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蓄谋
干爸爸紧紧扣着我的手,一边喘着气,一边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而又微微一笑,凑过来轻轻含咬着我的耳垂。
他翻过身来躺下,又转过脸来看着我说:“明日咬春,早上交完了差,跟我出去看地去。”
我微微点点头。
他笑笑,将手伸过来捋了捋我的头发。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我也醒了,给他装扮停当,自己也着手梳洗。
今日立春,须行咬春大礼,为宫中重要节礼之一。我也换上了青绿色的宁绸棉衣,高高的领子,腰间有蓄出来的青色沿边。
我送他出了院子,他握着我的手,说:“巳时初刻在顺贞门等你。”
我点了点头,回去用完早饭,便往储秀宫去了。
常百顺率领着崔永廉等各首领皆穿蟒袍补褂,后边一班銮仪卫太监身着驾衣,等候在宫门内。后边有打嗤声,我连忙退到路边垂首让路,原来是掌仪司、顺天府主官率员役送春座、芒神、春牛进宫门,里边常百顺和崔永廉出来,将芒神等请进殿内,放在宝座右侧,又把旧岁春牛、芒神等请出来,交掌仪司奉回。
我急忙进了太后寝宫,李莲英双手顶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喜气洋洋地出来,三河和玉琼各奉了春饼和果茶进去,李莲英将缺口苹果交给徒弟,便和我一起跪在寝宫外边。
不多会儿,三河和玉琼扶着太后,太后轻轻蹬蹬脚,盈盈地走出门来,我们齐声喊:“老佛爷新春大喜”,太后容光焕发,笑着说:“司房拨了五千两春银,今日通通有赏!”
我们扣头谢恩,李莲英站起来,陪太后去芒神、春牛像前拈香,我便退下了。
又急急赶去乾清宫,皇上已经在西暖阁敬拜拈香了,我跟着刘长喜一起在外边跪着,皇上一出来,我们也立刻齐声喊:“万岁爷新春大喜。”
皇上微微一笑,看了我们一眼:“起来去司房领赏吧。”
我们扣头谢恩,我抬头,皇上似乎是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衣服,颇为在意的样子,又定定地瞧着我的脸,我望向他,他伸手托我起来,一边向前走,一边说:“真是少见你穿这个颜色。”
我低下头笑了笑,“春日有春气,旁的日子里,也不好穿青绿色。”
他只管往前走着,也不做声,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我说:“今日立春,皇上可有什么消遣去处?”
他默不作声,我默默跟着,也不再说话。一直走着,没想到又到了毓庆宫,皇上停下来,对刘长喜说:“你们下去吧。”
又转头对小祥子说:“如意馆把两幅字装好了,你替我送到谙达府上去,向他道声新禧。”
小祥子遵命退下,皇上进了殿,我犹豫着站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皇上这时回头轻微看了我一眼,我便迈脚进去了。
皇上径直进了东间书房,在案前坐下,却也不看书,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立在一旁算计着时辰该到了,正在为难着,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端然一紧,看着他的眼睛,谁知他微微俯下身来,伸手牵起了我的腰间衣服蓄出来的青色沿边,皱着眉头思索着。
我说:“万岁爷?”
他皱着眉头,“朕是不是见过你?”
我伸伸眼睛,又掩嘴笑笑,“好端端的,怎么这么说?”
他放开衣服,背起双手,说:“总觉得熟悉,你这个人。”
我笑笑,“有甚么熟悉了?”
他说不上来,我笑道:“今日咬春,宫里的姑姑都是这身衣服,想必那粥会做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似乎觉得有理,微微点点头,说:“这么说,你的粥虽然香,但和朕那回吃的比起来,终归是相去甚远。”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指略微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不消得说,那可是张福细火慢煨出来的,我怎生得此番本事能越过他去。”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入着神思索着。
他狐疑地盯着我,我微笑着垂下眼眸,他看了半刻,忽而扬起嘴角,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什么,转头看着我示意我过去,我走近,他在我面前扬起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注1:)
我看完,笑了笑,抬头一看皇上,他也冲我会心一笑,说:“同乡,别来无恙否?”
我说:“奴才一碗桂花粥借花献佛,竟不想万岁爷挂心至今,实在是于心有愧。”
他笑笑,也不言语,过了一会儿,说:“朕让前升平署编了两首曲子,填了词,传完膳去汇演,你去吗?”
我微笑一下,并不表态,皇上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笑笑,“无妨,你好容易得日放松,也该休息休息,朕自己随便去看个热闹。”
我问:“万岁爷也演奏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原先排了一首黄花雨笛......”
我微笑着,不置可否,皇上在案前坐下,“朕读会儿书,你不必候着了,下去早点歇着吧。”
我低头福了一福,说:“奴才告退。”便倒退出来。
匆匆赶去顺贞门,已经是巳时正刻了,远远就看见干爸爸等在那儿,心里忽地有些忐忑。我急急奔过去,说:“干爸爸侯久了吧,我在......”
他轻轻拉起我的手,对我温柔一笑,说:“走吧。”
出了宫,见城中百姓皆穿着士农工商七十二行业的诙谐服装,一路放着花炮,抬着春牛、芒神游街,各衙门大员则穿着吉服拈香打春。
我掀开轿帘,干爸爸也凑过来,笑着对我说:“瞧外边多有生气。”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我想下来逛逛。”
干爸爸笑笑,便吩咐停了轿子,搀我出来。我仰头大吸了一口气,干爸爸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
路上买了三个通红大苹果,吃了一块春卷,跟在游街队列后面追着看,也逛累了,便撒着娇要回去,干爸爸笑笑,”才逛一个时辰就懒了?”
