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矛盾
一整晚都无法入睡,辗转反侧到东方既白,坐起来一摸,被衾竟然都被汗浸湿了。
早上李莲英来为太后梳头,我们在两边站着听候吩咐。
李莲英这段日子不常来,我很少在太后寝宫里看见他,据说他为了给太后找奶妈,又跑到江南去,因为江南水质好,所以女子乳汁优良。
太后头发极稀,梳头者也颇难称旨,而李莲英最会装乖卖巧,十分能哄得太后开心。
梳完头,太后在镜子里端详一阵,看似淡然却夹带着几分无法掩藏的惆怅,淡淡说道:“鬓挽青云欺靛染”,说的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到底是女人,再有权势的女人,也会在意自己的美貌,也会自卑自己的缺陷。
李莲英脑子转的极快,他知道太后最为满意自己的眉眼,一弹开眼皮,立即接道:“奴才从未见过那些虚夸的东西,奴才只知道‘云鬓轻梳蝉翼,蛾眉淡拂春山’说的就是老佛爷这样脱俗入仙的气质。”
太后笑笑,一挥娟子,道:“你这瞎人,从哪里学舌一句漂亮话来诳我。”
李莲英假意辩解道:“奴才瞎,大伙儿可不瞎,不信咱来问问,“他微微侧过身,转过头来,说道:”琅儿年纪轻着,琅儿可不瞎,咱来听听琅儿怎么说。”
我连忙笑盈盈上去,看了一眼镜中的太后,说道:“可不是,大总管说得极贴切,只是琅儿也有一句贴切话想献给老佛爷。”
太后抬起眼皮,笑着说:“什么话?”
“从前琅儿也不明白,这‘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自从见了老佛爷,这才茅塞顿开,这说的可不就是老佛爷的星眸月眉吗。”
太后嗔怪一笑,道:“知你个丫头心窍玲珑,净学些奉承话来哄人,该打。”
我接着说:“琅儿说的,可都是心底话。”
太后笑了笑,明知我俩无所依据,变幻取笑,也并不揭穿。
我一撇头,却看见玉琼和三河陪着笑脸在一旁尴尬站着,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赵阳又在外面献银耳。
玉琼过去接过,把银耳端上来,小心放到太后面前,笑盈盈地说:“老佛爷有姚太医亲自把关的银耳保养着,竟一日比一日更年轻了呢。”
老佛爷笑笑,伸出手将银匙子划了划,低头喝了一小口。
李莲英站在旁边,突然说:“今儿个早上奴才碰见内务府总管内山大人,听他说是赶在腊月来前将养心殿的窗户修缮了,正准备交工呢。”
太后扶着银匙子的手定住,目光瞬间一聚。李莲英连忙躬着身子说:“修缮之初,奴才曾想奏请老佛爷恩准,只是内山奉皇上之命,认为此等小事不必禀扰老佛爷清静。”
太后放下银匙子,肃声道:“祖宗起于漠北,冒苦寒而立国,伊在宫里坐着还怕风吹着不成?”
李莲英连忙躬身说:“老佛爷说的是。”
晚膳过后,陪太后在南花园遛了弯,下了差事,便准备回下房。
远远看见玉琼领着姚太医准备去坐更,便急忙绕道走。
谁知他直直地奔着我过来,到我面前停下,玉琼跟在他后面,他转过身说:“姑姑先去,等我一会,我即刻就来。”
我大骇,看了玉琼一眼,连忙说:“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一边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玉琼,她眨乎眨乎眼睛,颇具深意地一笑:“这哪行?万一……大人不方便呢。”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这才摇摇着走了。
他全然无视我的惊惧,笑着说:“那本书外头现在停刊,我买不来。”
我连忙笑着说:“无妨、无妨,大人快去吧,不要教姑姑久候了。”
他并不理会,说:“这个书其实我看过,这些日子给皇太后说书,也练就了一些嘴皮子,我可以给你讲。”
我惊怔,连忙推辞:“无妨,大人无需在意。”
我欲先走,他拉住我的袖子,一再表示可以帮忙,我无法,转过来对他说:“大人可有娶亲?”
他愣了一下,又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望着我说:“尚无家室。”
我说:“那就千万不要娶亲。”
他大惊,又进一步,险些踩到我的足尖,问:“为什么?”
我说:“娶亲成家之日,便是荣宠衰没之时。”
他先是惊惧,随即闪过一丝狐疑:“你又在吓唬我?”
我点他不透,只好丧气道:“你这傻子!你真当你几句熬银耳的空话,几个不痛不痒的方子就能得到这样的恩宠吗。”
他瞳孔一下散大,看似已经明白了。我转身便走,他又一把拉住我袖子,问:“那又怎样呢?”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说:“得宠的时候一门荣兴,失宠的时候连疏亲也不能免祸,这是一早就该预料到的事。”
他怔住,呆呆站立着,我催促说:“莫教姑姑久候。”
他沉立片刻,缓缓转过身去,木木地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呼了口气,在空中变成一小团白雾。才转身走了几步,怵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似乎在等我上前。
走近,原来是李莲英。
我披上一点笑意,向他做了个福:“琅儿见过大总管。”
他也微微笑着,托着我的臂弯,“姑娘有礼。你干阿玛托我过来看看你,他整日挂心着,怕你在里头吃苦。“
我低头笑笑,“干爸……”
“现在看来……”他眼睛望了一下别处,又回来,嘴角抽笑了一下,看着我说:“完全不必。”
我一惊,他微笑着说:“老佛爷打心眼儿里爱你。”
我松了一口气,他接着又说:“你既生地聪明,又善于团聚人。”
我察觉到有一丝不对,便说:“那是多亏了大总管在老佛爷面前肯给我脸面,老佛爷是看大总管的面子呢。”
他笑了一声,“我这面子,恐怕也卖不过些时日了。”
我知道他是记恨着早上银耳的事,便说:“大总管多虑了,大总管这几日没来,老佛爷常常念着您呢。”
他突然冷笑一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去提醒别人?”
