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旅差
我进去的时候,小祥子在给干爸爸收拾屋子。
这几年来一直是这样,除非有我在,他便很少过来。他似乎颇为吃惊,随即又笑着说:“姑姑来啦?师傅还没回呢。”
我也笑笑,进来坐下,说:“我知道。”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投来讶异的神色,我说:“我是专门找你来的。”
他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吃惊,又立即回复常态,嘴角微微扬起,说:“找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在体和殿膳房私自熬粥献给万岁爷被李双喜逮了个正着。”
他露出同情神色,也走过来坐下,道:“李爷也是为了姑姑好。”
我看他一眼,默不作声,他又接着说:“万一出了事,莫说是姑姑,就是杀绝了宫里的奴才都担不起。清宫关防之严禁,御膳有御膳的制度,进献有进献的规矩,虽然姑姑也是好意,可既不是妃子,也不是宗室,哪有进献饮食的福气呢?”
我又转过来看他一眼,他似乎猜到我要说什么,又说:“今天李双喜是看见姑姑,倘若是旁人,可就......”
我立即打断他,“正因为是我,才格外引人注意,你不是同养心殿膳房的人熟络着吗?你去交代一下,命他们办了,万岁爷自有赏头。”
他急忙推辞:“加膳可是天大的事情,必须由师傅禀报了太后,得到准许才能施行,谁能担待起这个责......”
我有些气急,“所以才要私底下说啊。”
他面露难色,几乎是央求道:“姑姑,你可为难我了,这被师傅发现了,我可就成第二个王青蓝了!”
我一时怔住,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他自觉失言,立刻站起身告辞,我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方才说什么?”
他欲走,我拉住他衣服,他几乎惊惧不能自持,我更加惊异,他纠缠不过,突然跪下来:“姑姑这样,果真是连我也非要牵累么。”
凝目望进他颇具深意的眼神,倏然间似乎有些会意,可是又难以置信,只是滚滚的预感涌升到心口,再也压不下去。我也面向他跪下,作出凄楚之声,“小祥子,你同我说清楚吧,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话呀!”
说着这话的时候,竟不觉气虚声颤,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片刻,垂首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来去关上门,站在我后面,说:“因为一碗粥而倒霉,可不就是王青蓝吗?”
“不是盗宝出的事吗?”
他叹一口气,“东宫里有风口,想必你也清楚,早还没开始查师傅就已经知道了,况且那是西太后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将宫里不怎么中意的宝贝运出宫去,用来笼络护军和外臣,她才是最大的匪主,谁能查出些什么来?”
我低下头,呆呆地望着地砖。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师傅把小篮子叫来,说什么‘东宫要来查了,总得有人担着。’小篮子还不明就里,劝着:‘干爹别急,自有西太后为我们摆平。’师傅扫也不扫他一眼,站起来,外面慎刑司的人已经破门进来了,拖着他出去的时候,师傅在后面冷声说:‘我也爱喝桂花粥,怎么没见你哪次端给我’。”
我一时听不明白,皱着眉头望着他,他轻微嗤了一声鼻息,“我们这样的人,主子面前是佛见喜的牲畜,手下面前是人吃人的地主,如果此生此世沾不到女人,当差发家、飞黄腾达,那就没走错这条路,一旦沾惹了女人,那就是自添烦恼、害人害己、万劫不复!你想不到、看不出的琐细都能割伤他的心,可不是,都不是男人了,还怎么跟男人比?就算都不是男人,也总是害怕人家得胜,可不怪,打从那一日起,这一生的底气也随之失尽了。”
司房的主事崔永廉,是以前我还在储秀宫伺候西后的时候的陪医太监,他冲我慈祥一笑,我上来就问:“小德子在吗?”
他颇惊讶,笑了一下,说:“在着呢,怎么了?”
我微微松一口气,他在后面说:“姑娘有吩咐?”
而我已经奔出老远,急急往北花园去了。把花园里能见到的太监一个一个拉住了打量,我的心渐渐提上来,拉住看过的最后一个小太监,颤着声音问:“小......庄子可还在这儿当差?”
他摇摇头:“我是刚过来的,姑姑去问师傅吧,他应该清楚。”
我正放开手,旁边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太监,走近一步,说:“别去,早不在了,都好几年了,才进来没多久,听说是因为漏尿的毛病,师傅听人说杖笞能治,活活打死了......”
