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钻营 二

　　

　　太后起驾一走，玉琼就开始说酸话了：“拍马屁卖乖卖到这个份儿上，我可真算长见识了，用拾来的牙慧子来充文化，骗太后欢心，真叫是脱了裤子上吊——死不要脸啊。”

　　我想起来那天的事，压下愠怒，并不欲理她。

　　她在后面说：“我要是被人揪下来裤子，我还不臊得去撞死，有脸在这卖文化，还鼓琴呢……”

　　我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出来。

　　没有回塌塌里休息，而是径直进了敬事房找来小林子，让他把日精门的钥匙借给我，他有些为难，“姐姐，你一早上请钥匙，可有太后的口谕？”

　　我说：“太后晚上让姚太医去坐更。”

　　“现在没有到时间，我擅自给你被师傅知道了，要拖出去打死的。”

　　我回头四顾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就给我一刻钟，我去去就来还给你，你不记档，没有人知道的。”

　　“师傅会不定时来查，万一被他抓到我不在……。”

　　“你不用陪我去，我自己去。”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握紧了他的手，“姐姐不会害你的。”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交到我手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是将性命交到了我手里。

　　一路小步急奔至日精门，此时天还没大亮，各宫大门都已经开了，路上有几个太监在打扫，我过了穿堂门，陪医的太监（清代关防严禁，值夜太医必须由太监监视，不得向西阶后宫下一步）刚好带上门出来，我借了根柱子在暗处躲着，他一走远便走上前去，推开门，姚太医正坐在桌前擦银针。

　　他哗地一下站起来，直直地盯着我，我关上门，走到他跟前，他大惊，“姑姑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开门见山，看着他说：“常公公已经被太后逐出来了，太后命大人今晚开始去寝宫坐更。”

　　他一时缓不过神来，我接着道：“太后这段日子喜听晋书南史。大人务必留心冯后、胡后的盖棺论定，不要失言。”

　　他的惊惶慢慢褪去，眼神里布满了疑惑，我说完便走，他急忙拉住，眼睛向外瞟了一眼，“姑姑今日冒生命风险而来，只是与我行叮嘱之事吗？”

　　我想了想，问他：“如果太后问起安南脱离宗主中国之事，你怎么说？”

　　他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此乃国耻，不堪容忍。”

　　“已成事实，谁堪承过？”

　　“人君将领皆不能辞其咎。”

　　我出一口长气，“大人心直胆固，以言语获罪实在无畏，坐更之近御，口语尤需注意，一念之差瑕，动辄牵连全家。安南之事，既是法夷蛮取，我中国已尽宗主义务，又何来咎辞？”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还想争论一番，我抢先说：“大人果真看不出来？何必自讨苦吃！”

　　他投来疑惑的眼神，我颇具深意地看着他，低声道：“太后本无意抵抗，否则又怎能轻易从前线调回姚将军？”

　　他似乎恍然大悟，只是还不放我走，探问道：“姑姑冒死前来，只为了帮我避祸”

　　我看得外头天光已经亮得分明了，并不欲多说，冲他笑了一下转身便走，他竟执拗起来，拉着我不让走，我转头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我来帮你，你却要害我不成？”

　　一路急急地奔出来，过穿堂门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了陪医太监，我瞧他面生，想来也不认识我，便也不理，急急回去将钥匙还了，对小德子说：“你师傅没发现吧？”

　　他说：“刚刚玉琼姑姑来了。”

　　我陡然一惊，“做什么？”

　　“她似乎很有气，一来就找干爸爸，我说师傅他老人家现在不在这，请她过会再来。要不我过会给她转达，她没给我个好脸色，气鼓鼓地走了。”

　　知她不是跟着我来的，先是松了口气，而一转念又知道她开始找李双喜帮忙了。

　　出敬事房门口就碰上了李莲英，我冲他笑了笑：“琅儿见过大总管。”

