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择路
次日干爸爸没再来看过我,我呆着有些不自在,便想回宫里去,三河听了,欣慰道:“西佛身子抱恙,这两日正是用人手的时候,你想回去,我自是求之不得。”
我说:“这样真是太劳累你们了,还要在这里顾着我。”
她轻轻笑了笑:“不打紧,太后这几日腹泻着,用不着我敬烟了,我在宫里也闷着,就出来透透气儿。”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不过好姐姐,咱们可先说好了,现在储秀宫的近外侍一共三个缺,一个外侍,两个近侍。这其中利害你自己把握着,我虽说也能算个掌事儿的,一句话能带你进去,你自己的经营却是最紧要的。”
我看着她,她颇具深意地看着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看着她点点头,说:“我懂的。”
她又接着说,“依我看,散差虽说地位下点儿,既稳当,也自由些,最起码可以保个周全等到放出宫去。”
我沉默不答。
她接着说:“上差的说句不太夸张的话,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我依旧不做声。
她也停下不说话了,我问:“上差的两个缺,是管什么的”
她也不看我,淡淡答道:“一个司衾,还有一个官房。”
我说:“才进宫受训的时候,姑姑教过我怎么伺候官房。”
她叹了口气,知道我拒绝了她的提议,便淡淡说:“西佛可不比东佛,你心里想必也清楚。”
我微微低下了头。
她不痛快地笑笑:“虽说是不一样的,可眼下太后正好肠胃不和,自然也有用人的地方。”
我明白她的意思,躬身下谢:“谢三河妹妹。”
我这样行礼,她也不推辞,接着道:“你的事情我是拿不了主意,你自己什么想法先和你干阿玛报备准许了,我再来安排。”
我说:“干爸爸烦心的事儿多,就不必拿我的闲事来骚扰他啦。”
“没有他点头,我可不能依你。”
“那劳烦妹妹替我和干爸爸说说吧。”
她轻笑了一声:“你自己的事情……再说了,我这几日得假,才在外边运动透气,一旦回了宫里,西宫的宫规可不比东宫,若没有太后的口谕擅自离开储秀宫半步,那就是打死不论。”
我又低下了头。
她又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自己好好掂量清楚了,叔叔也同意了,你再来找我。”
我回宫以后,仍旧和钟粹宫的旧人们一起住在之前的下屋里。人心都是焦虑、躁动和兴奋的。
焦虑的是怕被打发到东宫和慈宁宫的老太妃那儿去,那里结转不周,里边的宫人日夜做着针线,打络子来蓄些银两。躁动的是既盼望又担心被选进储秀宫去,那里是天上之宫,大清国最富贵的地方,可是也是最势力、最无常的地方。兴奋的当然是庆幸着熬到了头,可以领一份补贴齐齐整整地出宫了。
而出宫已不可能是我的出路了。
我去看了看张福,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侍奉过文宗皇帝的生母琳贵人和慈安太后两位主子。如今得了恩典,已经准许卸了差事,住在北海东边的宫监胡同里养老,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
我连喊了两声,“福伯。”
他猛地抬起头来,睁大了浑浊的眼睛寻望着,找见我,然后大开地笑着起来,“是琅儿姑娘来啦。”
他走下来双手接我,我托住他瘦骨嶙峋的手指,“福伯,我回宫了,来看看你。”
他笑着直点头,要领我去里屋坐,我进去端了条矮凳出来,“我就坐这儿啦,爽朗又透气。”
我们一起择菜,他说:“琅姑娘进来,有五年了吧?”
我点点头,眨眨眼,笑着说:“过得真快啊,我分明已经是华姑姑了呢。”
他也笑了:“是,是,当差都已经上手了吧?”
“在外头当了一年闲差,姑姑教的规矩都要忘精光啦,现在又调回来,还要请福伯指点指点我。”
他笑了笑,将择好的菜沥了沥水,起身进了屋,我站起来,也跟着进去。
他在砧板上用手捏着酱瓜,切成细细的长条。
“留在这儿吃晚饭吧,我熬着白粥,正好你来了我加点细玉米面,”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脸上的笑容淹没了眼睛。
我并不客气,笑着点点头。
一盘没油的青菜,一碟酱瓜,两碗玉米面粥。
我夹了根酱瓜伸进嘴里,那苦咸苦咸的味道,从舌尖传递至舌根。
他淡然地喝着粥,偶尔蘸着酱瓜。
我冲他笑了,他也冲我微微地笑了。
吃完饭,我帮他刷洗了碗筷,擦干,放到橱子里,又把干衣服收了,叠好,放到床头。
他送我出来到门口:“琅儿姑娘下次再来,我已经盖在盒儿里啦。”
我拉住他瘦骨嶙峋的手,看着他,只是淌下一行泪。
他轻轻握紧了我的手,“我唯一能指点你的,就是莫要任何人指点你。”
我踏着月色离开了。
和许许多多的太监一样,张福在宫里的一生就像一场天气里的一滴水,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了。你问他们一生除了为别人的吃喝忙碌,可还曾活过些什么意思,我只能说爱恨在历史里,都是无声。
干爸爸侧着坐在床上。
我脱掉他外面的花衣,解开里面的内衫放到案几上,上面还沾染了斑驳的血点。
我半跪下来,小心地解开绷带,一层又一层,渐渐看到那糊糊的一团血肉,一点点地上着药,暗自咬紧牙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手不抖。
干爸爸垂着眼睛似乎是看着地上,淡淡地说:“你不肯信我,还来管我?”
我也不抬头,轻轻笑了笑,答道:“没有啊。”
“没有什么?”
“没有不信干爸爸。”
他没再说话,一直沉默着。
良久,突然说道:“是小李子和小桂子,两个殿上的小太监,你不信,可以去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接话,稍微直起身子来,两边转着给他缠绷带。
一边缠着,我说:“三河姑娘想提前放我出宫去呢。”
他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我顿了一下,“疼吗?”
“你想出去吗?”
“不想。”
我转身将换下的内衫拿下去,又从柜子里拿来干净的,柜子里除了两套内衣衫,深处是叠成一堆堆的白色长巾。
我把内衫搭在他肩上,用手将他掖在后颈上的一缕散发轻轻拨出来,他伸出手来套进袖子里,淡淡地问:“为什么?”
我微微笑了笑,也不做声。转到前面给他系扣子,系到心口的扣子处,隐约看见白色棉纱下鼓起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我不由地晃了一下神,微微顿了顿,又开始接着系。
他说:“你跟着三河姑娘吧,她能顾着你。”
我说:“好。”
转身将花衣搭到屏风上。
“琅儿。”他示意我坐下。
我看着他,他似乎有些迟疑,又好像是随便一说:“如果你真想出宫,可以去……”
我掩嘴笑着,答道:“能进储秀宫侍奉西佛,我哪里舍得出宫去呢?”
他微微握紧了我的手,道:“西后是最马虎不得的主子,我同三河和敬事房的李双喜说了,你就在体和殿膳房里帮厨,一来待遇颇优渥,既不多吃苦头,也不限制自由,二来更不用近御。”
我低着头,没有答话。
他沉默一会,又说:“中秋跟我出趟宫去吧,有……”
“三河姑娘说,没有佛口谕不能离开储秀宫半步。”
他有些吃惊,疑问地望着我,而仅仅一下就立刻明白了,脸上的笑意也全无了。
他站起来,走出几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说道:“随你吧。”
他不再说话了,我默默坐了一会,起身告辞,他微微转过头来说:“细心些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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