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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受挫


  

  钟粹宫的宫门已经锁上了,据说这是文宗皇帝从小居住的宫殿,他在这里一直住到十八岁才出宫。继位以后,文宗将侧福晋古他拉氏(东太后)封为皇后,赐居钟粹宫。

  东后丧事不过百日,宫院已经门庭冷落了。

  西后原是有伺候官房的宫人三人,有两个犯错,已经挨了板子,永远打发出去了。

  我第一见到西后,也是吃惊得不小。她是时约四十多岁,但显得十分年轻,容貌清正,气质还算出尘,平时看上去并不十分严厉,只是那一双眼神自带天威,教人不能直视。

  伺候官房的宫人现在总共四人,两人一对,日夜轮值。她仍旧是脾胃不和,肠气衰弱的缘故,一日要传六七次官房。

  我那日是晚班,在帘子外和采薇一起候着。突然太后在帘子里边用玉如意连磕了三声桌子,这是传官房的暗号,我们俩连忙躬身进去,见太后皱着眉头微微咬着唇,采薇立刻去请净房的公公,我则去西边明间里取了油纸和白棉纸,去寝宫内净房将油纸铺在地上,然后准备去寝宫外边请官房,出去时见太后捂着右侧小腹闭着眼睛等着,神情痛苦,心知今晚可能要请太医来看。

  急忙来到殿外,从崔公公头顶上接过官房,采薇从我手里接过白绵纸,一齐进去净房里,采薇在里边打开紫檀木壁虎官房,我则出来扶太后进去。

  我发现她脚底有些发虚,嘴唇微颤,头上还细细冒着汗,看似是脱水的症状。

  扶她进去,我俩出来在帘子外候着。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见里边连续出着虚恭的声音,知道太后已经泻到无物可泻了。我对采薇说:“去穿堂门将值夜的太医请来吧。”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是哪个宫里教出来的,没有老佛爷的口谕,你让我怎么让敬事房把钥匙给我?”

  我说:“老佛爷脱水了,如果等她出来再传太医,还要去敬事房请钥匙开门,就耽误了。”

  她转过头去不再搭理我,我自己也犹豫了片刻,还是一路小跑出去找了崔太监和我一起去敬事房请了钥匙,开了穿堂门,领着徐太医过去了。

  而我对敬事房说的是:“老佛爷脱水了。”

  而我一回正间,就看见采薇跪在西后跟前,西后闭着眼不说话。

  我的心一下提上来,后面的太医扑通跪下:“微臣来给皇太后请脉。”

  西后缓缓睁开眼,点头示意他过去。

  我当场松了一口气。

  采薇在西后手腕上蒙上一块绸子,他搭上手把了片刻,躬身而拜,道:“脉滑落数,脾虚致泻,调日需久,只是忌口生食油腻之外,但无大碍,微臣但续荜茇之方……”

  西后板着脸打断他:“这方子煎服了三日,用处不大。”

  太医一惊,连忙问:“皇太后舌苔淡白,可有手足发凉之感?”

  太后微微一点头,太医战战兢兢道:“此乃郁寒,荜茇有下气止痛之效,唯需坚持二日。”

  西后正勉强坐直着,不置可否,我在外面跪着,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伏在地上畏畏瑟瑟地说:“奴才该死,求皇太后恕罪,恐怕太医下气过度了。”

  徐太医大惊,连忙下跪:“皇太后明鉴,微臣三代从医,祖德百年,万万不敢……”

  西后轻轻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即噤声了。

  我得了三分胆子,接着说:“奴才死罪,侍奉皇太后官房,微察太后只腹痛,无稠物可下,饮水则下水,是有暑湿之症。而连服荜茇走泄真气,以至目昏而手足虚。”

  西后略微闪过一丝难堪的颜色,转而又呼出一口长气:“你用过心了。”

  我又伏在地上磕头:“奴才死罪。”

  西后不语。

  我把头埋在地上,一边发抖一边说:“奴才以为应再加牛乳入方,空腹日饮可奏效。”

  西后没有答话,我扣着首等着,渐渐全身湿透,额头抵着地面的地方也湿浸了。

  半晌,西后冷冷道:“你由哪里来的?”

