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长夜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转眼之间,已经是光绪七年了。来到这片深宫中的僻静无争之所,已经一年多了,又迎了两轮新人进来,我已经由四年前才进宫的小琅子变成华姑姑了。
哥哥过世也一年了,而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还有回去的日子。
光绪七年三月初十,慈安母后皇太后(即东太后)暴崩,谥号孝贞太后,梓宫停灵弘德殿。
因为宫里办大丧,需要从各部征调人手,内务府便在六库从优选择符合条件的宫女回后宫,东太后的禁令竟也轻易作废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回来了。
灵堂设在弘德殿正殿,皇上长跪灵前,素服服丧。
壁吟姑姑带着我们在钟粹宫整理孝钦太后衣冠遗物,待百日后焚祭。她整日铁青着脸,脸上麻木地淌着泪,不擦也不干,她不哭也不喊,有时坐下愣一会神,有时又在屋里转来转去,碰见人似乎想说什么,又咬咬唇撇过头去,又或是自言自语不知咕哝着什么,待你靠近,她又把头埋进双手掌里哭泣。哭罢,猛一抬头,似是下了决心的样子。
我早就发现她的异常,只是其他人都无视了。太后一死,谁的前程都说不准了,宫人们聚在一起,絮絮地议论个不停,无非是太后猝死之谜团、丧事之潦草、自己日后之出路云云。
出殡之日,午时起棺,由四个仪仗侍卫抬棺,四个服侍过文宗皇帝的老太监着黄衣护棺,光绪爷跪下拜三个头后引棺出殿。
梓宫出殿后,光绪爷骑马引棺,八旗护军和文武大臣缟素送葬。
我们在忙着收拾钟粹宫,送葬回来后一直未见壁吟姑姑。戍时清理毕,因晚上也不用上夜了,宫人们又聚集着絮絮谈起遣散之后的归处。
我在一旁木木地发着呆。
国母之丧只办了二十七日,虽然很草率,西后连丧服也没穿过几次,而宫女子却必须日夜在钟粹宫守灵,不得离开半步。
今天晚上终于不用上夜了,鬼使神差般,又出了钟粹宫。
大丧初定,从里面出来,宫道上还燃着守灵的白蜡烛,幽幽地冒着火苗,路上只有几个打更的太监来回巡视着。过不了多久,这座宫门就将关闭,而里面的宫人,也不知要面临怎样的归宿了。
一路上静静的,见不着几个人,宫里面迷信得很,每回中元节或逢宫中有人亡故,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生怕撞‘魔’,一律不肯出门。
我自己慢慢地走着,倒也落个清静。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熟悉的地方,一切好像未曾变过,迈上台阶,心里又犹疑,干爸爸还在里面吗?已经不早了,他会不会已经歇下了?
徘徊不定,举手又停,往复好几次,想想还是缩回手,转过身准备离去。
不料刚一转身就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直直地望着我,似乎已经站在下面好一会儿了。
他慢慢迈上前来,在我面前停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是老样子,他冲我笑笑,“琅儿来啦?”
我看着他,一年多过去了,他的目光更深邃,更睿智了,眼里的波光还是盈盈地流动着,给人一种从未离开过的错觉,他笑笑,“进去吧。”
他推开门让我先进去,我一进来,屏风还在原来的地方,上面依旧搭着几件内衫,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还是月圆的那个晚上,或是腊八的那个晚上,许许多多个晚上交叠在一起,似乎很真实,又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笑了笑,还是那样温和的笑容,嘴角向上推开完美的纹来,他说:“琅儿长大了啊。”
我低头笑笑,“是。”
他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过了好久,低低道:“这段日子还好吧”
我说:“好着的,干爸爸还好吗?”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了。
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干爸爸站起来送我,刚一出门便撞上了一脸绝望的壁吟姑姑,她一撞到我就立刻把我推开,径直冲向干爸爸,抬手就要打他,干爸爸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她动弹不得,于是胡乱纠缠。干爸爸道:“你发什么疯?”
