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 第10章 鞭尸

第10章 鞭尸


  

  回去的路上清风微凉,天光也一分一分地明朗了,小太监们急急的从眼前奔过,眼下已是春末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说的就是现在这个光景吧。

  进了钟粹宫的正门,略微有些奇怪,门外没有一个太监值班,才进钟粹门便远远看见里边的太监宫女里里外外围成一团聚在那里,我小跑而去,从殿里到外边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前面有太监挡住我,我踮脚伸头一看侧脸,是张福的徒弟,我拍拍他:“小德子,里边怎么啦?”他转过头,微微躬下身来,压低声音说:“壁吟姑姑昨夜在殿里吊死啦,今早上开宫门的刘公公发现的。”

  我大吃一惊,昨夜他还在干爸爸房里要找他算账,怎么夜里就在突然在钟粹宫上吊了呢?我想想有些害怕,便问:“打更的公公夜里没发现吗?”

  “这么大的宫就两个人打更,还分前后夜,哪里顾得了?”

  我惊绝,他接着说:“才一天晚上没上夜就出了这样的事。”

  人群散出一阵哄哄声,所有人都往后小步倒退,一直退到院子中央,人群往外扩散成一个大圈,我看见两个戴蓝色帽子,胸前花衣绣锦鸡的两个公公把尸体抬出来停在院子西边的榕树旁边,却不将尸首放在树荫底下。

  众人都围着议论纷纷,两位公公放下尸首后也不抬走,而是在原地站着,似乎在候着什么。

  过了很久,我问小德子:“怎么还不散?”

  他摇摇头,“让召集人全了过来。这时还清爽些,日头马上一出来,晒着就该有味儿了。”

  陆陆续续有别的宫的宫女过来,两个大太监命令太监们都退到外围去,宫女们上到里围来,众人才完成指示,后边又有动静,回头一看有三个太监朝这边走来,前边的戴大红色帽子,花衣前绣仙鹤,脚蹬长靴,后边的两个戴蓝色帽子,胸前绣锦鸡,脚蹬短靴,手执长鞭。

  众人自觉让出路来,三位公公从圈里穿进来,原先在里边的两位公公会意,将尸首外边的衣服脱去,一人抱头,一人抱脚将尸首挂到树上。

  挂好后几位公公都严正立着,戴红帽子的公公走到人群跟前,大声道:“孝贞太后急病暴崩,国殇阖定,罪妇准格尔氏,妖言惑众,诋毁宫廷,虽已畏罪自经,情尤骇愤,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之命,不施鞭惩,不足以清正视听。”

  说完两个公公便开始抽打,一鞭下去,内衫尽烂,血肉崩溅。宫女都吓得哭声一片,纷纷低下头或闭上眼睛不看,戴红帽的公公大声呵斥道:“无视者挂上去一起鞭。”众人当即‘哗’地一起抬头,竭力睁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连眼睛也不敢眨一眨。

  我在众人之间,昂着头,也是直直地望着,有尸血和碎肉溅到我身上、脸上、嘴上,我一边涌着泪,一边睁大了眼睛。那抽鞭的声音,是那么清脆、那么生动、那么规律地交替响着,‘噼-啪-噼-啪-’得在我耳边炸开。

  宫女们个个都像是失了魂的木头人一样,桌上的饭食上了又原封不动地撤下去,没有一个人动过筷子。

  我睁开眼睛又闭上,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始终是悬挂在树上的血尸。那尸体的眼睛闭着,身上血肉模糊,忽然那眼睛一弹开,嘴也动起来,逼近着我骂:“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姑姑逼过来追我,我嘶声尖叫着,拼命地跑起来,我要跑走,有东西挡住我,她已经抓到我的背了,我回头一看,她的脸突然烂了,流挂着血水,我尖叫着,听到乱哄哄地闹成一片,有手臂上来擒住我,后颈上突然一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一处宽敞明亮的厢房里,用手一摸床栏,精细地刻着雕花和喜鹊鸟,屋里没有人,我坐起来细细地打量起房间来。

  床上是梅红色的帐子,并没有拉上。正前方有两个青花麒麟纹葫芦瓶,里面插了几枝连翘花,清香四溢。

  我走下床,对窗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尊蜻蜓点荷图样的“雨过天青”青花瓷,釉色明滑,图案传神。转头一看,旁边有个更高大的木架,上下五层,每一层都极为考究地摆放着洒蓝釉开光粉彩花鸟梅瓶、孔雀绿釉描金赤壁赋花斛、青花红彩描金山水诗文玉壶春瓶等等上下四十多件瓷器珍宝。

  我吃了一惊,忐忑地怀疑着我自己究竟进了哪里,内心惶惶,转而想想还是去床上躺下,装作未曾醒来的样子。

  刚要准备转身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是一个年约二八,光彩照人、明目娇颜,略有憨态的蛮装女子,我细细看着他,刹那间有些恍惚,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她笑盈盈地走进来,对身后的丫头说:“瞧我说得不错吧?”

