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腊八
腊月头上,京中暴雪已三日,鹅毛大雪从寅时初刻落至黄昏,一刻也不曾停。
十几个太监冒着雪在外边清理宫道,雪一边下一边清没个尽头,为的是假使主子们随时进出,不至于失了便利。
我们宫女子则清拭着廊角上结的冰棱,宫里边的地下都烧着火炕,虽说有些冻手,但比外边铲雪的小太监们已经优渥太多,往来进出的时候,我都会问候一句,向他们道声辛苦。
早晚的时候,我负责替内侍的宫女们打热水供太后擦洗。二人同去,一人替我遮伞,说是遮伞,其实遮的是提水的银盆。太后的食器、用器皆是银制的,不肯用锡桶,也无盖,锅炉房离得也不近,天大寒的时候,恐水在途中变凉,便在上面敷一层锡纸盖住。
我双手捧着盆,看不见水平,又要快行防止水降温,有时行至寝宫外,跪下将银盆递给内侍的宫女,退下一看手上沾有水迹,定是将水溢出了些许,心中不免有些战兢,然而东太后慈爱,从无追究怪罪,这大约也是放纵我日渐疏懒大意的一个原因吧。
入暮,雪渐停,外边小太监们还在铲着雪,这已经是换的第二班人了,晚上酉时初刻,再换第三拨。
我斟了几杯热水,用盘子端出去给几位小太监喝了。他们眉眼稚嫩,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孩子,想必也都是丧考亡妣无人亲爱,走投无路才自残了躯体进宫谋个衣食。宫里比外边势力得多了去,他们在宫里也是师傅带着,既是主子的奴才,也是奴才的奴才,脏活累活都包干,还要看先进宫的陈人,宫女子以及妈妈的脸色,一个月的俸银也只有二两,勉强过活罢了。
我道:“公公们辛苦了,来喝杯热水润润嗓子吧。”
他们接过水,连声道谢,道:“多谢姑娘体贴。”
我笑笑,“唤我琅儿便可,下屋还有些点心,公公们可来歇歇,续续体力。”
众人皆推辞了,只有一个眼神明亮的小太监眨巴眨巴眼,向上吹了口气,古灵精怪地做个鬼脸,道:“兄弟们先受累,我去长长劲儿”,我笑着领着他去下屋,他又回头,冲他们喊:“我替你们吃!”
我惊讶于宫中还有这么活泼的小太监,一问,才知是张福的徒弟,怪之不得,张福忠厚,定未教他吃过苦头,他坐了一刻,吃了点点心,谈了些闲话,便又出去了。
酉时初刻,雪又下大起来,我带上两柄伞,出了钟粹宫往养心殿东暖阁方向去。依旧在东廊子底下候着,这三个月来,我常常过来,等干阿玛下事交差的时候出来,向他请个安。
偶尔有接班或当差的太监们来往,我向他们微微点点头,他们会意,也就不再管我。
他通常是酉时初三刻出来,也不一定,常常变化。我也不是每日来,因姑姑有时会安排我在太后寝宫外边上夜,或是要给坐更的姑姑准备夜里的点心。其他日子,不论风晴雨雪,大抵是不断的。
虽在廊子底下,但我也只敢在边缘站着等候,北风夹着雪花灌进来,我撑开伞勉强立住。
今日可能有些推迟,好在戍时未到,他也出来了。此时天色已黑,积雪却映着道路通亮。我抖落了伞上的积雪,见他走近,恭恭敬敬地在硬冷的地上请了个双腿跪安,脆声道:“干爸爸吉祥!”他温和一笑,轻轻托起我臂弯,拍拍我身上落的雪,道,“琅儿冷吧?候了多长时间了?”
我抿嘴笑笑,“不长。”
“这样大的雪就不必过来请安了,仔细冻坏了你。”
我笑笑,递给他一把伞,道:“干爸爸当差是不许带着伞到处跑的吧,琅儿不来,干爸爸回去可就只剩眼珠子会转啦。”
他笑着接过伞,走出廊子,同我并排走在雪地里,踩出深浅的大小脚印。
“当差可都还惯吧?”
