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箴言

　　

　　惊蛰已过，春气朝上，早晚虽还是天寒地冻的，日午时分偶尔听得几声微稀虫鸣，却也能窥见几分融融春意。

　　我跟在内务府的三位太监后面，两人对抬着一担红漆箩筐的炭火，一个人在前边引路。这是年后宫里最后一次进炭，他们进门把炭放下，剩下的便都是我的差事了。

　　我送他们出门，“辛苦各位老爷了，喝杯茶歇歇再走吧。”

　　领路的笑笑，“不耽误姑娘干活儿啦，这批炭烧得杂，拣选费事，还需姑娘多操些心力，我们还要去慈宁宫送炭，等二月二量夏装的时候，姑娘去坐坐，我们再好好聚聚。”

　　我笑笑，微微冲他们福了一福。

　　午时初刻便一直坐在那里，默默地拣了一下午炭，一口水也没喝，连一小半也没拣出来。也许是最后一次进炭了，底下人烧得马虎，分得也马虎，白骨炭和菊花炭全都掺和在一起，我不仅要将它们分出来，还要分上下层铺好。

　　分的时候，把炭先一根一根用小木棍轻轻地敲打了，侧着耳朵细听声音，烧透的炭，声音清脆，像瓷碗碰撞，没烧熟的炭，声音就撲拉撲拉的，倘若生起来，哧哧地冒着黑烟，能把人呛出泪来。

　　碧绫子摇摇着走进来，我抬起头来，她微笑了一下，“还在拣炭呢？子时之前能弄完吗？”

　　我微微点了点头，她笑笑，在桌上放下一个食盒，看着我说，“这是惊蛰下来的份梨，小梳子知你忙，在小德张那儿吵吵闹闹，硬是提前把你的一份拨下来。“她说着，用娟子掩着嘴轻轻笑了笑。

　　“她有心了，你替我谢谢她。“

　　她笑笑，我低头敲着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人呢？“

　　她瞄了一眼地上的炭火盆和我漆黑抹乌的手，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用娟子在我左边脸蛋和额头上擦拭几下，收起娟子，轻叹了一口气，温声说：“几个内侍的宫女都有人撑着，既然是上差，脏活累活也下不去手，外边的几个散差才进来没多久，经验太轻，也不敢轻易交给她们。你多担待些，自有我和姑姑记得你的好。“

　　我勉强笑笑，“说哪里的话。“

　　她缓缓站起来，坐到桌边坐下，看着我说：“你说你进来也整两年了，成日里和一些打杂跑腿，奏事回话的小太监混在一起，能得个什么劲儿？姐妹们都各自在外面认了干亲，你也不主动张罗寻个照应，等新女子进宫来将差事一并交卸下去，整日只抡根藤杖，施展施展姑姑的管教，挨到日子便放出宫去，岂不是一条平安路？“

　　我苦笑一下，“我连太后的面都没见过，也没什么赏赐积蓄，哪里来的本事去走关系。“

　　她微微锁眉，“你要是有这份心，要什么银子？那些大太监吃的用的和主子们哪有什么两样，会在乎你们那些孝敬？太监们都是一辈人，虽然好人稀，心里却很在乎那些亲情架面，你找个中间人引线，再给他纳双新鞋，敬杯酒，磕三个响头的事，没事叙叙家常，有事互相照应，保你当差没亏吃。“

　　我沉默不语，她劝慰道：“你再不打算，新来的小妮子都要爬到你头上去啦。宫里头的势力，还需我多说吗？“

　　我苦笑一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侧脸斜扫了一眼门边，又把目光移回来，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要不然，我跟干爸爸说一声，你拜他做阿玛得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就是范督啊。“

　　我迟疑一下，露出疑难神色，支支吾吾道：“我……我……还是算了吧。“

　　她端正颜色，“怎么？“

　　我勉强笑了笑，脑子飞快地转着，说：“我……我怕姑姑不高兴。”

　　她刚要开口，我抢先道：“还是算了吧。”

　　她愣一下，也不再说话，四处打量了一眼，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一大早就跟各宫女子一起去内务府量了夏天的宫服，回来正好见着干哥哥奉光绪爷之命来分赏昨日萨满祭神的夕祭肉，他冲我笑笑，“今日宫里撤火炕，冷不冷？”