  我不敢答‘钟粹宫’,只好答“衣库针线房来。”

  西后道:“宫里规矩没教过吗?”

  我连忙磕头“奴才该死。“

  “谁管领?”

  我无法作答,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西后冷声道:“下去。”

  我伏在地上,跪着爬出去了。

  我在储秀宫下房里,本来也是没一个坐处和床位的,我退下来,只能缩在墙角里发着呆。

  不到二刻掌事儿的带着两个太监从门里进来,我一惊而起,立即下意识就跑。

  两个太监两三步就追过来,像拎只鸡一样将我提起来吊着双手挂到梁上,掌事儿的自己操起鞭子就开始抽,一边抽一边呵道:“这是打你假传太医,你自己穷了心思想巴结,把我们前边的往死里推,我今天要是不剐了你,我就是给我自己刨坑。”

  明明像刀斧一样劈过来,腿上先是火辣辣的,而又撕裂着疼起来,我觉着腿已经被抽烂了、抽化了,温热的血水淌下来滴到地板上。

  我哭着,叫着,听到掌事儿说:“你叫你叫,你把大家都叫来看看长长记性。”

  我立即止住了声,死命地咬着嘴唇。

  抽了半个时辰将我放下来,我的腿脚全都绽裂,不能挨地。这时其中一个太监又在外边院子里架了张长凳子,我心里猛然一惊。

  另一个太监,将我一把拎起来放到外面的长凳上按着,一把就撕下我的裤子。

  我惊地忘了痛,立即把裤子提上来挣扎着跑开,两个太监围着院子追我,掌事儿又叫了很多太监来,还有很多宫女来,人多得堵住了院子,我没地方跑,我到处在人群里找着人求救,我一靠近,大家就往后散开,我嘶嚎着跪下来。

  太监的大手提过我的衣领,一只手将我拎到长凳前。

  两个太监一人一边按着我的肩,抓着我的手,再上来两个太监摁住我的两条腿,在众人的面前,活生生将我的裤子撕下来,把内衫底裤也扒下来,我嚎着徒劳地蹬着腿,想去一头撞死,他们将我反过来按在凳子上,令两个太监杖打。

  我只是用唯一能动的头一味地往长凳上撞。

  掌事儿的吼道:“这是打你没有规矩,污蔑太医还不知丑。”

  杖了五十下,我脸上的泪流干了,光着腿跪到地上,只是呆呆着扮傻了。

  太监们将我就地拖到掌事儿的面前,掌事儿的拿起擦莲藕粉的铁板子,上面尽是凸出来的棱子。

  掌事儿的一边用板子抽着,一边呵斥:“这是打你作丑多话,在太后面前卖聪明。”

  周围都是人,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她掌了半个时辰,两个太监将我扔到地上。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人群开始渐渐散去,我把上衣往下拉着,蜷着腿,爬着躲进长草底下。

  暗光中一个太监的侧影在我旁边偏过头去,扔下一块蓝布。

  我转过头一看,只有一个清瘦的背影。

  挨了打,就永远不能再回来了,挨了打,心里自然会有怨气,还怎么当差呢。

  回到下房,到我的地铺上坐着,只是呆呆地愣着神。

  第二天,我自己收拾了包裹,就不用等掌事儿的来打发再手忙脚乱了。可是到天黑,掌事儿的也没来让我出宫。

  下屋的饭桌本来没有我的位子,现在我也没脸去,只能整日蜷缩在下屋里愣神。

  三河有时也进进出出的,偶尔同宫人们玩笑几句,或是吩咐着任务,从也不扫我一眼。

  而我也确实没脸,再见这里的每一个人了。

  晚上采薇从外边回来,偷偷塞给我两个豆豉馒头,我蜷在地铺上,躲着炕上的其他宫人,流着泪吃了。

  这样过了四五日,采薇换班回来,我悄悄问她:“太后的病怎么样了?”

  她皱了皱眉“老样子。”

  “掌事儿的为何不赶我走?”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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