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宫
我知会了壁吟姑姑一声便出来,干爸爸和哥哥都在,只等我一个人了。这是我第一次出宫,依稀记得苏州的上元节,一入夜幕酒肆茶楼,各家商铺,均张灯亮彩,明如白昼。各式花灯,或娟纱、或明角、乃至烧珠、麦秸、通草制成,各种大小、方圆和高低,上面绘有各种志怪传奇故事,其中就有我额娘爱看的西游和聊斋,此外还有一些花卉、鸟兽虫鱼图案,无不栩栩如生,灵动婉转。
各种绸缎庄、干果肉脯铺子爱挂灯谜,男女老幼争相观赏、猜谜,有猜中者店铺则奖与本铺事先备好的玩物。那时候每逢上元节随阿玛出街赏灯,他总能猜中灯谜,赢些小玩意儿给我,还会买一个生肖猪灯让我提着逛路,寓意前程光明,越走越开。
只是后来额娘病重,执意要回京城归根,我们便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境地了。
干爸爸见我来,站起身来,看着我微笑着说:“姑姑没为难你吧?”
我微微摇摇头,说:“没有。”
他微微笑了笑,转头对哥哥说“去卧房把东西拿来。”
哥哥应声取来了东西,是一个不小的麻灰色包裹,透过外面打的结看出里面应该还包了一层青褐色的方巾。干爸爸接过包裹,把它交到我手上,对我说:“我们俩出去要搜身,带着这个不方便,你来提着。”
我接过包裹,提着一点也不轻松,心知里面不可能是衣服缎子之类的东西,也不便过问,便笑笑,说:“是。”
出神武门,果真有一队约十六七人的护军在门内守着,查验来往进出的人。进出分为两拨验查,出宫的人很少,查得很慢,似乎还有问话,我跟在干爸爸和哥哥后面,步子迈得有点虚。
前面的人由穿石青色对襟长褂的兵士搜身,干爸爸则是由穿明黄色云纹无袖对襟貂褂的统领搜身,那统领身长七尺,腰配青鞘方头长刀,眼神炯炯,威武而不失温儒。
他在干爸爸身上上下拍拍,放他过去,又在哥哥身上前后左右拍拍打打,也放他过去,我提着包裹上来,干爸爸看看统领,又看了我一眼,他回看了干爸爸一眼,又转过头,对我说:“姑娘出宫,可有口谕?”
我开始忧惧他查包,不想被这样问,不觉一惊,强自镇定,看着他说:“没有。”
“何事出宫?”
我感觉到他目光似乎紧紧追着我,我移开目光不敢看他,只是望向前方看着干爸爸,面上却披上一副严正的态度,端立着目不斜视,答道:“办差。”
“包里是何物?”
我心里有些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暗自运了口气,维持着冷静的样子,答:“太后赏物。”
“在哪个宫当差?”
我微微低下头,尽量压下眼里的虚躁,打算孤注一掷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于是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刚想说出‘钟粹宫’三字,却又惊又呆立在那里,因我这时才看见这军爷的表情,竟然是在嗤笑。
再转头一看干爸爸也忍着笑意,哥哥更是笑没了眼睛。
我大惑不解,那军爷止住笑意,拱手向我见了个礼,道:“耽误姑娘办差了,多有得罪,请慢行。”
我一头雾水地出来,跟在干爸爸和哥哥后面走在甬道上。
哥哥回头笑道:“想不到你厉害起来还能对付几句。”
我微窘,之所以这样,还不是担心他查包。我小跑两步,追上哥哥,同他并排,伸了伸头,看见干爸爸在前面忍不住笑了。
他偏过头,见我伸长了脖子在看他,便笑话我说:“这么厉害,让你去跟姑姑请个假都没胆?”
我知他心里高兴,便趁势撒娇,道:“噫!都是因为有干爸爸和哥哥在前面,才敢这么厉害的嘛。”干爸爸又笑得展开了颜角,轻轻摇摇头,眼里盈盈地流着波光,露出皓白的上排牙。
将他俩逗笑,我心里很高兴,接着问道:“守门的军爷干爸爸认识吧?”
哥哥看了我一眼。
干爸爸慢慢收住笑,“怎么?”
我见气氛不对,已经后悔问出口,可是骑虎难下,于是故作轻松道:“不然他哪会这么容易放我过去。”
哥哥□□来说:“你就不要逞聪明啦。”
我闭上了嘴,低下头,又向上瞄了瞄干爸爸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情。
才出宫,干爸爸突然停住,对我们说:“就送你们到这里吧,我下午还要当差,小篮子把东西送到我府里,带琅儿到东市逛逛灯市,捎些吃的用的带到宫里去。”
哥哥答应着便拉着我走,我问道:“干爸爸没有假吗?”
