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正道
他们在那处荒山待了近两日，杨逸见林振衣伤势已好转不少，便打算次日离开。侯飞云死缠烂打地要多待几日，杨逸不允，道是待久了容易被秋梧派的人找到。
其实杨逸下山的时间不比侯飞云多到哪里去，侯飞云怎么都想不明白二师兄哪来的这么多心思。
她把这个问题扔到一边，趁杨逸去查看道路的时候和身旁的林振衣说了些话。
侯飞云道：“林兄，你有伤，躺着歇一会儿吧。”
那时他们二人正坐在夏日里齐膝深的野草之中。
林振衣笑道：“我伤没那么重好么？”
侯飞云抓了抓头：“其实是我自己想躺一下，看你坐着，有点不好意思。”
林振衣一怔，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躺了下去。野草完全挡住了他的身影。
侯飞云在他身边躺下，依样将手枕在脑后。天色很好，当得起云淡风轻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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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飞云道：“林兄，以后可以来尽水山找我们。”
“尽水山？那是什么地方？”
“你到江黎郡桐杨县，向当地人一问便知。他们都说尽水山上有神仙呢！”
林振衣想了想：“原来那就是陆先生隐居的地方。离我们天赐郡很近呀。”
侯飞云微微笑了笑：“是呀。”
那时野草正盛，五月的风从草间刮过，清疏得几乎可以失了岁月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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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飞云和杨逸依约赶到洛昌城。
玉屏山下除了洛昌城，还有一座很漂亮的湖，湖名映鹊，就在洛昌城外。洛昌城依山傍水而建，论景色，天下无出其右。
比湖光山色更著名的，是洛昌城的繁华。
侯飞云一脚踏进洛昌城的时候，就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街道宽阔平直，街上车马如龙，两边的商铺旌旗飘扬，人来人往，伙计们在门口迎接或者恭送客人。道旁建筑无论高矮，多大气轩昂，飞檐苍劲。
“怎么会……这么多人？”
杨逸笑了笑，“洛昌城靠海，而且离寒冰很近，自然人多。你看这城里都没有御空的人，这样的待遇，除了洛昌就是陇城了。”
“洛昌做主的是谁？”
“洛昌城，基本可以看做寒冰的后院。”
侯飞云啧啧两声：“天呐。”
杨逸笑：“羡慕？”
“不羡慕。他们掌门不是跟师父一起丢了吗。”
此时已近中午，杨逸便随便找了家酒楼坐了下来，侯飞云对二楼雅座很是好奇，杨逸无奈，只得答应她傍晚带她去映鹊胡畔喝酒。
他们从那处荒山离开的时候，是杨逸用青云石带着三人御空的，不料侯飞云几次施法替杨逸掩护之时，青云石已为江湖人所注意，他们刚飞出不到五十里就察觉到有人缀在后面。杨逸当机立断寻了个小镇放下了林振衣，然后御起惊鸿剑带着侯飞云横冲直撞，一路直奔洛昌城而来。路上他们遇到了三次拦截，都被杨逸临时改变路线强行冲了出去。
杨逸的判断再次被证明是正确的：当他们进入洛昌城三百里的范围之后，身后就再也没有人追赶。
不过想到自己从那时起就被寒冰盯上了，侯飞云还是觉得全身不舒服。
“师兄，你说寒冰——”她忽然察觉到师兄面容难得的凝重，刚想开口询问，然后她自己也听到了。
那是一群看上去有些像商贾的食客。
“林振衣也真是，好好的少城主不当，非要想当城主，这下好了，他自己被赶出来不说，陇城也不让进了，这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嘘！这事不要乱说。”
“怎么乱说了？林振衣勾结秋梧，觊觎城主之位，透露本门秘法，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了，陇城的文书你昨天不是看过？”
“林振衣以前不是挺好一个人吗……”
第一个食客激动起来：“那又怎么样！他勾结妖邪，背叛本门，就是该死！陇城的处罚老子还嫌轻了！”
另一个食客嘿嘿笑了两声，“老张，现在陇城封城，杀了林振衣你生意还是做不成啊。”
老张呸了一口：“你不也是？不然谁高兴大中午的跑来喝酒啊。”
另一个食客也不在意：“老张，你想啊，林振衣修为被废赶出陇城之后，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先前替林振衣说话那人啐了一口：“想什么呢，你那点本事，想打他的主意也轮不到你。”
那人嘿嘿两声：“想想总是可以的。”
“嘁，林振衣再怎么说也是城主的儿子，你还真是敢想。”
“他想杀父，城主肯定不会管他。”
“林振衣想杀父？陇城没说啊。”
老张嘁了一声，翘起了脚，“林振衣已经是少城主了，除了城主，他还能想啥？难道他还看得上秋梧那个破烂地方？”
“我猜他没想杀父。”边上一个人插了进来。
老张不允许有人怀疑他的推论，“为嘛？”
