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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君忧


  

  干爸爸和李莲英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皇上依旧每日在养心殿东暖阁见大臣,太后听政,有时垂帘,有时不垂帘,这是听小祥子说的。

  皇上这两日常常面色郁郁,神光黯黯,一言不发,只是一个人闷在房里一遍一遍地抄隶书。

  我当是上午翁公禀奏的云南石屏、建水等地地震之事,也未多加在意。正在廊子底下候着,突然御前带班寇万才急急过来,“姑姑,万岁爷传呢,快跟我走一趟吧。”

  我连忙答应着便要去备茶,他一把拦住,说:“万岁爷没说上茶。”

  我有些惶疑,跟着他进去,皇上还在练字,见我们进来,看了寇万才一眼,他便轻轻退出去了。

  我跪下“奴才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

  “奴才,他们叫你什么?”

  我答:“姑姑。”

  皇上轻轻笑了笑,托我起来,“朕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宁尔佳氏,名琅华。”

  “琅华,”皇上抬起头,思忖了一会,低下头说:“那朕就叫你华姑吧。”

  我连忙跪下“万岁爷折煞奴才,奴才不敢承受。”

  皇上半垂着眼睑,轻声说:“无妨,起来吧。”

  我站起来,皇上微微锁着眉,沉默一会儿,说:“你知道李莲英吧。”

  我答:“知道。”

  “想必也听到朕与谙达说的话了?”

  我犹豫片刻,说“听到了。”

  “朕亦让李莲英去‘监军’了。”

  “万岁爷英明。”

  “果真?”他望着我的眼睛,眼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我不做声,他似乎有烦恼想倾吐,还是压了下来。我说:“万岁爷是为了云南地震的事情牵心伤情吧,天灾如此,只能当是上天对我国家的考验了。”

  他并不答话,来回踱了几步,几次停下看我欲说话,却滞于口不能出,于是额筋渐渐显露,踱步愈急,最后停至案前,面对窗外,长叹一气。

  我一边密切观察他的表情急于劝慰,一边又在细细回忆着这几日来的一切蛛丝马迹。自打前日晚上我从储秀宫得知…….昨日皇上同太后在养心殿升完朝以后回来,就是这样又郁又闷的。

  我突然恍然大悟,急忙说:“万岁爷可是为着太后降懿旨大修南北海工程的事情烦恼?”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虽然没有答话,但那眼神告诉我是没错儿了。

  我自然无法可劝,竟然也不自觉叹下一口气,而又立即下意识捂着嘴,惊恐地睁圆了眼睛,脑袋轰鸣起来。

  皇上侧过脸看着我,竟然轻声微笑了一下。

  而只是那一下,又收住笑,披上了怅惘神色,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愣神。

  我想起皇上作的那首诗来:畿辅民食尽,菜色多辛苦。

  遥怜春舍里,应有不眠人。

  皇上此时,想必是在想象着深宫外面,户少炊烟,农失恒业,朝难保夕的百姓生活吧,其实宫里头,何尝不是人情汹汹呢?

  我轻轻走上前去,竟实在无计可慰,低头一看御案上,原来皇上不是练字,而是在作书评。

  似乎是唐史某内页,皇上写道:善理财者,藏富于民;不善理财者,敛富于国,国之富,民之贫也。以帝王之尊,而欲自营其筐箧之蓄,其为鄙陋,岂不可笑也哉。

  彼此无言,静立良久。我说:“高宗纯(乾隆)皇帝为孝圣宪皇后修清漪园以报养育之恩,今太后垂帘十载,忧勤宵旰,皇上重修三海,稍尽区区,尊资颐养,于深宫,于国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皇上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说:“朕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三海距离内廷只是咫尺之遥,即便慈舆移驾临幸,也未必肯放手国家事。”

  我再劝慰:“圣祖康熙皇帝亦是幼时入登大统,韬光养晦,数年厚积而一日薄发,皇上宜效学圣贤,安之若素,养精蓄锐以待归政。”

  皇上转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我,良久,轻轻笑了一下,又转过去看着窗外,说:“朕去紫光阁和南北海巡视工程,你去吗。”

  我低头答:“是。”

  让寇万才去传了奉宸苑会计大臣和几位御前大臣,一行人便往北海去。

  懿旨昨日才下,今日北海工程已全面动工,不可不谓之神速。所修范围包括所有殿宇、河池、假山、戏台、堤泊、点景花园、电灯铁路、冰床等等不下百处,各业匠工日有半万。

  御前太监传报,奉宸苑主事上来跪拜,令停工迎驾,皇上不许,说:“无妨,朕随便看看。”

  又问:“翻修项目多少数?”

  答曰:“七百七十又二。”

  “承包商择定了?”

  “回禀皇上,奉宸苑全员昨日连夜加工分排,初定承包户一十六家,今日动工,应招商六家,工匠五千四百人,其余承包户仍在择定中,预计满招时工匠万余。”

  皇上垂着眼睑听着,说:“你去忙着吧。”

  主事退下,皇上问后边奉宸苑会计,“照这么算,预下来用银什么数?”

