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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见


  

  再见到干爸爸已经是半年后了。

  壁吟姑姑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对我突然严苛起来。她在我们面前来回巡视着,目光每扫完众人,又会落回到我身上。

  “宫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搬弄是非,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又不得不提醒,慎刑司里打死的,拉出去发配的都是祸在嘴上。你们认人拜亲我没什么话说,要是被我查出来谁往外面通气儿,那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一面说着,一边对我这边淡淡瞄瞥。

  初六上午,我便对敬事房的小庄子打了声招呼,让他给我晒一盆水,等到明天乞巧节时丢针时来用,以讨太后欢心。

  他是范长卿的徒弟,只有十五岁,我很喜欢他,他自己无人亲无人爱的,对宫女妈妈们的要求从不拒绝,也不敷衍,她们常常白白使唤他,还总是欺负他,给他脸色看。有时我看他可怜,偶尔帮他出出头,给他做些针线,他竟感恩戴德起来,他什么也不求,只求能亲亲热热地喊你声姐姐(北方人对女子的尊称,与年龄无关)给个好脸,同他说几句暖心话。

  他将我的水晒在沾不着灰尘的石基子上,人在水旁边站着陪晒,使水晒出一层皮来又不至于干掉的时候,方是交差。

  下午申时左右,大约每个人的水都晒好了,姐妹们便趁着日头还在练习丢针。要躬着身子向前倾,轻轻把针丢到水里去,不能让针头扎破了水皮,这是不吉,也不能使针孔侧立,而要使针尖向北,针孔向南,针孔要平躺在水皮上。这样太阳光线从针孔里穿过,能看到水底的针影的头端,有一个亮白的光点,这是最吉利的彩头,叫红日穿窗。

  姑姑笑吟吟地从里边出来,对我们说:“明日东佛可能不会来看你们丢针了。”

  姑娘们一下子觉得很扫兴,姑姑接着说:“不过无碍,赏头还有你们的,你们好好练着,待东佛指范督过来为你们做判官。”

  我出去取热水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庄子去敬事房送钥匙,我冲他笑了笑,他上前一步拽了拽我的衣服,偷偷把我拉到一旁,“姐姐要好生注意着,乞巧的时候师傅可能会过来。”

  “我知道,太后让他来。”

  “怕是准备揪内鬼来的。”

  我心一沉,想起张福的话来,“干我什么事?”

  他凑近我的耳朵,“师傅奉太后之命查过宫里的瓷器、玉器丢失的事。

  我心里一惊,隐约有些不安,“和我有关系吗?”

  “我听见壁吟姑姑来找他的时候似乎提起过,无论是这次,还有去年养心殿寿膳房查账的事,无论东宫要查什么,总有风声透出去。师傅让她别急,说今日乞巧的时候一齐过来,到时来查出谁是内鬼。”

  我笑了笑:”你怀疑我?“

  他忙皱着眉头辩解,“不是我要怀疑姐姐,只怕姑姑怀疑姐姐,你没个防备万一背了黑锅,不是打死就是发配。“

  我不做声。

  过了一会儿,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我知道啦,你陪着我的水晒了一个下午,脸都晒脱皮了,快下去洗洗脸趁早歇着吧。”

  初七晚上,戌时已过,西宫的宫女子和慈宁宫的宫女子都过来聚齐了,只是范首领也迟迟没过来,东西二后也未现身,往年她们只现身过一次,今年也不知到底来不来。

  又等了一刻,壁吟姑姑便说:“太后今年是无暇过来看你们丢针啦,西佛也是风体欠庾,我们就自己斗巧图个乐呵吧。”话音刚落,远处就有几个人影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干爸爸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了。

  两个小太监手上捧着些八丝锻和宁绸,干爸爸朝姑姑拱手见了个礼,道:“壁吟姑姑有礼了,这是东佛让我带来的缎子,御赐给姑娘们做头赏用。”

  姑姑张了张嘴,好像十分惊讶,说道:“劳烦王老爷走一趟,只是范长卿如何不来?”

  干爸爸淡然地笑了笑,“本来是该他来,只是西佛今夜在养心殿给万岁爷审学,指定他陪护着,等审学完了再一并安排上夜,就让我顶他过来。”

  姑姑并不惊讶,嘴角也拂过一抹微笑“如此,就请王老爷留下来给姑娘们做个判官吧。”

  干爸爸似乎面有难色,推辞说:“姑娘家丢针的热闹我可是看不明白,莫说做判官了。”

  姑姑说:“我们今天不比投机取巧的丢针,只比真功夫。”

  大家有些惊讶,姑姑笑了笑,说“我们现场就为王公公纳个布鞋底,钟粹宫的宫女子十二人,里面有鞋样子,看谁纳地又快又舒适,就把鞋送给王公公换个头赏。”

  外宫的宫女子虽然不参与,但是都在欢呼,争奇斗巧的热闹大家最爱看。姑姑笑笑,转头让小庄子带干爸爸先去休息,等姑娘们弄好了,再出来一起评选。

  十二个太监每人双手呈奉着一双鞋样子在我们面前走进内殿,宫女们被隔在外面,一个一个地进去选一双出来,再由公公领着到单独的小房间里,针线用具都已备齐,等所有人就绪再开始。

  前边人都自觉依次进去了,我反复揣摩着张福的话,心里有些提防,不敢太积极。磨蹭到最后,只剩下我、疏桐没拿,我看到姑姑绷着脸,眼神似乎在审查我们,便急忙进去取鞋样。

  一进门就吃了一惊,干爸爸竟然坐在内殿里,脸微绷着,面色寡淡,他一直看着我,我却不敢看他,径直走向面前的二位公公,仔细比较了一下,两双样子一模一样,只是右脚都比哥哥之前给我的鞋样子要大,我犹疑着,还是选了面前的一双拿起便走。

  “姑娘!”