　　我微笑着摇摇头，沉默一会儿，又问：“干爸爸呢？”

　　“随光绪爷去天坛祭天了，下午还要去先农坛祭神。”

　　我低下头不说话，他看着我，“怎么，你有事找他？”

　　我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拉着他的胳膊，“是有事，只是要找亲哥哥。”

　　他笑着打了一下我的手背，“啪”得一声，我把手往回缩了缩，嗲声道：“好哥哥。”

　　他斜瞟我一眼，“还消得你说？早给你准备好了，御膳房的老厨子亲自挑选的白尾鸡，尾巴上那唯一一根羽翎啊”，他说着伸出食指比划一下，又看着我说：“不软不硬，最适合你这个笨蛋。“

　　我冲他瞪瞪眼，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还有纸托盘子、羊角灯都在我那边，已经换了新蜡烛，你吃完午饭过去拿来。“

　　我咧开嘴笑了，“今年扫仓官儿（清宫入春传统游戏，主要由宫女参加，太监协助，抓春虫以预测年景）一定能抓十只牛子（一种豆象昆虫，寓意豆麦丰收），在太后面前长长脸儿。”

　　他哼笑了一下，拍了一下我的头，“得不得脸是其次，凑个热闹还能图个吉利。“

　　宫女们都去找熟人备东西了，吃午饭的时候，桌子上竟然只有我和疏桐，我坐过去，“你东西都备好了？现在天冷，虫子少，抓的人又多，得备个大些的羊角灯。”

　　她笑笑，“我都进来七八年了，还跟你们贪这个热闹？争小脸的机会，留给你们抢去。”

　　吃完饭我先走了，来到东转角门堂西边的一间屋子，这是干哥哥落脚歇息的地方，我推门进去，哥哥把东西一股脑儿推到我手上，坐着说了会儿闲话，门突然推开，原来是小祥子，他面色惶急，“篮子，师傅找你呢！”

　　哥哥看着他，手上捏着一枚杏仁儿，说：“怎么了？”

　　他焦急道：“卤簿黄盖儿呢？不是让你检查一遍吗，上午去天坛祭天，居然没找到黄盖儿，未时正一准出发去先农坛，师傅让你一起去。”

　　哥哥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也连忙站起来，“你去忙吧。”

　　他和我一起出来，带上门，我送他到东转角门，他说：“行，怪冷的，你回吧，今儿晚上好好把眼睛磨尖儿了。”

　　我笑笑，看着他转进东角，径直进了干爸爸房里。

　　我顺着他的方向往前迈了几步，站着呆望了一刻便回去了。

　　我抱着一盆菊花炭，走两步歇半天，总算把它送进了茶炉房，宫里地炕都已经贴了封条，这里是唯一能用炭的地方。

　　张福连忙出来接我，我重重地放下炭盆，一时直不起腰来。

　　跟着他进了里间，我用袖子擦擦汗，他递给我一杯水，笑着问：“重吧？”

　　我笑着摇摇头，他垂着眼睛，弯腰把炭倒进炭缸里，盖上盖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年纪小，吃的少，力气也小，裁衣服的料子都用得少，让你干这个，她们能过得去？”

　　我咧开嘴笑笑，“没事。”

　　他盛给我一碗银耳羹，我笑着接过，坐下，沉默了半天，还是抬起头来，“福伯。”

　　他看着我，“怎么了？”

　　我咬咬下嘴唇，“给琅儿占一卦吧。”

　　他怔了一下，站直身子，背过去从后面打了盆水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卜什么？”

　　我垂下眼眸，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流年吧。”

　　他让我报出生辰八字，又让我闭上眼睛静默半刻，我刚闭上眼睛他便说：“同治癸亥年，琅儿”我睁开眼睛，他疑惑地看着我，“你十二岁就进宫了？无怪之看着比旁的宫女子要小，可这……可这违背祖制啊。”

　　我勉强笑笑，他不便再问，闭上眼睛，用左手拇指在手指上掐算一遍，而后睁开眼睛，看着我说：“琅儿，流年不利，天干为比劫同时又为忌神，大运大安，小运有灾，交友多情易受损，行事之前要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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