  她一边向我走来,一边似乎一点儿也不生分地说道:“早醒了吧,底下备了几样粥,我叫人给你端上来。”

  我忙问她是谁,这是何处。

  她盈盈一笑,道:“好姐姐,别来无恙啊。”

  我更加迷惑,紧紧地盯着她,确实有熟悉感上来,但是又实在叫不上来名字。

  她走到我面前,“我即是那名带大水的河神托生呢。”

  我似乎回想起来,又不敢确定,迟疑着轻轻说:“三河?”

  她噗嗤一笑,眨了一下眼睛算是答应。我也轻轻笑了笑:“进宫的那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如今看你光鲜亮丽,想必也是折上了贵枝交上了运气了吧。”

  她轻轻笑笑,也不答话,转身吩咐丫头上粥来。

  我这才看那丫头,竟然是疏桐,我一惊,忙问:“这是哪里?”又冲着疏桐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疏桐在后面并不答话,三河轻轻笑了笑,扶就着我到桌前坐下,托着我的手道:“你不必拘谨,这是叔叔府上,不是宫里,他让掌事儿了给了两日假,你养养神再回去。”

  我猜到了几分,但还是不太确定,她接着说:“二十一分配钟粹宫的老宫人,西太后凤体欠安,依偎病榻十几天了,也是没精气亲自去挑了。”

  我望着她,也不作反应,她接着说:“我跟掌事儿的说了,本来想借着遣散的名额提前放你出宫嫁人去,叔叔不许,让我带着你在储秀宫安排个差使,”她轻轻呼出一口长气,露出同情和支持的眼神,接着道:“我自是不能坚持,你要是真想出去,就自个儿去求求叔叔。”

  我似乎有一点明白,但还是不太确定,就轻轻反问了句:“叔叔?”

  她笑了笑,说:“就是我干爹李莲英的结拜兄弟,你的干阿玛呀。”

  她见我吃惊,也吃吃地笑起来,道:“真是世缘奇巧,进宫的时候同坐一辆马车进顺贞门,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成了自家姐妹呢。”

  我想想也是,便说:“真的是没有想到,我进了钟粹宫,你进了储秀宫,还能有今日再见相向坐话的时候。”

  这时粥上来,几个咸粥,几个甜粥,我在里边端来桂花莲子放到面前,她盈盈笑起来,“钟粹宫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叔叔嘱咐着让弄些清香清淡的,免得你膈应。”

  我本来并没一直记着那件事,她这么一提醒,我胃里又翻涌上来。

  她似乎并不察觉,自顾自地一直絮絮地说:“这个桂花的是叔叔再三吩咐熬着的,你果然一伸手就端这个,旁的看也不看,真可是父女连心呀。”说完自己又笑起来。

  她又絮絮地说了一会闲话,见我应承不多,便起身告辞,说:“不扰着你休息了,我让疏桐在外边候着,你有什么事,只管叫她。”

  三河走了,疏桐留下来,我说:“坐吧。”

  她坐下来,指着桌上的粥说:“喝点吧,江南的特产粥,特地让吴江县来的厨子熬的,养神清目。”我慢慢划了几口,便呆呆坐着不动了,半晌,我说:“怎么回事?我回宫也没见过你。”

  她笑了笑,太后既然已经宾天了,我年纪也到了,还留在宫里做什么呢。”

  “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笑了笑:“不久前。”

  “什么时候?”

  “太后一死就出来了。“

  我沉默一会儿,“小庄子呢?”

  她扯了扯嘴角,“范督的徒弟,你觉得呢?”

  我哗地站起来,“死了?”

  她白我一眼,“瞧你这样子,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打发到北小花园灌树去了。”

  我微松了口气,慢慢坐下来。“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她淡淡笑笑不说话,我一再追问,她不耐烦,“小德张求爷告奶地把我弄进来的,反正我也当满十年差该放出宫了,现在伺候你,怎么,你还不乐意?”

  过了一个时辰又上来些点心,申时初刻到花园里转了转,回来又上晚饭,勉强吃了些。累了几十天,天还没黑就上床躺下睡了。

  觉得没睡多久,门突然推开,我一惊醒,立即坐起来,往门方向一看,原来是干爸爸来了,还穿着宫里的衣服。

  他大步过来,到床沿上坐下,托着我的手温声道:“弄醒你了吧?”

  我摇摇头,“白天昏了好几个时辰,晚上怎么睡得着呢?”

  他笑笑,“现在好些了吗?”

  我也不答话,将手轻轻探到他的腰腹处,“干爸爸的伤口子怎么样了?”

  “不碍事。”

  “换过药了吗?”

  他摇摇头,接着问我:“晚饭用过了吗?”

  “用过了。”

  他微微笑了笑,说:“怎么样,还合口味吧?”

  “干爸爸还回宫里吗?”

  “亥时之前回去。”

  “换了药再走吧。”

  “你歇着吧,我回去让小祥子换。”

  我不再作声。

  他静静坐了一会便起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他回头,轻轻握住我手,再次坐回来,温声道:“怎么啦?”

  我说:“昨天夜里将壁吟姑姑扛走的两个小太监是谁?”

  他微微怔住,收住了笑,沉默片刻,说:“怎么?”

  我移开目光,没有答话。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床前来回踱着步,半晌,转过来看着我说:“你不信我,我告诉你,你还是不会信。”

  他说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沉默着不说话,他站了一会,说:“你歇着吧。”转身就走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131605/945223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