“你想啊，林啸天当了一百多年城主，斩草除根他难道不懂么？林振衣要是真想杀他，他怎么会只把他逐出陇城就算了呢？那些整天飞来飞去的人跟我们又不一样，儿子女儿没啥差别，就算杀了儿子林啸天也还剩个女儿啊。”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先前替林振衣说话那人却道：“我要是林啸天，就趁林振衣在外面偷偷下手，过后随便往谁身上一推说是某陇城弟子看到逆贼忍不住顺手把他砍了，这样自己有了仁慈的名声还解决掉了儿子，岂不美哉？”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不对，还是不对……”
“林啸天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一群人还没有争出结果，却看到一个俊美少年向自己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包袱的女孩，十三四岁左右，眉目孤清。
少年微微一笑，抱拳道：“敢问兄台，你们刚提到的陇城文书，现在在哪里？”
有人注意到了他腰间长剑，有些警惕，“你是什么人？”
少年的眼神润如清酒，让人很容易相信他的话，“我是鱼龙帮弟子，师父让我来洛昌办点事，正巧听说了林振衣的事情，我想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感兴趣的……”
那人愣了愣：“鱼龙帮？没听过。不过那告示贴在琼霄楼外面，就是城里最高的酒楼，很好找。”
少年谢过，带着身后女孩出了酒楼，衣袖翩然。
那一男一女都是神仙似的人物，正在吃饭的众商贾停下了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上，方有人轻声感叹。
“好一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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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霄楼很好找，因为那不只是洛昌城最高的酒楼，还是洛昌城最高的楼。
琼霄楼门口贴着的白纸，也很好找。
四行，五十三字，末尾印着朱红色的陇字印。
陇城林振衣，与秋梧妖邪勾结，密谋不轨，幸城中长老明察，未能得逞。林逆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将之逐出陇城，以告林氏先祖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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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霄楼是寒冰开的吧？”侯飞云问道。
杨逸正在倒酒，“是的。”
此时已是日暮，天色未黑，湖上画舫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湖边有几家酒楼，杨逸和侯飞云正坐在三楼临湖的位置上。
清酒从素雅的江南冬景白瓷酒壶纤细的壶口中流出，注到黑檀木竹纹的酒杯里，起了一个浅浅的漩涡。杨逸把侯飞云的那杯推到她面前，侯飞云一口灌完，苦笑道：“真心不好喝。”
“可是我觉得很好喝。”
侯飞云没理他，“林振衣……他真的是这种人么？”
杨逸认真想了想：“我相信陇城。”
“勾结妖邪……那我们俩不就成妖邪了？”
“从师父那里算起，我们本来就是妖邪，用不着勾结。”
陆凌羽行事亦正亦邪，曾经令三大门派很是头痛。
“那你为什么相信陇城？”
“因为……它是陇城啊。”
侯飞云没来由的一阵火起，站了起来，指着窗外大声道：“但是为什么！你我都很清楚林振衣的修为是秋梧废掉的，不是陇城！为什么还要相信他们！”
杨逸缓缓道：“我不知道。”
“陇城指控林振衣的那些事情，完全没有证据——”她哼了一声，忽地说不下去了。
杨逸站了起来，走到栏杆边上，“同样的，林振衣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证据。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秋梧和林振衣知道，或许还有陇城。可是秋梧的说法不能提供任何证据，林振衣的也不行。”他回过头，“我相信陇城，是因为我只能相信陇城。”
侯飞云突然冷静下来，“在林振衣回城之前知道他修为尽废的，肯定不止我们两个。”
“林振衣是怎么回城的？”
“大概……是他的属下送他回去的？”
他们只是把林振衣放到了一个小镇上，剩下的事情都是林振衣自己处理的。
“如果他够聪明的话，绝对不会让属下知道他经脉尽毁的事情。”
“为什么？”
“他是陇城少城主，修为尽废这件事，只有林啸天有资格第一个知道。否则会很麻烦。”
“但是现在更麻烦。”
“不，”杨逸笑了：“现在一点儿都不麻烦。”
侯飞云恍然大悟。
整个天下都知道林振衣背叛了陇城，而陇城再一次展现了它的强大、公正与仁慈，一如过往的千年。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麻烦，连林振衣都不麻烦——他罪有应得，并且得到了宽容的处理。
杨逸看着眼前的映鹊湖，眸子里盛满了暮色，“陇城千年正道。正，对也；道，说也。说的都是对的，就叫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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