“狗奴才,你会遭天谴,”姑姑看了我一眼,苦笑道:“真没想到不止一个。”
干爸爸立即看了我一眼,一把放开她的手,她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干爸爸也不看她,走到我身边,自己斟了杯水,道:“你别在这发疯。”
壁吟姑姑满脸憔悴,听到这话恶狠狠地说:“太后的手脚指甲都是青紫的,我亲眼看见的,狗东西,连太后都敢害,我告给皇上追查下来,你别当你那个假兄弟能保你。”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你不心虚?”姑姑冷笑一声。
干爸爸端着杯子细细打量着,嘴角拂过一抹轻蔑的笑意:“东佛都进了地宫了,我心虚来做什么?”
姑姑眼睛伸直了起来,大声嘶喊:“皇上不会饶你!”
干爸爸轻笑了一声,不接他的话。姑姑气极,转而迁怒起我来,对着我骂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蛇鼠一窝,你跟着他,当心跟你那个假兄弟一样的下场。”
干爸爸立刻站起来,冷冷说道:“你再不走,我叫人抬你走。”
姑姑绝望又愤怒,哭喊着“你放了长卿!”
干爸爸也不扫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淡淡道:“他有罪,逃不过了。”
姑姑真的绝望了,呆呆地立着,忽地发起狠来,猛地向干爸爸撞去,我以为她只是去撞了他,没想到干爸爸捂着腰腹慢慢蹲下去,我察觉到不好,壁吟姑姑又死死地将手往里面一顶,我明明白白看见那是一把剪刀。我吓呆了,失声尖叫着,两三个太监人闻声过来将姑姑扛了出去。
我走过去,干爸爸的脸色煞白煞白,痛苦地微微张开着眼睛,剪子还插在腰腹上,我惊地麻木地淌着泪,小祥子在旁边忙说:“姑娘别哭,好生看着,我去请大总管来。”
干爸爸摆手示意他别去,他立即会意拿了条白毛巾来,干爸爸将毛巾咬在嘴里,示意小祥子拔剪子,我怕剪子□□干爸爸就死了,就不肯让他拔。这样僵持着,我流着泪着说:“我去叫人来。”
小祥子拉住我,“丧期刚过,西后和皇上才稍得喘息,师傅连大总管都不让叫,姑娘你出去把事情嚷嚷大了,叫师傅怎么收场呢?”
我睁大了泪眼看着他,他指着干爸爸的腰腹劝我说:“给太后剪指甲的小剪子,半寸长一点,哪里能伤人呢?”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轻轻探过去,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猛地把剪子□□了。
血顷刻往外飙溅开来,他立即用毛巾按压着止住了。
小祥子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忙前忙后地找药、撕开衣服、上药。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感觉到奴才的悲哀。奴才有个伤病不测,只能自己躲起来不敢治、不敢让主子知道、更不敢声张出去。明明也是血肉之躯,却当着不知疼痛寒暖的机件来差使。
我慢慢走到床边,小祥子领会干爸爸的意思不让我靠近,我隔在外边远远地喊:“让琅儿陪着干爸爸吧。”
里面没有声音,半晌,小祥子出来,冲我笑了笑:“姑娘别急,一个浅口子,躺两日就能结痂了。”
那可是在我眼前戳进肉里的一个洞,怎么会两日就好了呢?我这样想着,簌簌地掉着泪,低低地啜泣着,小祥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时候不早了,姑娘也累了一个月,快回去歇着吧,仔细着宫门上锁啦。”
我自顾自地落着泪,一点不肯动。
小祥子陪着我站了一会,见我不肯走,也无法。我说:“你去歇着吧,我在这看着。”
“好姑娘,你这样,师傅也没法安心养着。”
“你不走也行,我不妨碍你。”
我说着,就隔着屏风抱着腿坐在地上,他实在无奈,进进出出地打着水,换着带血的布条。
小祥子端着盆水出来了,“姑娘,亥时了。”
我抬头看着他“反正宫门已经锁上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出去了,我跟去把门推上,又回来自己坐着。
屋子里很静、很静,静得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却听不到干爸爸的呼吸。
我心里一阵惊惶,干爸爸莫不是已经死了吧,这样的念头一起来,便再也不能好好坐着了。
我站起来,轻轻地走进卧房,来到床边。干爸爸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脸煞白煞白的,薄巧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唇峰和嘴角依然倔强地勾勒出冷俊的弧度。
粗心的小祥子,连鞋也没给他脱下去,伤口外边的花衣撕开着,上了药,裹着白布,殷红的血并没有止住,还在慢慢地往外边渗,白布上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扩散着。
我触了触他的手,手是温热的,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想把他鞋脱了,又怕将他弄醒。索性挨着床沿,在地上坐下来。
我翻开干爸爸的手掌,那是一只温厚而宽大的手,手指纤长,摸上去有些糙糙的,我轻轻地来回抚摸着他的手指头,过了好久,感觉他微微地动了,心里一惊,怕我把他弄醒了。急忙站起来看看,他果然睁开了眼睛,我立即说:“是琅儿把干爸爸弄醒了吧。”
他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又问:“干爸爸口渴吧?”