  “回禀皇上,昨夜会同会计司和内务府一并总账,预计耗费约六百万两,然工期超长,中间变化,亦不能确定,可能另有损耗。”

  皇上半天不语,会计之臣战战兢兢,半晌,皇上说:“回宫吧。”

  摆驾回宫,路上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急忙回宫,皇上在轿里传话,“回书房。”

  皇上才下轿,乌云就压到头顶上来,后面太监一边追着一边喊:“万岁爷当心着,让奴才给您遮遮。”

  皇上只顾着急急往前奔,我不明就里,也紧跟在后面,皇上刚好迈进殿门,转头见我在后面,便把了门,说:“快进来。”

  我跑进来,他神色惶惶,立即把门关上,把门闩拴上。一道闪电划过,皇上惊惧失色,前后踱步,寻地躲藏。我跟在他后面转,“万岁爷怎么啦?”

  问着,他也不做声,殿里一览无余,除了御案,没什么躲藏之处,一国之君怎么躲在桌子底下呢?他站着看了好久,还是没过去,突然一声乍雷,皇上惊得两步跨至身边的一根柱子后边,倚靠着以柱体遮住自己的身体,我连忙跑到他面前:“皇上怎么啦?”

  他睁大了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尽是惶张恐惧,我微笑安慰说:“不过是打春雷啊,俗话说……”

  又一声惊雷乍起,皇上瞳孔一散,立即双手抱住我,“救命。”

  我一时怔愕,又缓过神来,轻轻拍着他后背:“不怕不怕,马上就过去了。”

  然而雷声却滚滚而来,轰轰不止,皇上惊至腿软,瘫坐在地上,将头埋在我肩怀,两手死命地捂住耳朵,额头上青筋浮现,汗如雨下。“我一边轻拍他后背,一边说:”万岁爷不如移驾去养心殿休息,多传些御前陪着……“

  他埋着头说:“皇爸爸锁了门!”

  我微愕,也无法,只好说:“一会儿就过去了,春雷都是几声空把式,没什么雨水,折腾不了多会儿呢。”

  一会儿大雨而至,我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又惊又怜,倒不是惊异这不符时节的早春大雨,而是吃惊于皇上这般怕雷。

  雨下大了之后,雷声渐渐隐没了,偶尔传出一两声乍雷。

  皇上情绪稍定,将手放下来,我看他汗挂成珠,从脑门上淌下来,两只眼睛无神地半垂着,我用娟子给他擦了擦汗,扶将他站起来。

  他放开我,径自进了西间书房。我跟着进去,他在御案前坐下,也不读书,也不练字,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侧着耳朵倾听着雨声。

  雨哗哗地下着,他空望着前方,说:“你听到了吗?”

  我望着他,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雨水汇流的声音。”

  雷声消失了,过了不久,雨也渐渐小了。皇上站起身来,似乎是要出去,我急忙跟在后面,说:“万岁爷要去哪里?”

  他不做声,我便不再问,只是默默跟着,出了殿门才发现廊檐下候着好多太监,小祥子也在,皇上顶着雨走出去,我对小祥子说:“还不拿着伞跟上?”

  小祥子皱皱眉:“万岁爷不乐意我跟去,姑姑可以去,但是不要多说话。”

  我看他一眼,犹豫一下,还是跟着去了。皇上一路淋着雨,慢慢走着,一直到御花园东边的一处亭子里,亭子掩盖在葱郁的树荫下,下面的水池子里有一个石龙头高扬着,龙口张开,后宫的雨水经过下水道从这里喷流出来,洒落在深池子里,雨大的时候,水流洪猛倾泻,长时不断,一直流向御河。

  皇上静静地坐着,看着池子里的水流出神。我不敢离得太近,亦不敢太远,便冒着雨在亭子外面站着。

  一直站了三刻许,雨渐停,皇上不知什么时候令此地站班的太监拿过来一根翡翠笛子,幽幽地吹起来,清新涤荡,甚于春雨,沁人心脾,胜过花香。

  他沉醉在雨后的世界里,我陶醉在清幽的笛声里,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他连吹数曲,一撇头看见我在亭子外面,便走出来,微笑一下,说:“你在?”

  我笑了笑:“万岁爷真是让奴才一饱耳福了。”

  他低头笑了笑,“无聊的消遣罢了。”

  又抬头看我:“你身上湿了。”

  “奴才淋了不打紧,万岁爷身上也湿着,可得快回去整理整理,免得感染风寒。”

  他随口接了句,“无妨,”又问“你似乎读过一些书?”

  我微笑着说:“奴才幼时蒙额娘教我识字,后来又拜了一位汉人师傅。”

  他眼里忽然有一闪而过的黯然,我连忙转移话茬,笑说:“我先生也会吹笛。”

  他抬起眼皮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也会吗?”

  我跟上,笑说:“奴才会,但吹不好,吹箫吹地好些。”

  皇上笑笑,说:“不是说了,男不吹笛,女不吹箫……”

  我也笑笑,“是,但…….”

  一直闲话着进了顺贞门,皇上说:“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我跪下谢恩:“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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