　　他扶着我的臂弯，笑得很亲切，问我：“这些日子怎么样？当差还好着吗？”

　　我说：“好着的，已经坐更了。”

　　他咧开嘴，笑出一堆褶子：“哟，真出息，回头我告诉你干阿玛，让他也高兴高兴。”

　　我低下头：“有劳大总管帮琅儿问候干爸爸。”

　　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的开始散去，“刚才我进来，看到穿堂门常百顺的屋子门开着，几个人在里面清东西，怎么回事？”

　　我轻轻地抬起眼皮，微笑着说：“常公公已经不坐更了。”

　　我迅速扫了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然而嘴边的肌肉却是分分明明地紧板了，我微微勾了勾嘴角，知道我之前猜测的是一点没错了。

　　果然，他接着问：“现在谁接上？”

　　我柔声说：“是太医院院使姚宝顺。”

　　“我听说他一直在宫里头住着？”

　　“是，在日精门御药房里，已经有一个月了。”

　　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来，沉吟一会儿，问：“太后诊脉宣谁最多？”

　　我仍旧带着微笑，“姚宝顺全承。”

　　他笑笑，“行，我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要求让三姑娘跟我说，或者自己跟我说，你干阿玛让我照顾你。”

　　“琅儿谢大总管，谢干爸爸。”

　　太医请完脉，同太后闲话几句便告退，太后命我去寿药房交方子。

　　我出来，远远看见他在檐子底下等着，看向我这边，示意我过去。我走近，他冲我笑了笑：“多谢姑姑。”

　　我也笑了一下，“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他笑而不语，我又问：“太后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安南脱宗独立的事情。”

　　“太后没问我这件事。”

　　我有些惊讶，“那她问你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皇太后问我对中法条约允许越南红河通航之事怎么看。”

　　“你怎么说？”

　　他沉吟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我说：“你想知道？”

　　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扬起嘴角轻笑了一下，略微低头，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沉默一会儿，说道：“琅华还要去御药房，先行告退了。”说完欲行，他连忙拉住，又气又笑地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我停下来，他说：“我答的是自五口通商以来，广州、宁波、上海等地开埠通商，农耕逐渐崩溃，商贾贸易日益强壮，虽说地租少了，可是商税收入实有增加，如若不是要给洋夷赔款消耗大半的话，其实未必是件坏事。”

　　“太后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太后听了，觉得你说的对吗？”

　　“皇太后听了，放在肚子里。我哪里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想？”

　　“不过，他又接着说道：“太后待我很好，没有半点为难，你昨天那样冒险，实在是没有必要。”

　　我笑了笑，说：“是，是琅华多虑了。”我做了个福便离开，他追上来，同我并排，笑着说：“我知道你用心是好的，你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效力的，可以和我说。”

　　我笑了笑推辞了，迈出几步又想起来什么，便停下来，对他说：“琅华果真有个小事劳请大人帮忙。”

　　他笑了笑，“你说。”

　　“快月底了，大人如果有事需要出宫的话，可以准一日假。”

　　“我无事。”忽然又明白过来，笑着说：“出去也可以的，你要我帮你带什么？”

　　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烦请大人在宫外帮我捎带一簿《红楼梦》进宫来。”

　　他笑着说：“你也爱看这个？”

　　我微微颔首，没再说话，急急地离开往寿药房去了。

　　我在细心擦拭着太后的护甲，太后的护甲是纯金制作的，上面镶嵌着青蓝两色的冰种雕花翡翠玉碎，光华夺目，晶透无双。

　　赵阳刚刚献上来一碗冰糖银耳，太后用银匙子缓缓划动着，玉琼伺候在一旁，说：“姚太医昨夜特意叮嘱了膳房熬银耳的小阳子，要细火慢煨，熬上一个时辰，才能熬出银耳的精粹来，养颜补气。”

　　太后微微笑了一下，“他还懂这个？”

　　玉琼机灵地接过话，“那可不，那可是为太后熬的银耳，哪怕是门外汉也要生生练成行家的。”

