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失约
侯飞云坐在床上数手指头:“已经过了五天了,大师兄还没到。”
杨逸笑了笑,“他大概耽搁了。”
“他去找百里师叔而已,能有什么事耽搁?”
“那就是百里师叔有事耽搁了。”
百里长亭和陆凌羽一样,乃是归真境界的强者,有什么事能耽搁住他——那只能是另一个归真的强者。
天底下的归真总共就那么几个,不久前还失踪了俩,剩下的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不会又是秋雁吧?”
杨逸嘘了一声:“说什么呢。”
很早以前秋雁来尽水山找过陆凌羽——那时候山上还没有侯飞云和杨逸——恰好陆凌羽不在(侯飞云一直认为师父是躲起来了),于是秋雁就找吴渊打了一架,吴渊败的理所当然。
陆凌羽从来不在弟子们面前提起秋雁,所以他们所有关于秋雁的印象都来自大师兄。
侯飞云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这群冰疙瘩,还没走。”
杨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寒冰弟子皆穿白衣,侯飞云管他们叫冰疙瘩,真的是……生动形象。
此刻在杨逸的感知里,他们周围至少有十个冰疙瘩,修为最低的也比他本人高出一大截。
五天前的傍晚他们在映鹊湖畔喝了几壶酒,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自己在洛昌城最后的自由。
那夜他们刚回客栈收拾好,就听到了敲门声。门口站着一身白衣的寒冰弟子。
年轻的寒冰弟子非常有礼貌地邀请他们上山一叙。
杨逸同样有礼貌地拒绝。
自此之后他们身边就多了十几位寒冰弟子,任何走出客栈的请求都会被委婉地拒绝。
吴渊的判断是正确的,寒冰或许想和陆凌羽的弟子谈谈,但是可以交谈的名单绝不包括杨逸和侯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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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屏山是冰山,你知道么?”
“啊?”
杨逸微微一笑,“你现在看那山都是石头,等你爬到顶上,就会发现山顶全是冰雪。”
“是因为……寒玉剑么?”
“不完全是,”杨逸喝了一口茶,“关于这冰山是如何形成的,一直有着多种说法。最常见的是说从极北之地漂流而下,最后停在了这里。”
侯飞云已经无聊到对着镜子折腾自己头发的地步,很高兴能有点事情想,“书上不是这样说的么?”
“寒冰派的夏祖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年就是他在极北之地发现了冰封的寒玉剑,然后开创了寒冰一脉。”
“这我知道。”
“所以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当年夏祖师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不止寒玉剑,还有整座玉屏山。”
“但是——他为什么?”
“你想啊,假设你把白龙剑插在一个石头里几百年,石头会怎么样?”
“我觉得不会怎么样。”
杨逸笑了,“我也觉得不会怎么样,但是大概夏祖师觉得会怎么样,于是他就把石头也搬回来了。再说了,冰雪的环境有利于寒冰修行,就算真的不会怎么样,他这座山也不会白搬。”
侯飞云摇头,“不是很懂那些高人的思路。”
“还有一种说法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了,但是这种说法太过离奇,书里一般没什么记载。”
“寒玉剑?”
杨逸点头:“传说三大奇剑能逆转阴阳五行。”
侯飞云想了想,指出了这个传说的漏洞:“我看着白龙剑看了十几年了,也没发现山上有什么变化啊。”
“那是因为白龙剑就挂在师父房里,从来没用过。”
“可是剑经上也没写。”
“白龙剑、寒玉剑、参商剑,这是江湖中最离奇的三柄仙剑。没有人知道神钧剑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裂而为三,所以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三大奇剑,剑经上大概只会记载剑法。”
《白龙剑经》是陆凌羽和白龙剑一起留在她房里的,连杨逸都没资格看。
“所以这关玉屏山什么事?”
“所以有人觉得玉屏山本来是石头,因为护山大阵是寒玉剑主持,或者因为历代寒冰掌门用寒玉剑在山上施法,渐渐地就变成了冰山。”
侯飞云低声道:“真是……荒唐。”
杨逸道:“我也这么觉得。”
“我以后大概会拿白龙剑试试。”
杨逸噗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你小心点,要是把尽水山搞没了,我们就没有家可以回了。”
侯飞云把自己头发散开,随手束在脑后,岔开了话题,“洛昌有什么好玩的,除了映鹊胡之外?”