“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好在主子很宽宥。”
“我们当差,最重要的不是从不犯错,而是是否捏得准主子的心意。”我抬头望着他,他冲我一笑,又转向前方,接着道:“贴主子心的,犯了错还有机会,贴不着心的,那就真是任人宰割哩。”
我微点头,他停下,用手拈去我头上的雪片,道:“好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宫门该上锁了。”
我告辞,他又叫住我,低声嘱托道:“细心些当差。”
我看着他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开了。
这段日子是宫里最忙碌、最热闹的时节,然而对于奴才来说,却是最受累的时候,打扫、装灯、剪花、换香盒,晚上通宵上夜,白日里也不得假休息,累地脚掏不着地儿,小太监们都打趣我们是“脚戳子”。
宫里宫外交通得最勤,主子们过节,奴才们得些赏赐,托人带出去,或是自己偷偷跑出去一趟,回来头上挨几个暴栗子也可以。有靠山的几个大丫头都由敬事房首领领着,去了顺贞门会见亲属,我愣着神儿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好久才回过神来。
哥哥这几日常来看看我,有时带些娟子、缎子之类的东西,道:“干爹也知你辛苦,节下时间宫里头忙,大伙儿也是乐呵着忙个喜气洋洋。”我感觉他有话要说,便停下手中的活,他又接着道:“干爹也忙,我也忙,我们做大的,心里还惦记着你”,我心里一惊,果然他又说:“你瞧瞧干爹多疼你,西太后赏了些东西,他虽用不着,还特地吩咐我给你送来,新年节气的,让你裁两身新衣裳。”
我微笑着谢过,他装作不痛快的样子,道:“我一入宫就跟着干爹,鞍前马后好几年,他都没肯留给我这么好的绸缎子哩。”我把花花绿绿的缎子往他身上一比划,笑嘻嘻道:“让我来给哥哥缝个绿夹袄。”他冲我瞪瞪眼,只差没有胡子可以吹了。
他又变过脸色,严肃起来,认真道:“虽然干爹知你孝顺,女儿的礼数总还是要的,你连着好几日都不去见面请安,这哪里像话呢。”
果真被我料到他的意思,我心里也觉得失礼,只是面上颇难堪,只好勉强辩解道:“干爸爸说天冷可以不必去的”,他听我这么说,面色凶了起来,吓得我立直了身子,严正斥我道:“你说这话,不说他老人家,为兄我听了都寒心,人家说只有大疼小,你的心若是端正,会拿他老人家这客气话做幌子来抵我?”
我忙低头认错,给他奉茶,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道:“我是替你考虑,你该殷勤时不殷勤。”
自那日起,除去上夜值班的时候,哪怕几日没合过眼,我也会恭恭敬敬去给干爸爸请安。每次他见我来,也颇高兴,有时拉着我,道:“今儿个西太后赏了两盒节日饽饽,你跟我到屋里来尝尝,沾些福气。”
我跟着进去,哥哥也在,还有一个后生太监,约摸只有十四五岁。
哥哥见我来,忙拍拍手,笑逐颜开道:“小棉袄来了,这下大饽饽可没我俩的份了。”
后生小太监道:“不打紧。”
干爸爸笑笑,道:“今日腊八也当我们父子几人过个节吧,小祥子,去西殿膳房让带班的熬几碗粥来。”
小太监应声出去,他又同我们絮絮地谈起来,他很少一次说这样多的话,通过谈话,我大致猜出他可能和哥哥一样,很小就入宫了,大约也是没有得过父母庇荫的苦出身吧。
我还得知哥哥常常提起的宝珠,原是他的妹妹,他这个妹妹了不起的地方是,一直以男装长大,先前在江西参过军,还去过湖南和山东平过捻匪,十五岁改女装,已经嫁人了。我听他这样说,不得不称奇。
干爸爸笑笑,打趣道:“你们俩竟是生反了。”
我们都取笑他,他也不怒。
琐碎闲谈着,一起将饽饽吃了,一会粥又上来,有□□样,几样咸粥,几样甜粥,冰糖银耳、桂花莲子等等皆不重样。
我端详了半天,颇感遗憾,没有腊八粥,怎么有腊八的味道呢?
旧时在江南我额娘常在腊八熬的腊八粥就有薏米、花生和红枣,条件不全,并备不齐八样,但我至今也未吃过比那更让人难忘的食物了。
干爸爸笑着说:“琅儿要哪个?”
我说:“应该干爸爸先选。”
哥哥二话不说,一把把桂花莲子端至我面前,道:“快别磨蹭啦。”
我抿嘴笑笑,贴上去闭着眼睛闻了闻,莲子的清苦和桂花的沁香,我仿佛又看见那茫茫水乡,“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景,又重新体验到那“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的秋夜,以及“天遣幽花两度开,黄昏梵放此徘徊”的陶醉了。
干爸爸看着哥哥,又移开目光看着我,我转头冲哥哥甜甜一笑,哥哥说:“这可是今年苏州进贡的中秋桂花。”干爸爸见我确实喜欢,微微笑道:“还是小篮子体贴。”
哥哥摆摆手,“江南的姑娘家,就没有不爱桂花莲花的。”
干爸爸略微诧异,“哦?”
我心一拎,抬眼看了一下干爸爸,哥哥接着说:“不是说,‘莲,花中君子者也,牡丹,花中富贵者也’,这和旗下人爱牡丹是一样的。”
干爸爸微笑着问我,“琅儿是江南人?”
我强自镇定,微笑道:“有过短居。”
哥哥又打趣,操吴地话问道“侬居何地哇?”
我一本正经答道:“曾随父在苏州短居,不过一二年而已。”
我这话是说给干爸爸听的,悔不该日日同哥哥操南音取笑为戏,他早认定我是南人,我竟浑然不知,不知他心里是怎么解释我这又是南人又是正白旗旗下人的出身的。
干爸爸愣神一会,问哥哥:“你方才是在说‘你住何地’吗?”
哥哥兴高采烈:“干爹听得懂,厉害!比那些旗下宫女子醒目(南地方言,即聪明)多了去,连兜子(长江一带方言,即骰子)都听不明白。”
干爸爸谦虚笑笑,“我是根据琅儿的答话猜的。”
我搅划着粥的手不觉停了,觉得身上的汗毛孔子嗖得一竖,似乎有冷汗从背上涔涔地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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