我茫然抬头看天,竟然又看见那沉沉的夕阳摇摇晃晃地挂在天穹的尽头,万丈霞光环拥着金黄的余晖,洋洋落尽在这紫禁城里。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天竟然渐渐擦黑了,我木木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太监急急奔走的脚步,猛然醒悟过来,立刻站起来往司房奔去,在门口见到一个太监,我拉住他,喘着气问:“张全德呢?张全德在哪里?”
那太监不明所以,连声道:“姑姑稍候,我立刻去叫他出来。”
我来回踱着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突然听到后面一声“还不快上去问问姑姑有什么吩咐!”
我立即转过头来,而又马上呆住了。
“小德子?”
一个而立之年的白面太监畏畏瑟瑟,抬头望了一眼我的神情,犹豫了半天说“......是......”
“你再说一遍。”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姑救命,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们没有挂档入旗的末等人,在慎刑司等了四五年,才等到了一个司房的空缺,便借了三十两银子顶了别人的名字进来当差,我自己也是极不乐愿,父母连脐而赠的名字也......”
我强自忍着鼻息,粗着声打断:“埋在哪儿?”
他愕然,继而惊恐地望着我:“我只管顶缺,这些事情从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转过身离开了,一回去立即将所有珍珠米都倒了。
皇上在东间书房读书,我在里边候着听吩咐。皇上看完书,合上,思考一会儿,低头写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来,离开御案,来回摇走。他看了我一眼,又微微扬抬着头,似乎是自言自语,说:“古来贤君有曰:君为舟者民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当时正愣着神,没有接腔,竟不知道皇上一直望着我,直到他走到我面前,说:“华姑,你可寻到了这句话的滋味?”
我这才抬起头来,皇上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寻问。
我略微想了想,笑了笑,说:“奴才以为以君舟民水之心来治国,诚然有为之君,但是到底难称贤君。”
皇上也笑了笑,说:“怎么说?”
我答:“说君为舟,民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说到底不是真心爱民,只是恐怖覆没的后果而不得不有所顾忌罢了,名之爱民,实则是自爱恋权无奈之举。”
皇上半垂着眼睑,良久不语,我自感失言,连忙跪下认错,皇上也不托我起来,而是转身到御案上拿起一张纸,在我眼前一晃,我吃惊地抬起头,见皇上眼里嘴角含着笑意,我接过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为人上者,必先有爱民之心,而后有忧民之意。爱之深,故忧之切。忧之切,故一民饥,曰我饥之;一民寒,曰我寒之。凡民所能致者,故悉力以致之;既民所不能致者,即竭诚尽以致之。
我看完,抬起头来,正好迎上皇上的目光,我笑了一下,皇上也会心一笑,伸手托我起来,颇有些自得地说:“依华姑看,朕能不能称得上是贤君呢?”
“痛人之所痛,感人之所感,于寻常众生已属珍贵,饱腹知饿人之饥,貂皮怜草鞋之寒,万万人之中又有几人能够?皇上莫说是一国之君,即使是寻常百姓,称‘善’尚且不足,‘贤’字又怎可足拟。”
皇上抿着嘴笑了一下,转过头来,“你真这么想?”
我望着他点点头,有些惊讶他这么问。
他笑着摇摇头,“朕不信。”
我一听有些当真,急忙想辩解,“奴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还是抿着嘴笑着,“那照你说,朕应该称哪个字?”
我看着他,略微想了想,说:“德。”
皇上慢慢收住笑容,入神地寻思着,半晌,也不置可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是时候去给皇爸爸请安啦,他们阅军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又看了我一眼“去让小祥子备矫。”
我低头承命便要出去,皇上又叫住我,我倒退回来,他站在御案前面,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御案上写着‘福’、‘寿’二字的两张红纸,对我说:“今日可能要在储秀宫看折子,你替我去一趟如意馆把这个装裱了。”
我点点头,便出去让小祥子备轿,他见到我,冲我使了个眼色,“师傅回来了,不该说的话,千万不能乱说,我的性命可在姑姑手上握着。”
我看着他轻轻点点头,便往如意馆去了。
下了差事,慢慢腾腾地往回去,刚穿过体和殿,就迎面碰上了三河,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回礼,上前来托着我的手:“现在我夜夜坐头更,你却经常傍晚过来,都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我微微一笑,“是啊。”
“老佛爷没了你,可寂寞着呢,你也知道,我和玉琼看戏从来只看武把事的热闹,”她掩着嘴笑了笑,“不晓得品尝滋味。”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关切问道:“怎么这样无精打采的?”
