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 第8章 厄讯

第8章 厄讯


  

  针线房在弘义阁以南西配房,靠着文轩阁的锻库。这里的人多是地方贡来服役的精湛绣工,有男有女,男女分开,只有少数几个是内廷分下来的宫女子。

  我带着乞巧的头赏,几匹八丝缎子和宁绸来到这里。这里的绣工三百余人日日夜夜埋头钉在机杼上,彼此不认识隔篱人的面容,工场里除了机杼声和刺线刷布的呲呲声,听不到半点人声。

  太后已经仁慈无比,念在我年纪幼小,又没有找到实质证据,不忍伤我性命,只是将我打发到这里来,永远不得再回钟粹宫。

  宫里的布料都是由城南的秀春堂专供的,只是还需民间出来的新货做参考,我们叫做采样子。每月定时出去采购两次,都是去城里有名的几家绣坊,把每个月新出的绣花和缎子都买全了,交给最精湛的老绣工做参详,设计出宫廷可以用的新花样。

  八月初一是我第一次出去采样,出神武门照例遇上了查验,只是这次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腰牌挂在身上,这是正正当当的出宫办差。

  走近一些,忽然看到那位着明黄色云纹对襟长褂的护军统领似乎看向我这边,然后走来。

  他果然在我面前停下,拱手见了个礼,道:“姑娘出宫办差?”

  我记得他是上次出宫时盘查我的军爷,也不看他,答了声:“是。”

  他并不愠怒,客气地笑了笑,接着道:“在下神武门禁军统领侍卫马行处。”

  我看了他一眼,挤出一点笑来,做了个福,道:“军爷有礼了”。

  他接着问:“不知姑娘芳名,在哪个宫当差?”

  我将腰牌解下来递给他,也不说一句话。

  他不和我计较态度,看了看腰牌,客气地说:“原来是琅华姑娘,失礼了。”

  我突然为自己方才的无礼感到羞耻,将自己的境遇迁怒作色难于无辜之人,还有什么教养可以讲呢。

  我抿抿嘴,不好意思冲他笑笑:“是琅华失礼才是。”

  出宫采了样子,申时正刻的样子才回来,抱着两三匹布娟在宫门前下了轿子,夕阳将我的影子拉的老长,宫墙又将它折做作两段。

  进神武门时,护军让我出示绣坊出具的票单核对布匹,这时马统领又向这边过来,我冲他微笑示意,他上前来令护军退下,道:“弟兄们也是当班,还望姑娘见谅。”

  他的谦虚有礼让我既吃惊又疑惑,仔细想想,大约是因为干爸爸的缘故。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统领言重了。”

  他稍微睁大了眼睛,欣喜道:“你记得我名字?”

  我噗嗤一笑,用手指略微点了点自己的鼻尖,看着他道:“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这么好的诗境,哪里需要强记呢?”

  他似乎有些惊讶,笑了笑,“说得不错,只是你如何肯知这诗一定是出处呢?。”

  我一下来了兴致,试探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但知道这诗是出处,还知道这出处的用意。”

  “哦?”

  “马统领这名字,恐怕是令堂做主起的吧?”

  他睁大了眼睛,上前凑近一步,道:“你如何肯知?”

  “恕琅华失言,令尊恐怕已经作古了吧?”

  他睁着大眼睛盯着我,诧异之色现于表情,半晌只道:“如何……?”

  我垂下眼眸又弹开,看着他说:“以送别诗为婴儿寄名,常常为纪念。一如妇人别离良人时为表情而起,二如友人受把臂之托为追忆而起。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寄的是军将出塞之别,”我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他的眉眼,热血退去,沧桑未加,大约二十四五的样子,“从马统领的年庚来看,应该出生在道光末咸丰初,而彼时又恰起有广西金田村之乱和安徽捻匪之乱,正是不得不与妻子相别了。”

  他直愣愣地听着,也不做反应,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响亮拍掌的声音,只见一个身穿黄色马褂,脚蹬绿蓝云纹长靴,腰配金鞘长柄大刀的少年,年约十六七岁,他眉目浮挑,笑靥不羁,大步向我们走来。

  马统领连忙躬下身,单膝下跪行了礼道:“参见副都统。”

  他也不看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起来,马统领起身,恭敬立在一旁。少年在我面前转了两圈,来回打量着我,转头对马统领说:“我说你整年在神武门里边长草,赏假也赖着不走,原来是跟进出的漂亮丫头磨嘴皮子骂骂俏,果然快活似神仙,果真要是我也舍不得走呢。”

  又转过头,望着我,“那你也给我解释解释,我这名字是哪个诗里来的?”

  我不敢得罪:“不知军爷尊姓大名。”

  他轻松一笑,“富察景明。”

  我一听姓氏富察,立即躬身低头,“随龙胄贵,不敢妄语。”

  他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冲马统领一挥手:“歇着去吧。”

  马统领连忙躬身推辞:“卑职坐班,不敢枉职。”

  “你的班我来坐。”

  马统领有犹疑神色,磨蹭不动。

  景参领白了他一眼,背过去,环顾底下人,大声道:“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一个个坐班坐班说得好听,有哪个本本分分当差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出去的太监宫女们你们都好好查了吗?”

  我陡然一惊。

  他接着呵斥道:“那些阉人在宫里小偷小摸、大偷大摸,挖大清的墙角无法无天,之前的那个御前小太监,要不是阉人内斗把他扯出来,指望你们这群饭桶,皇宫被掏空了你们还在这杵在这唠闲嗑。”

  他生起气来像个大爷,马统领一言不发只好退下了。

  两个护军上来把票单和布娟还给我,他斜着眼扫了一下我手上的东西,我冲他们微微一福便急急地走了。

  总有不安的感觉。

  月底出宫的时候,我见着马统领,向他点头致意,他冲我回礼,我上前,他一边查腰牌,我轻轻问道:“是哪个太监被抓了?”

  他四处看一眼,低头看着我道:“副都统这段日子常来巡视,我不能说太多,是王公公。”

  “哪个王公公?”

  他又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直直地看着我,“王青蓝。“

  我心猛地一沉:”怎么会抓到的?“

  他叹了口气,“事情破了,总要人出来顶”,又看着我说:“你不也到这儿来了。”

  是啊,我也问过我自己:“我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我说:“人现在在哪儿?”

  “认了罪就拉到慎刑司,当晚就杖毙了。”

  我大惊,缓了好久,还是麻木地淌下两行泪来,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生忌呢?”

  他想了想,“上个月二十五。”

  那是我走后没多久,究竟发生什么了呢。正愣着神,远远见到景明过来,便急忙装作检查完毕准备动身的样子,马统领也立即警觉起来。

  我走到前面,景明一伸手拦住我的去路,“你们俩很有的聊啊。”

  “包里装的什么?”

  我低头说:“护军已经查过了。”

  他并不理睬,一手把包扯过来,“我和那些饭桶不一样。”

  查完了,还是颇具意味地看着我发红的眼睛,我又惊又惧,胡乱扫了他一眼,便急急地走了。

  在宫外买了些纸钱进来,二十五偷偷去景山烧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131605/9452231.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