  我一回头,被拿走鞋样的公公略带深意地看着我,试探着说:“就走了吗?”

  我迷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微微往干爸爸那边瞄瞥了一眼,我的心猛然一拎,微微看了干爸爸一眼,他神色淡然地看着我,并无言语,我转回来再看着那位公公,冲他微微福了一福,便转身出去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大家都已经纳成了型,公公领着我们出来,姑姑让我们把纳好的鞋比摆出来,先前殿里的公公走到我们面前检查,姑姑和干爸爸站在前方的殿阶上观望着,有说有笑。

  我微微偏头,立即发现前面的人都裁准了鞋样,左脚小些,右脚大些。公公站在一个小宫女面前,笑着说:“人家说‘量体裁衣‘,活模板在你面前,你都看不见。”

  宫女笑笑,微微一福,说“连城进宫才半年,绣活功夫差,平日也不勤力练习,心里恐慌落个最慢一名教小姐妹们笑话,一赶着时间便忘记给王老爷量脚了,多亏了江老爷提醒。”

  江公公笑笑,看着我们这边,淡淡地说:“可不是,这人哪,都是爹妈的精血,走路像爹,吃饭像妈,一分不差,左边爹脚,右边妈脚,一大一小”,又转回去看着她说:“量了正好。”

  说完笑了起来,连城也陪着笑笑,我一时大惊,后悔不及。

  江公公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呆呆地立着,脑子里嗡嗡作响,手上紧紧攥着的鞋也被汗湿了。

  房门开着,只拉下一半的帘子,我和疏桐并排站着,壁吟姑姑微微笑着,眼里却透着飒飒的寒光。

  干爸爸笑着说:“姑娘们都是好手艺,这可真教我为难了。”

  姑姑笑道:“面上漂亮不叫手艺,穿着舒服才是本事,才能当得起乞巧节的头赏。”

  干爸爸低下头,笑了笑,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来回打量了我们一遍。第一个就拿起了我手上的鞋,小庄子上来伺候,姑姑亲眼看着他换了,笑着问:“怎么样?”

  干爸爸站起来轻轻跺了跺脚,微笑着说:“好鞋,好手艺。”姑姑笑了一下,对我说:“出去吧,没你的事儿了。”

  我立即告退出来,暗自松了口气,不到半刻又见小庄子出来,我远远朝他挥了挥手,他急急走过来,说:“姑姑让姐姐再进去一趟。”

  我心一沉,跟在他后面又进去。只见干爸爸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疏桐站在干爸爸面前,背对着门,壁吟姑姑见我进来,抿着嘴笑着说:“前些日子陪太后看戏,包公老爷搜得了杀人的凶器是一柄长斧,可是抓来的五个嫌犯没有一个肯认账,你们知道包老爷是怎么断案拿凶的吗?”

  干爸爸和疏桐都不做声,我看着姑姑微微摇了摇头,姑姑掩嘴笑笑,接着道:“这包老爷就说:‘被害者在天有灵,能帮老夫指出真凶。’他让衙役把长斧的手柄上沾铺了炭灰,再用帘子隔上,带到犯人面前,告诉他们将手伸进去握一握这凶器,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五个人握完之后,四个人手上都沾上了炭灰,只有一个人手上干干净净地什么也没有。”她又转过头,看着干爸爸,掩嘴笑了笑,“这就叫做‘做贼心虚’。”

  干爸爸面色平淡,一句话也不说,姑姑斜瞟他一眼,道:“现在劳烦王老爷再帮我断一断吧,这两双不合脚的鞋,哪双能担得起头赏?”她说着轻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可得挑准了。”

  干爸爸坐着不动,半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我俩面前,微笑来回打量着,壁吟姑姑一直盯着我们,我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天,干爸爸仍无表示,壁吟姑姑慢眨了一下眼睛,端肃了脸色,冷声道:“选不出来,那就别怪我累及无辜了。”

  干爸爸走到疏桐面前停下,站在那里撇过头望了我一眼,又走到我面前站定,眼睛看着我,缓缓伸出手指着疏桐:“这位姑娘手更巧些。”

  壁吟姑姑上前来,盯着干爸爸的眼睛一动不动,半晌,突然自己笑起来,看着我说:“那不就是你了?”

  我大惊,立即跪下给姑姑磕头,哭着求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姑姑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用娟子捂着鼻子,许久才停下来说:“不是你?不是你你心虚?”又转头扫了干爸爸一眼,“不是你他心虚?”

  干爸爸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贴着他的下巴,靠近他耳边说:“真是谢谢你顶了长卿过来啦,否则我们今晚可就没有活模子啦。”说完又用娟子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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