我摇摇头,又说:“快到交接日子了,采薇要出宫了吧?”
她也略微点头“可不是,过得真快啊,我进宫来也......”
我低下头。
“怎么了。”
我摇摇头,又抬起头来,望着她好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说:“你平日里可与老佛爷说说不妨,但愿教她莫忘记,我虽在书房当差不足两年,论年纪也该放出去了呢。”
她掩嘴笑笑,“知道着急了?想出去嫁人了吧?”
我托着她的手,说“一年年这样下去哪是办法呢,我阿玛还在着,再过几年也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她叹口气,说:“也是,”又望我一眼,“你放心,待我寻个好时机自会见缝插针给你提一句。”
我前脚刚踏进院子,便看见一个人背对着等在石圃边上,我立刻收回脚,悄悄倒退了出去,在外面六神无主地游来转去,想想还是去了御花园,在皇上常歇的亭子里坐着发呆,不觉间天色已黑。上夜的太监提着灯走过,估计宫门快上锁了,我便起身回去,没进院子时,先探头一望,人已经走了,这才放心走进来。
外面“下钱粮,灯火小心”的吆喝一声接一声地传来。
推开门一进去,黑幽幽的房里洒进来一束月光,怵然照着一个人。
我一时惊悚,看清真是干爸爸,便堆了副笑脸立即上前:“干爸爸回来啦?”急忙点着了灯,一边泡茶,一边说:“干爸爸渴了吧,路上......”
他突然伸手一把扼住我的手腕,我惊惶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冷声道:“这么晚去哪儿了?”
我偏过头,又转回来看着他,笑着说:“从太后殿里回来,太后今天看了戏,我回完话以后,又陪她说了一会儿戏......”
他一步就跨到我面前来,低着头盯着我,鼻尖几乎触到我的眉心,手上更加发力,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疼地直掉泪,咬着嘴唇,他直直地望着我眼睛,厉声道:“太后今日要陪光绪爷看折子,哪有功夫陪你说戏!你干什么能到天黑?”
我忍着剧痛,眼泪不自觉地滑下来,却仍勉强笑着说:“我听说干爸爸今天回来,下了差事便去找你来着,一直在你房里等到现在呢。”
他稍稍放松了手劲,仍然一脸疑虑地看着我,“真的?”
我望着他点点头,他还是不放手,脸上的疑虑却淡了些,“那你骗我做什么?”
我偏过头去,轻声说:“自己等过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干爸爸知道呢?”
“我没回去,一从太后那里出来,就直接过来了。”
他松下手来,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扬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了一下,顺手慢慢把我拉进怀里,从后面拥着我,微微用唇轻触着我的耳垂,低声说:“琅儿想不想我?”
我微微点点头,他的手渐渐用力地捏着我的腰,嘴唇却顺着耳垂下去了,他将我转过来,从领口处将上衣往下推,我轻微抵触着,说:“干爸爸,干爸爸,这就在体和殿后面,来往的人多着,教别人......”
他忽然停住,不由分说沿着衣缝一把将上衣撕开一个短口子,我眼睛看他,他伸出舌尖点了点我的鼻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公馆到手了。”
我一惊,问:“什么?”
而他已经无暇回答我了。
他侧躺着支着头,将我一撮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我说:“公馆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笑笑,把我的指尖放在嘴里轻轻啃咬又放出来,“修公馆的钱有了,只是还要等些时间。”
我说:“哪里来的?”
他笑笑,“剩下来的零头。”
我有些疑问地看着他,他放开我自己坐起来,看了我一眼,自己笑了一下,“我去给太后掏李鸿章的腰包,没有一点辛苦路费?”
“管他要什么钱?”
“修三海的钱,你以为由哪里来?”
“他哪里有那么多钱?奉宸苑说要六百万两呢。”
他哼笑了一声,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你以为要钱容易呢?我这点辛苦费还......”
“他哪里来的钱?”
他看我一眼,“海军经费息银、海防捐银、海军经费正款和衙门闲款。我可是下足了功夫再去的,一个边角料也没放过,四百三十万两,余下的七老爷再想办法,我的差事算是交歇了。”
我沉默一会儿“七老爷身子还好吧?”
“他自己说是偶犯肝疾,大伙儿筹钱去的,也没怎么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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