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钻营
回事太监在外边扑通跪下,报道:“姚宝顺入宫诊脉。”
西后在里面宣:“进来吧。”
我上前打开帘子,一个身穿五品文官官服的年轻御医走进来,他眉清目秀,唇红肤白,颇具女子之美貌。然而行路带风,爽朗干脆,谈吐不凡,从我回到储秀宫后第一次当差就看见他,彼时他还穿着八品官服,才下半年时间,已荣升太医院院使了。
他照例上前去,隔着一块薄绸子为太后搭脉。
也许是因为年纪轻,又或许是因为性情爽直,他看上去并不惧怕西后,望闻问切,神态自然,语言畅达,全无拘谨,更无恭迎,西后就爱他这一份天真。
诊完脉,聊聊回禀几句,皇太后万安,只须坚持喝人奶外,还须节劳省心,荣养冲任。又开些安神保养的方子,命三河交付寿药房去。
有时,太后留他坐下,命宫人赐茶,他即跪拜谢恩,然后全盘接受。
西后说:“你阿玛退了,在家可好着?”
他躬身回答:“劳皇太后挂心,家父保护得宜,总算安稳,但年事已高,也不是个定数。”
太后又说:“你庶兄还在安南(即越南)吧?“
“回禀皇太后,年前家书,家兄仍驻北圻(越南北部军事要地),协领黑旗(即刘永福部黑旗军,初为抗清,后受清廷整编)力保红河不受法国通航之介入。”
太后微微笑了笑,“这事情自有人来干,你阿玛床前无子哪说得过去。”
太医还在不解,太后微微笑道:“明日起你就住在宫里吧,让你庶兄回京来,到吏部顶个缺。”
姚太医立即起身,拱手过顶,跪地磕头:“微臣谢皇太后圣恩。”
我领他出去,他出了储秀宫,仍然一副受宠若惊之状态。
他问我:“太后这几日用官房较先前比,色味如何?”
我一一详述,他似乎在听,又似乎不在听,我说完,作福离去,他示意我回来,又压低声音,似乎在寻人倾诉,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圣眷如此,我如何敢受。”
我笑笑,用手指略微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得老佛爷圣宠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巴结不来的福气,大人得宠如此顺利,怎么反倒瞻前顾后了。”
他尴尬笑笑,“姑姑说笑了。”
我把他领到敬事房,李双喜亲自给他安排了住处,我便回去复命了。
出来时看见采薇下了差事,正和小林子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她冲我明媚一笑,小林子也欠着身子说:“姐姐好。”
我冲他们笑笑,问:“下了差事还不去吃饭,晚上还要上夜呢。”
采薇压低声音说:“我正托小林子给我准备几根绿头鸭的鸭毛呢。”
“鸭毛?”
她轻轻笑笑并不答话,我用胳膊肘轻轻捅捅她,小林子在一旁接道:“采薇姑姑是准备在太后面前卖个巧呢。”
“卖什么巧?”
她扑哧一笑,靠近我压低声音说:“我跟了太后八年,今天头一次知道她爱踢毽子。”
“踢毽子?”
“昨日太后没去北花园遛弯,竟然转到院子里看我们踢毽子,我踢得最好,太后还夸我来呢,说她年轻时也爱踢,踢得比我们好,让我们无事多练习,踢得好的有赏呢。”
“真的?”
她冲我眨巴眨巴眼,撅起小嘴,“那还有假,太后那样子,别提多慈爱了,你不知道,昨日在下屋,姐妹们可羡慕我呢。你看她们一个个的,现在也练起来,都是为了卖个巧,讨太后喜欢呢。”
我笑笑,“除了玉琼,剩下的都是后生姑娘,谁能踢得过你?”
她白了我一眼,转过去对小林子说:”别给她鸭毛,看她练不练。”
我笑笑,小林子还要去敬事房回话便先走了,我把她拖到边上,轻声问:“刚才我看见一个略微面生的大太监出去,是谁?”
她刚想说话,我抢先说:“刘长喜?”
她点点头。
“他来干什么?”
她略微出了口重气,“今日万岁爷典学讲读由半日延长至一日,万岁爷又闹,无非就是来告状了呗。”
“有师傅看着,轮到他来告状?”
她伸伸眼睛,轻笑了一下,“这样一条口,两条利的人精,哪能不知道老佛爷心尖尖儿上的在乎,可不就乐意在中间动作动作,展现点儿能耐和忠心吗?他还算明白的,李莲英、李双喜、和王镇南那样的主儿,才真正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本事,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造次,惹了麻烦还不知从何说起。”
“我惹他做什么?只是......他原是储秀宫的人,顶了范督的缺......那皇上身边的太监全是老佛爷指去的了?”
她白了我一眼,“你研究这些做什么?不是你的事你少管。”
我笑了笑,凑到她耳朵旁轻声说:“我给你指个卖巧的路子,上次郑亲王福晋来给太后送鸽子,太后特别喜欢那只呷云,你刺绣的本事比踢毽子不强多了去,还不如花些心思绣照着一副,万寿节的时候献上去,太后准高兴。”
她一听两眼放光,瞪大了眼睛望着我,连声道:“真有你的,难怪我当了八年差,还没资格打帘子。”
她又有些犹疑:“你都想到了,为何自己不绣来讨赏?”