我一下惊绝,他看着我说:“我既然看见了,自然有别人也看见了,这不,李双喜头先还跟我说,要不要把姚大人为了你出宫的事档给几位姑姑们看看,好澄清老佛爷的疑惑呢。”
我连忙上前一步,小声央求,“大总管,大总管,看在干爸爸的面子上饶了琅儿这一回吧。”
他轻笑一声,露出无辜的神色,“说起你干阿玛,那可真叫伤心呢,日夜想你念你,怕你在宫里头受委屈,要是被他知道你不但没受委屈,还搭上了年轻端正的小太医,你觉得他会怎么样?”他表现出苦恼的神色,“哎哟,这可真难说呀。”
我知道他矛头不在我,无非是想利用我罢了。但又犹疑着,不知如何是好,簌簌淌下泪来,哀求道:“可是我与他无怨无仇啊。”
他见状,立即换了一副劝勉口气,道“我的好姑娘,你与他无怨无仇,你干阿玛可与他有怨有仇了,我只需稍微转达一下,自有你干阿玛愿意挖空了心思整理他。到时,两败俱伤就难说了,还指不定牵连出谁来,于我是没什么损失,你自己可得计算清楚啦。姑娘,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姚太医迅速请完脉,聊聊禀报一句,皇太后万安,便低头整理医具,一言不发。
殿里寂静着,过了一会,太后轻轻说道:“太医眉间戚戚不开,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太医低头不语,这时玉琼笑意盈盈地在旁边,躬下身说:“奴才啊,也看出来姚太医是有心事呢。”
太后问:“上次告假出宫……可是你阿玛的身体……”
太医起身,拱手而拜,“劳皇太后挂心,家父身体稳泰。”
太后微微颔首,太医不再说话,玉琼又笑着说:“依奴才来看,太医啊,是有旁的心事呢。”
太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她笑着说:“奴才家中有一个哥哥,和太医年纪一般大的时候,也有这样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日子,我阿玛还当他是病了,我额娘说着,须知这不是病,是有了心上人,愿望着娶亲立室了呢。”
她说完,往我这边淡淡瞄瞥,我五内恐惧,汗下如雨。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笑,说“不知师傅们是不是把这地炕烧地过热了,瞧瞧小琅子都热出汗啦。”
太后听完,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太医,随即换上和颜,轻声附和道:“也是。”
彼此沉默无语,太医告退。
依旧传我出去问话交方。
我出了殿,仍惴惴不安,跟在他后面,不敢与他并排。他放慢脚步,我亦随之放慢脚步,他停下,我亦停下。
他回走两步到我面前,看着我说“我可是不稀罕什么圣宠的。”
我不欲惹人注意,便不加理会,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向前走去。他上来拉住我,我恐极,四下望了望,好在没看见人在,他看了我一会,慢慢说:“其实那日,皇太后确实问过我对胡后的看法,还向我讨教胡氏所做的杨白华词,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
“干我何事?“
他抬眼看着我,愤愤道:“你怎么这样?”
我不欲理他,径自就走,他追上来,同我并排,放大了声音追问道:“你既然这样,那日为什么冒死去找我?”
我听见这话,几至晕厥。连忙四下看了看,然后转头嗔怪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我自顾自地走着,他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我看见前面有一个石鹿墩子,便走过去,他跟过来,我说:“你这傻子!我给你透风,是看见太后宠爱你,想你在她面前,和我口径一致,这样她才会高看我,你一直牢牢记住这些无谓的事情作甚?太后专宠你,不知多少人想你死,你不去寻思着自保,反而干些倒自己霉头的傻事,你自己任性不打紧,别拉个垫背的牵累了我去!”
他平静地听完了,又面无表情,突然,自己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对我说:“你又在提醒我。”
我当即无语,他又近一步,至我跟前,微微低下头,说:“为什么?”
我慌不择路,转身就走,想起玉琼和太后的眼神,如同芒刺在背。
这样忧心了好几日,太后似乎也没起来什么疑心,只是有一日我伺候她练草书,正为她打格子,她忽然泄气下来,放下毛笔,目光似乎聚焦在某一处,我立即把呼吸压至无声。
她喊了声:“琅儿。”
我答:“奴才在。”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若走了,储秀宫怕是要冷清了呢。”
我大惊,强自镇定,说:“琅儿侍奉老佛爷,哪儿也不去。”
太后自己笑了笑,并不说话,又拿起笔来。
我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掉在大理石板上,‘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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