杨逸仔细想了想,“洛昌城有名,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寒冰——要说好玩的,还真没有什么。”
“寒冰这么大一个门派,总该有点东西可以看吧?”
杨逸失笑:“有是有,可是都在玉屏山上呀,我们又上不去。”
“没关系——反正我们连客栈都出不去。话说我真的有点担心大师兄。”
“担心他也没用——对我想起来了,你知不知道秋波亭?”
“当然知道。”
“那是寒冰的一位前辈建的。”
侯飞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是谁?”
秋波亭是映鹊湖著名的景观之一,那是一座建在湖心的亭子,四面皆水,没有任何途径与湖岸相连,只能乘船或者御空到达。
“他没有留下名字。不过后世习惯于把他叫做秋波散人。”
“因为秋波亭?”
“是呀。其实不止秋波亭,他设计的很多建筑都在玉屏山上,只是普通人见不着,所以就叫他秋波散人了。”
“秋波散人竟然不是修行界的叫法?”
“他的真名连寒冰的弟子名录上都查不到,你说修行界对他是怎么个看法?都觉得他大好天资浪费在了小道之上,尤其是他后来放弃剑道转修巫道,更为寒冰不齿。”
“为什么?”
“据他自己说,巫道讲求沟通天地灵气,建筑也是要暗合周围环境,他觉得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修习巫道对他研究建筑会有很大帮助。”
“真是疯子……”
“其实秋波散人修为很高,即使他在建筑上浪费了大量时间,他当时的修为在同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也是因为这个,寒冰的长老们一直希望他能走上正途。如果秋波散人肯专心修行的话,很有可能他就是第六代寒冰掌门。当时甚至有怀疑说是门内有人嫉妒他的天赋,故意设下心结让他无心修行。”
“那后来——”
“在他转修巫道之后,长老们就对他彻底死心了。”
“可是像他那种人,即使放弃剑道,也能学的很好吧?”
“秋波散人对寒冰的事务一概不关心,而且他的巫道修为虽然也很高,但却被从前的同伴落下了很远。毕竟巫道衰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很多法门和技巧都失传了,就连寒冰也没有。”
杨逸微笑,“那样的人,寒冰怎么肯留着他呢?要不是修为足够高,他连那些建筑都留不下来。”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房顶道:“其实文姬也是一个另类。文姬本是□□,运气好被逝渚看上,收为弟子而已。”他勾起嘴角,笑的有些玩味,“有人统计过,从她十四岁挂牌开始到十九岁被寒冰掌门逝渚带走,中间共五年零四个多月,总计一千九百二十二八天,她接客的天数是一千三百零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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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洛昌城中一家极普通的客栈。
即使客栈周围有着十几位寒冰弟子,这家客栈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寒冰弟子对于洛昌人来说也就是少见而已,并没有高到要仰视的地步,何况他们一向善于掩藏行迹。
直到一位白衣女子坐在了房顶上。
那女子双眉柔婉,柔婉间却有几分淡淡的哀凉,仿佛琴师最后一个音的延长。风吹过,她的素白衣袂轻轻翻卷,露出了横在膝上的白色长剑。
寒冰派,文姬。
原本住在客栈里的人都跑了出去,那些不懂修行的人们远远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匆匆跑远,不敢接近。
很快整个洛昌城都知道她来了。
许多人从城中各处赶来,远远地向她看上一眼,然后离开或者留在原处。文姬本是天下闻名的美人,城中居民这般反应,她不奇怪,也不在意。
没有人敢接近她身边三十步之内。
她坐在这里已经两个时辰,除了中间打了个手势遣散客栈中的寒冰弟子之外,其他时间一动未动。
她本可以施法掩藏行迹,可是她没有,她不想浪费哪怕一丁点儿的法力。
她面朝西方,端坐如处子。
她在准备迎接吴渊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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