　　太后没有答话，外头奏事太监禀报：“刘长喜到。”

　　太后说“进来吧。”

　　我放下护甲，上前打开帘子，刘长喜躬着身子，一进来就扑通跪下，说：“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

　　太后眼睛也不扫他，慢慢地划着银耳，淡淡地说：“醇亲王爷怎么说？”

　　“启禀老佛爷，醇亲王爷在府上接旨，谢老佛爷大恩。”

　　太后面无表情，刘长喜接着说道：“醇亲王爷接旨后，最后一次入上书房，敦促皇上勤力典学，并作诗一首奏请悬堂以行诫勉。”

　　“何诗？”

　　刘长喜从袖子里拿出薄纸一卷，恭敬呈上，太后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秉承列圣艰难业，永记东朝复载恩。

　　心似权衡持正直，事如泾渭辨清浑。

　　这哪里是一首诫勉诗，分明是一首表露忠心，甘为效力的表白诗。

　　太后眉眼稍舒，放下银匙，随口一接，道“就刻在毓庆宫西墙上吧。”

　　刘长喜“嗻”了一声。

　　太后看了他一眼，问：“皇上呢？“

　　“启禀老佛爷，万岁爷从翁公处得知恭亲王爷军机班子群员被罢，十分躁郁，令谙达们做散，今日罢读。”

　　太后目光陡然一聚，厉声道：“我擢拔他生父入军机，他不知感戴，反而躁郁罢读？”

　　刘长喜伏地战兢，太后强自缓息，压着声音说：“下去。”

　　刘长喜面露难色，太后扫了他一眼，冷声道：“说。”

　　“启禀老佛爷，恭亲王爷已在月华门跪六刻不起。”

　　太后目光犹如炽星一划，厉声道：“何必！军机已罢，他导演这样，却是哪出。边方不靖，他战和不定，海防粉饰，属邦脱立，我不罢他，何以对祖宗！你速去传我口谕，令其即刻还家。”

　　刘长喜唯唯而退，我放下帘子，回到原处，将护甲擦拭完毕，小心伺候太后戴上。太后伸出小指，眼睛盯着眼前的琉璃花樽，颜色哀愤，说道：“伊四岁入宫廷，气体不充实，脐间常流湿不干，我每日亲与涤拭，昼间常卧我寝榻上，时其寒暖，节其饮食。亲授《四书》、《诗经》，爱怜唯恐不至，伺其成长，却如此骄枉恣逆，不恤我苦心。”

　　我连忙跪下，说：“万岁爷岁在冲龄，意气方盛，只是缺乏温和脾性的指引，待其稍稍成长，必然会孝敬、体贴老佛爷，体会老佛爷的良苦用心。”

　　“我精挑细选六个谙达教他读书，还有那么多奴才整日看护，他们就给我教出个这么不识大体的皇帝。”

　　我半劝道：“师傅们尽心尽力，但除去讲书，也与万岁爷并无瓜葛，而且有君臣之礼约束，教导颇难；奴才们看护有加，然而水平局限，又贪心惧祸，也很难称意。”

　　太后顿一会，微微叹口气，“我岂不知。”

　　又看了我一眼“起来吧。”

　　我站起来，太后用护甲尖儿轻轻抵触着太阳穴，说：“去传姚宝顺进来。”

　　我始料不及，又强自镇定，答：“回禀老佛爷，姚太医今日告假。”

　　“告假？”

　　“是，据说……”

　　玉琼在一旁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回老佛爷，奴才今儿个一大早去敬事房还钥匙，就看见姚太医急急地请假出宫去。”

　　“出宫？”

　　玉琼明媚一笑，“可不是吗？好像是说去置办什么东西。”

　　太后轻笑一声：“宫里头什么东西没有，说一声不就行了，要他亲自出去办。”

　　玉琼笑着，深深看了我一眼，“奴才不知。”

　　我当即冷汗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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