我笑了笑,“小赏头,留给你们去。”
常百顺畏畏瑟瑟伏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沿着光滑的脑门滑下来。
太后在帘子里面歇下了,三河和玉琼给她捶着腰腿。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常百顺的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该死。
太后一抖娟子,“明日不用来坐更讲书了,在下面多歇歇吧。”
“嗻。”
这个‘嗻’字几乎是咬着牙发出来的,可不吗,凭着一张嘴从奏事处的回话太监做到了储秀宫的首领监,只是一抖娟子的当儿,就立即失宠了。
我上去为他把帘子打起来,他还呆呆地伏在地上,我微笑着说:“公公请吧。”
他走过去的那一当儿,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笑盈盈地迎接他的目光,他也无法可想。
我放下帘子,在原处站好,太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和我们叹苦:“自古太后临朝,就没有一个能得到公正评定的。”
三河和玉琼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我知道她是为刚才常百顺的话走了心了。
其实常百顺也没有说什么坏话,只是他虽粗通文墨,但只照本宣科不晓得变通罢了。太后这两日正为直督李鸿章在安南和法夷签条约的事情烦心着,他虽知道太后心情不好,却没有讨好的办法。太后让他讲魏书南史,他也只能照书讲着,“内宠李弈......王叡收支卧内......厥后李冲亦由见宠帷幄......总揽万机,群臣上书称‘陛下’,自称曰‘朕’”,说是太监,终归还是男人的粗心,哪里摸得清女人的喜怒?
太后听书,听得是自己的影子,汉书她只关心吕后,魏书她只听胡、冯太后,可怜常百顺是个傻子,不晓得寻求其中真味,平日只晓得用棒槌欺负底下人,却不知观察太后的脸色,傻愣愣地照着书批胡后骄恣淫逸、擅权祸国,听得太后眼睛猛地一弹开,他已经在絮絮讲着尔朱荣诛杀胡太后的事了。
想起昨日边方来奏八旗军安南战事吃紧的事情,我于是轻轻接道:“启禀老佛爷,胡太后抚养幼帝,精治国家,只是因为自己承担了战乱之祸,以一时之过而盖一世之功,因而颇受后世非议。”
床帘子里,三河和玉琼停下了手,退出来站着,太后在床上坐起来,我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
太后在里面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我跪着爬进去,她示意我再近一些,我爬到床前,她微微笑着,拿起我的手,翻开我的手掌,仔细观察着,给我数着手指上的簸箕和扫帚形。
我竟被她弄迷糊了,只好伸出着手,也不敢抬头,她说:“琅儿有两个簸箕,八个扫帚形,是好命,俗话说,九斗一簸箕,不求人也过去。”
我连忙要磕头,嘴里说着:“谢老佛爷吉言。”
她突然放下我的手,沉重地出了一口气,左边眉毛梢子微微扬挑着,本来偏右的嘴唇更加往右边扯,眼神又凝聚在某一处一动不动,肃声说:“那照你说,这个责任应该谁来担呢?”
我往地上磕了个头,慢慢直起身来,垂着眼睛看着地上一丝砖缝都没有的金砖地板,说道:“老佛爷英明,奴才以为,谁办的事,谁来承担。”
她听了,沉默半晌,我抬起眼皮,看到她的嘴巴略微回复到中间一点点,过了一会儿,问:“姚宝顺还在宫里头吗?”
我说:“在着,现在在日精门御药房值夜,等着老佛爷随时吩咐呢。”
“罢了,今日也晚了,让他明日过来坐更吧。”
“是。”
“琅儿进宫几年了?”
“回老佛爷的话,已经六年了。”
“大姑娘了。”
我微微低头,小声说:“是。”
“之前在哪个宫里当差?”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一直在针线房当差。”
“进宫之前会些什么?”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出身卑贱,只读过几年书,学过几年苏绣,会鼓琴。”
太后咧开嘴笑笑:“会的不少。“又接着问:”读过些什么书?”
“启禀老佛爷,我额娘未过世时教我读过一些书,除去《孝经》、《女训》之外,旁的都为消遣之书。”
我想起来采薇说起过西后早年在长春宫时,曾让如意馆画师在回廊雕绘过《红楼梦》壁画,便又接着说:“均为《聊斋》、《红楼》之市井读物”,太后一直听着,我便继续说:“后来拜了一位佟姓举人做师傅,他不拿我做女孩培养,陆续断览一些经史诗文之物,都是皮毛。”
太后果然一听红楼便说:“你额娘还真是有些品趣,我虽不老,但常自比为贾母。”
我连忙扣头,说:“老佛爷之圣明尊贵,实为贾母不及。”
太后又笑着说:“鬼神狐仙,也未知有无。”
我知她迷信,又常自诩为观音大士,便微笑着说:“轮回之事无从得知,鬼神高低自然是分得清楚。”
太后笑笑,连连说:“有理。”
我们三个人坐更一直到次日卯时太后去养心殿叫起(清宫称上朝为叫起)之后,才能交差休息。这一晚上,我在太后帐子里跪着陪她说了一个时辰,直到她亥时歇息,仍留我一人在帐外坐更。玉琼第一坐更的特权只被我一个晚上几句话就挤掉了,我一边听着太后的呼吸,一边暗暗寻思着:她非得想法子剐了我不可。
虽然哄得西后高兴,我整个后背竟然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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