他微微摇摇头。
“是伤口疼起来了吗?”
他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看了看渗满血的白布,把手伸到他腰腹上,“是该换药了吧”说着欲解开布条,他突然伸手一把扼住我的手腕,眼里又流露出那熟悉的纠结、躲闪和惭恨了,我迷惑起来,而就在那同一瞬间,他那复杂的眼神,还有手上那熟悉的痛感,也似乎使我恍然大悟了。
他面色清冷,冷冷地说:“你走吧。”
我站着不走,簌簌地掉下泪来。他就这样一直扼着我的手腕,我转过头,睁着泪眼深深地望着他,我的眼睛在乞求:“干爸爸,让我来照顾你吧。”
他依旧不做声,也不放手。
我又转回去,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
就这么站了好久,我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扼住我的手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劲一下子松了,我把他的手放下来,用我的两只手握着,然后挨着床沿坐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颤了一下,微微地用力想要抽出去,我用力握紧,他便松下劲来由着我了。
伤口的血还在渗着,小祥子也累了一个月去下屋休息了。外边已经打了两遍更,此时的夜正是最浓的时候。
我知道他睡不着,我就一直在床前的地下坐着,两个人静静的,没有声音。
就这样坐着,听见外边打了一遍更,又打了一遍更。我望了望窗外,已经微微泛白了。
他在床上动着,挣扎着要起来,我连忙站起来,“干爸爸要去哪儿?”
他扶着我手,勉强坐起来,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珠,笑了笑,故作轻松地答道:“万岁爷也该起啦,还等着用完点心去储秀宫请安呢。”
我一看白布被血水浸透了,几乎黏上了下面的血肉。
我说:“都这样了还怎么当差呢?不如让万岁爷赏一日假吧。”
他笑了笑,坚持要起来。
他笔直地站立起来,大力伸展着四肢,还想自己换衣服,似乎一点也不痛的样子。
我看见他这样,眼里又噙满了泪。
身上的花衣已经撕烂了,他要去找衣服,我一下拦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乌黑的瞳孔里,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敏感与柔软,那躲闪的眼神中,也许也夹杂着欲言又止的温柔与渴望吧。
我低下头,落下一颗豆大的泪珠。
我抬起手,颤抖着去抚摸他腰上白布扎着的伤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他用手刮了刮我脸上的泪,微笑着说:“去把药拿来。”
我去红木柜子里拿来了药,他顺从地张开两臂,让我把绷带解下来。换药的时候,他一声不出,我说:“痛吗?”
他笑得展开了颜,露出皓白的牙来,眼里盈盈地流着波光。
我把他破烂的花衣脱下来,又给他穿上完好的花衣,他抬起胳膊又放下,仰起头来让我系扣子,伸开两手让我配腰带,全都任由我摆布,十分顺从,脸上的颜色也轻松起来,嘴角和眉眼里隐约散透着笑意。
送他到门外,我说:“真的不打紧吗?”
他看着我也不说话,忽然拦腰一把拉我入怀拥抱,我恍惚一下,还直直地愣在那里,他已经放开我大步而去了。
回屋里将衣衫和血布收拾了,将被衾整理干净,将屏风上的内衣衫叠好,又放在床头,便带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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