。
夏日，山野间的星空繁复而浩瀚。侯飞云交叉双手枕在脑后，地面很硬，虽然垫了落叶，依旧硌得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触感让她那么清晰那么清晰地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她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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