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受命
太后遛弯回来以后,我去把坐更的请来,便可以交差了,而我不懂的是,而她仍旧让我去请太医来。
天色还不大暗,晚风也不太凉,出了日精门,前后走在长街上。我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说:“太医,人有那么多死法,哪一个是最不遭罪的?”
他微微仰起头,大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说呢?”
我也仰起头,大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说“要我说,是砍头,卡擦一下就过去,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背着手,笑了笑,我转过头,“你不同意?”
他也转过来看着我,我说:“还有比砍头更果断的?”
“更果断我不敢说,但未必是最不遭罪的。”
“为什么?”
“我朝在雍正年间还有腰斩之刑,后来被废,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说:“腰斩之后,人虽然断成两截,可是并不能立即断气,有的还要过好几个时辰,等身上的血流尽才能死去,痛楚可想而知。我朝最后一个被腰斩的人在行刑后,就蘸着自己的血,连写了八个大字惨惨惨,最后才断气。世宗皇帝怜悯,才废止此刑。”
我听得头皮发麻,不觉止步,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着说:“怎么?害怕了?”
我不答话,他又回过头去接着说道:“砍头比砍腰死得快,也不一定是刀落即死,痛还是不痛,只有头自己知道了。”
我晃神一下,争道:“那也比自刎、自经、自焚、溺毙、杖毙好多了。”
他微微笑一下,“你漏了中毒。”
“中毒不遭罪?在五脏六腑里绞着,想死又死不成。”
“毒性强弱不一样,要的时间也不一样。毒性猛的,当即毙命,毒性弱的,拖个一年半载也是有的。”
我仍旧怀疑地看着他,他收起笑意,正色说“服毒是最有尊严的死法。”
我的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东太后的事情。
他见我愣神,挽着我停下来,笑着问:“要是你,选哪个?”
我不欲理他,他又拉着我袖子,我说:“我不选。”
他紧紧地望着我,那眼神似乎掠过一丝嗤笑,嘴角也微微往上勾着,说:“你怕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片刻,泄下气来,微微点了点头。
他有一丝得意,又有一丝怜悯,轻笑了一声,说:“你怕死,那天还冒死去找我?”
我又无语,他上前,两手轻轻按在我肩上,低声问:“为什么?”
我径自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白班的太监们已经下了差,上夜的太监们还在分配,道上稀稀落落地,只有两个暗影。
他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的用心是好的……”
我猛地止步,眼眶一热,鼻息也重了起来。
他追上来,笑着说:“你问我会选哪个?”
我转过脸去,“不问。”
“你问问。”
“干我何事?”
我加快脚步,他拉着我停下来,说:“你帮我选个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稀罕什么圣宠的。”
那一当儿我不由地晃了一下神,看了他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夜风上来,吹起他的袍子,月亮也出来,月光皎洁如水,他的脸冠美如玉,神情平静淡然,就和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我说:“你自己进去吧。”
他笑了一笑,又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我拉住他,“上次太后问你胡太后,你怎么说的?”
他略微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开,似乎是看着我身后清明的空气,神色惘然而超脱,淡淡答道:“愿为杨华(注1:),不当郑俨(注2:)。”
我放开手,他进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再也未在宫里出现过。
常百顺又回来坐更了,赵阳也不来献银耳了,李莲英的贡茶又摆出来,自那以后,太后再也未宠爱过别的太医了。
李莲英似乎把功劳都记在我的账上,在太后面前经常把话头子撂给我,我变着花样取个巧接过来,哄得太后高高兴兴,连三河都没说话的份儿了。
趁着势头,我和李双喜打了声招呼,把小德子调到了司房去。靠山的有柴烧,靠水的有鱼吃,在司房管帐总比在体和殿吃剩果子强。正琢磨着给小庄子安排个好去处时,三河竟看不过去了。
“我阿玛是剿匪的烈士,说得谦虚些,也是个粗人,我们不懂干一些卖着文化耍嘴皮子拍马屁的下贱勾当,我们是直快人,有什么说什么,讲究的是对主子的真心,编着谎儿耍着主子玩儿的恶胆,是万万不敢生的。”
她在下屋里和某一位宫人这么倾诉着,采薇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发什么愣呢?”
我冲她一笑,心里却思忖着,如果被老佛爷知道,我原先在东宫服侍过东太后,可能就不是打发到针线房、辛者库那么简单了,看了一眼三河的背影,还在高谈阔论着。
我们陪侍在殿里,底下人将呷云提上来,太后往里面丢了几粒米珠子(慈禧鞋上之饰物),呷云探着小爪子上前来,眼睛瞅了瞅,在笼底上空啄了几下,便转过头去,太后笑着,一挥娟子,转头冲我们说:“它可真是个神仙!”
我们陪着笑了笑,谁也不肯贸然接这句烫手的山芋来讨好,太后自知失言,便微微撇撇嘴,命人将它带下去。
呷云刚走,外头就禀报:“翁同龢到。”
太后坐直了身子,“进来。”
翁同龢一进帘子就扑通跪下,“微臣参见皇太后。”
“免礼。”
翁同龢站起来,低着头立着,太后说:“皇帝这几日怎么样?”