干爸爸温和一笑:“过了正月万岁爷就该见师傅了,我这几日差事压得紧”。
从东市一路逛到城西,路上照旧是挂满了灯谜,只是天没黑,灯既不多,也不亮。哥哥说:“不买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吗?”我摇摇头。
“花灯呢?”我仍旧摇头。
他狡黠一笑,“要不然,为兄我也带你到正阳门摸钉去?”
我白了他一眼,“快别瞎说,我还没嫁人,摸哪门子钉?”
他笑笑,“得,以后再摸!”
走到街尾我忽然停下来,哥哥说:“怎么了?”
我说:“天色也不早啦,姑姑让我早去早回。”
哥哥过来轻轻拍拍我肩,劝道:“午时还没过呢,急什么。”
我咬咬下嘴唇,站着不肯再动了。
哥哥又拽又拉,哄道:“走,马上到干爹府上了,我带你去喝杯茶,歇歇脚再回去。”
我死活不愿再走,央求道:“好哥哥,你自己去吧,我在姑姑面前是老鼠见了猫呐。”
他摇了摇头,无奈笑笑,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死丫头”。
干爸爸坐在桌旁,面向着门,对小祥子说:“去歇着吧。”
小祥子带上门要出去,他合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回头一看,今日的月亮又圆又满。
干爸爸微笑着看着我,“坐吧。”
我隔了他两个座位背对着门坐下,他自己斟了杯酒,桌上有四碟小菜。他说:“晚饭用过了吗?”
我答:“已经用过了。”
“我让小篮子给你送的元宵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我答:“都是白糖桂花馅儿的,琅儿很喜欢。”
干爸爸低下头,啜了一小口酒,微微一笑,“那就好”,又抬起头,“昨日多亏了你了。”
我连忙站起来,“干爸爸快别这么说。”
“宫外头热闹吧?”
“热闹。”
“逛花灯了吗?”
“逛了。”
“小篮子带你去我府上坐了吗?”
我略迟疑了一下,说:“本来哥哥是要带我去的……我……”
“怎么?”
“我……我……”
我一边支支吾吾希望可以蒙混过去,一边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他正端着酒杯,直直地望着我等待答案,脸上的笑意也褪下了,我有一丝丝慌,索性如实答道:“干爸爸没有让我去,我不敢去。”
说完便低下了头,余光瞄到他在对面站起身来,离开位子,走到我身边,还在靠近,下巴擦过我的头顶,逼得我脚后跟踢着了腿后面的凳子没处可退,他停下来,我的腿在前面,上身为了不贴到他身上去,只能往后微微倒着。
他把酒杯递到我嘴前,我不动,他又把酒杯口朝下倾斜着强行送到我嘴上,我低头泯了一小口,他轻笑一声,说:“我没让你动我内衫,你不也敢动了吗。”我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脑子里一轮轮的画面闪着,忽地想起那块带血渍的方巾来。
他接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饮尽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向内房走去。
又回头,“帮我试试你做的新袍子吧。”
我缓缓站起身,跟着他进了内房,撇头一看,那件墨蓝色的袍褂横着展铺在床榻上,他立在床前,侧对着我。我缓缓上前,微微踮起脚,抬起手,从颈后面慢慢摸到暗扣子解开,再移至胸前和侧腰的扣子,由上而下一个一个解开,我动作很轻,而且很慢,知道他一直垂着眼睛看着我,我也不敢抬头,生怕碰上他的眼睛。
解下腰间的带子,挂在我胳臂上,再转到他身后,把整件花衣脱下来,再把它们一齐搭到屏风上。无论我转到哪里,能感觉到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再回到他面前,我心里波涛翻滚,面上却犹自镇定。把袍子从床上拿起来,先给他搭在肩上,我展开袖子,他把手臂伸进去,我再转到前面,从心下的扣子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系。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尾指轻轻掠过光滑的袍面,似乎能摸到他胸腔里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而我的鼻尖微微点触到他胸前的扣子上,看见光洁的袍面似乎随着心跳微微地上下起伏着,这使我不敢大声呼吸。
系到腰下的扣子,我将要蹲下身去,他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我左手,我疼痛难忍,抬头想要央求,却见他垂着眼睛,恨而哀的眼神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强自忍着鼻息,倏然间晶莹一闪,竟落下一颗泪来。
我忍着痛,缓缓站直,赔礼道:“是琅儿不好。”
他也不放手,我只好忍着,良久他松手,目光冷峻,面容清冽,空空地注视着前方,冷冷地说了一句:“走。”
我悻悻地退出去,一路小跑,越想越委屈,簌簌地掉着泪,散到晚间的风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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