我挽着他胳膊不肯再迈腿,他笑笑,“修公馆的地皮还没去看呢。”
我不肯再动了。
他搂着我,“那就回府吧。”
才下轿子,还没进门,我就想起来什么,轻声问:“疏桐也在吗?”
干爸爸笑笑,“都那么大姑娘了,不嫁人留着干什么?。”
“嫁给谁了?”
他笑笑,“你应该认识。”
门房传话:“老爷回来了,”陈安便急急上前来,低声说:“七老爷过来好些时候了,在里堂候着呢。”
干爸爸笑意收敛一些,微微点点头,转过来轻声对我说:“我去去里堂,你先去厢房等我。”
我立即把装苹果的纸盒子放在怀里,两只手勾着他的指头倒在他身上半点不肯动,他无奈笑笑,摇了摇头,便牵着我一起去了。
我侧着脸低着头进去,七老爷见他进来,立即站起来拱手见礼,干爸爸回礼,客气地说:“七老爷身子可好些了?”
我脱开干爸爸的手,向外边撇着脸,将绢子提起来,微微挡住自己的口鼻,迅速走到屏风暗处坐下,让侍茶的姑娘去取了把刻刀来。
我在后面看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脱,不太好的样子。但他温和笑笑,说:“王老爷挂心,御医给的方子管了大用,现在已经见好了。”
干爸爸走到主座坐下,王爷小心探问:“皇太后满意否?”
干爸爸笑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说:“七老爷,恕我直言,那四百万两捐银,是直督大人从海军经费里扣来的,若算作您老的一股,我们在中间怕是小人难做啊。”
王爷面有难色,拱手说:“皇太后明鉴,我虽挂名为海军衙门大臣,实权无操,皆放任少荃(李鸿章字),他动海银借花献佛,我何来名目搜刮交差?”
干爸爸温声劝慰道:“王爷莫急,皇太后岂不知七老爷一片赤诚之心。老爷清廉公正,无所名目贡献,皇太后自然能够理解,只是......”
“只是什么?”
“没有财力贡献,总也要人力贡献,否则何谈赤诚之心呢?”
王爷皱着眉头,微微投来疑问神色:“人力?”
干爸爸笑笑,“七老爷入军机后,有没有对皇太后予以声援呢?”
七老爷皱眉思索,拱手道:“三海工程我虽未推崇,也并无谏阻啊。”
“三海?”干爸爸长叹了一口气,“七老爷,你我私交友情,我今日劝勉你一句,望你好自斟酌。三海工程不缺钱,您也不必惦挂此事。”
“当真?”
“老爷该上心的,”干爸爸望了一眼架上的青花提壶,微微将垂着的睫毛弹开,又转回目光,淡淡地说:“是清漪园(即颐和园)。”
七王爷大惊而起,诘问道:“穷举国之物力重修三海已艰难备尽,清漪园万寿山、大延恩寺都被烧毁,园林残破,好于圆明园无几,动土兴工,数倍于三海耗费,从何来也?”
“这不需要王爷担心,王爷要担心的,是如何率领群臣上折奏请皇太后修园,接受黎民奉养,再说修园的经费......不就是缺一个名目么......”
“要为你等自为,我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干爸爸移开目光望向架子上的青花提壶,叹了口气,“万岁爷也该表示表示对圣母的孝养啊。”
王爷看了他一眼,眼神有所松动,不再说话。
干爸爸接着说:“前几日我在宫里,见到庐江吴长庆回来复命。”
王爷惊疑,“淮军?”
干爸爸笑着点点头,“老爷还记得光绪八年朝鲜之乱吧?”
王爷点点头,脸色分明已经变了。
那时吴长庆去朝鲜平乱,奉皇太后命捉来朝鲜大院君李罡应,囚禁于冀中保定长达四年,上月始命吴长庆放他回国。
“为何?”
干爸爸笑笑,“当今朝鲜王乃旁支入统,李罡应乃其生父,皇太后为保护属邦安定,将其隔离他国,不是防他回去祸乱国纲么。”
七王爷当即失色,躬身拱手,“皇太后明鉴......”
干爸爸笑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起身送客,“望老爷细细斟酌。”
他送走七王爷回来,我把三个苹果摆在桌上,上面刻着:三阳开泰、新春大喜和万事如意的字样。
我拿了一个三阳开泰送到他嘴边,他不吃,我问为什么,他笑笑,“中药忌生冷。”
我一惊,“干爸爸哪里不舒服吗?”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心口,笑着说:“心里不舒服。”
我伸伸眼睛,在他胸前轻锤了一下,他揽着我腰,将我拉进怀里,我笑笑,低头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刚含进嘴里,他突然低头过来,用舌头启开我的牙关,将苹果勾卷了出去,我抓紧他的胳膊,有些嗔怪:“刚刚还说不吃,现在又来抢。”
他眨眨眼睛,坏笑着说:“你都含热了,我又想吃了。”
我垂下眼睛,说:“回宫去吧。”
他一把抱起我大步出了里堂,“不回!”
注1:崔颢所著唐诗《长干行》,为一船家女子对过河男子的询问,两人是否为同乡旧识亦或是第一次相见无从得知,但诗中隐约透露出女子有心结识又怕痕迹太重的暧昧心态。
(https://www.bxwxber.cc/book/131605/9456772.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