“回皇太后,皇上勤力着,学思大进。”
太后微笑了一下,“是么?”
“多仰皇太后严慈相济,皇上在奉先殿思过三日后,已经深悔先行,这几日吃劲进学,又偶感伤风,也不肯歇,日日都来书房。”
太后和颜道:“太医看过了吗?”
“回皇太后,已经在调理着。”
“皇帝身子底弱,底下人也该用心些。”
顿了一会,又淡淡地说:“书房功课宜多讲多温,诗论当作,也要尽心规劝,皇帝自己默读又不听讲书,何从进益呢?”
翁同龢突然大惊下跪,伏地叩首,道“皇上听讲,实无懈怠,只是这几日伤风小疾,精气欠佳,方将下午讲书改成默读,望皇太后明鉴。”
太后目光一散,眼神一空,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书房你等主之,退后我主之,我亦常常恐惧对不得祖宗。”语罢落泪一滴,翁同龢扣地而拜,太后一挥娟子,“跪安吧。”
“臣告退。”
我上前打开帘子,他从我眼前走过去时,我看见他光亮的脑门上渗出来的细密汗珠。
翁公走后,太后坐直,眼神又似乎聚焦在某一处。我们屏气凝息,静静在一旁侍立着。
静了一会儿,太后忽然一抬手,扬起娟子,道:“你们俩下去。”
采薇和玉琼应声退下。
我站在琉璃花樽左侧前方,太后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说道:“我不诘问,他倒真想糊弄我。”
我噤声不敢语,只是站着,太后说:“琅儿过来。”
我抵圆了下颌,微笑着上前去,太后说道:“明日起,你不必伺候了。”
我立即大惊跪下,抬头央求,着“老佛爷。”
太后颜色不凶,用手托我起来,“你自有你的去处。”
我迟疑着站起来,太后说道:“明日起,你就去书房,给皇帝和谙达们看看茶吧。”我惊疑地望了她一眼,太后接着道:“师傅们如果忽略了孝道,你也可以代为点醒。”
我连忙跪下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太后并不理会,继续说道:“有的话,谙达们不便说,皇帝也渐渐成人了,我给你的差使,便是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早已经不是什么醇亲王福晋的儿子了,他应该永远承认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太后才是他唯一的母亲,除了皇爸爸之外,再没有旁的母亲!”
她低下头看着我,说:“你张嘴巴这样能哄人,这种事情,需长期润浸又不惹厌烦,也只有你能办了。”
我慌答,“老佛爷错爱,琅儿资顿,怕负了老佛爷希冀,大总管心灵舌巧,又和万岁爷及谙达们熟悉……”
太后立即打断我,“他自然有他的份内事。”
我吓得赶紧收声,太后微微放缓了语气,说“你办得好,我自然有赏。”
我不敢再造次,连忙磕头“谢老佛爷。”
“你也不可放松你自己。”
我正惶疑,她又说“皇帝自己已经能文书奏对了。”
我说:“此皆得益于老佛爷悉心教导,是大清之福。”
太后并不理会,说道:“每日的诗论对子,乃至与师傅的论谈对话,“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均需一一回复,乃至缮写清本,月呈一览。”
我暗自吃惊,脸上却微笑着说:“奴才遵命。”
晚上常百顺坐更,太后让讲阿房宫赋,太后吸完烟,斜倚在炕上,微微摇转指尖的护甲示意玉琼下去,又长吐了口气,微微扯着嘴巴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很久,却突然开口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神色有些惘惘,又转过来看了我和常百顺一眼,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好一个阿房宫,只可惜‘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我紧张地思索着,片刻抬起头来,笑盈盈地说:“豪秦只得阿房壮阔,国力庶强哪里及我大清十分之一毛,圆明园虽教英法蛮夷烧了去,还有静明园(玉泉山行宫)、清漪园(即颐和园)静宜园(香山行宫)、寂静山庄(盘山行宫)、畅春园在......”余光敏感地察觉到太后目光集聚,面无表情,也不置可否,我收住了笑,偷偷看了她一眼,有些后悔后怕,便立着不做声。
过了二刻,外边忽报李莲英到,我连忙上去打开帘子让他进来,刚放下帘子,太后冲我一挥娟子,说:“下去,今天歇歇吧。”
注1:杨华,北魏将领,美姿仪,胡后见于宫中,心悦欲幸,杨华惧祸不从,投奔南朝,后死于南朝。胡后追思,亲作《杨白华》词:‘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零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飞,愿衔杨花入窠里。’通篇寓名,一唱一唤,极尽宛转,为情词佳作。
注2:郑俨,胡后面首,貌美而有冠宠于后,昼夜常住宫中,经年不得回家,回家则派宫人监视,不得与妻眷接触。颇为朝臣所非议,乱起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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