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认亲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干爸爸。
记得是九月的时候,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清透如玉,上边漂浮着几朵白云。
我跪在东廊子底下,双手托着食盒,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壶清酒,是我拜托了好久,让钟粹宫茶炊处的张福给我准备的。腿边还放着一个青色包裹,里边有一双我精心纳制的兔毛短靴,还有一对绣着金猪的护膝。
托干哥哥的福,才有拜干爸爸的机会,他是个热心人,对我也好,早过了正月就开始为我张罗安排,告诉我要细心、尽心,孝心,才能讨干爸爸的欢喜。
这双短靴,我足足缝制了七十天,没有一脚虚针,没有一处歪倚。鞋面是墨蓝色的绸子,没有伸展性,外边的中轴线总是对不齐,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直到笔直地自然挺起来为止,里边加了一层薄兔毛,可以防水,也可以挡风,热天已经临末了,大寒之前都可以穿。
问了哥哥干爸爸生辰属相,答曰文宗(咸丰皇帝)辛亥猪年,想来做太监的,不论官阶多大,当差总是跪着比站着多,便自作主张用剩下的兔毛皮缝了一双护膝,膝盖上方用金线绣了一对金猪。金线是托小太监用七个月的俸银和针线房的姑娘换的。
这些都是女儿初见面的礼数,以后每次逢年过节、或阿玛生辰都要亲手做上一套新衣服来孝敬,把他当成亲阿玛看待。
我申时初刻便出来,等在他从养心殿交完差回皇极殿东配房必经的路上。
干爸爸姓王名镇南,是光绪皇帝的掌案监,负责小皇爷的全部衣食起居。据哥哥描述,他似乎是李莲英的结拜兄弟,即汉人所称的义兄。哥哥是汉人,李莲英也是汉人,干爸爸肯定也是汉人,宫里是不可能有满洲太监的,不过他们进宫以前,大约也已经在会计司挂档入旗了吧。
这些都是我闲等时刻的瞎琢磨。
太阳沉甸甸落下去,将金黄色晕染开,流溢出夺目的光彩。那光彩渐渐又铺散开,映出万丈霞光,蓝色、橘色、红色和许多不出的色彩交织在一起,铺展在宫殿檐角的上方。
白天黑夜似乎是一般长短,渐渐地连云锦也消散去,我仍一动不动地跪着,手托着食盒又放下,歇一会又托起。酉时大约已经开始,天空已是黑蒙蒙一片,秋风渐起,瑟瑟发寒。
两只腿已麻地不像是自己的,索性跪得像个木头了。
突然间灵敏地察觉到有人走来,我立即挺直上身,端正跪好,向东边望去,只见暗光中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前边的高大些,戴深蓝色帽子,穿绸缎子花衣(蟒服),花衣上绣有孔雀。后边穿的是布衣服,没有花衣,带上殿门后,躬着背跟在后面。
我心想前面的十有八九是王公公了,正思忖着是问干爸爸吉祥还是问王公公吉祥,他已大步行至我面前了,我没考虑出结果,一时蹦不出话。
我一直用眼神迎接他走近,他一见我,也立即明了,不待我张口,首先冲我客气地一笑,道:“是琅华姑娘吧?”一面伸手托我起来,我微微点头,这时方看清他的脸,完全出乎意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太多,仔细算算咸丰辛亥年属猪,确实只比我大一轮,应该是二十六岁,也完全不似我先前想象的大太监的威风厉害的骄傲神气。他白面朱唇,浓眉大眼,样比莲花,面容清正有文臣之风,而两腮微鼓,又有婴孩之态,不能不教人震惊。
我心中正讶异着,一面想站起来,双腿却麻得不能动弹,脚底还未得力,当即崩溃仆地,我神态痛苦,他立即伸手扶住我,微笑道微笑道:“教姑娘候久了,是我的错,只是明日万岁爷回宫,今儿个御前又得重新排班耽误了些时候。”
他笑了笑,嘴角向上推出两弯精美的短纹,“还能走吗?”
我没做声,他回头吩咐后面的小太监:“把东西提上。”小厮应声接过食盒,提上包裹。他将手臂往我身后一担,一把将我抱起,我吃了一惊,而已大步走过廊子了。
外面的风凉凉的,天色已完全暗下去,上夜的太监提着灯走过,西一长街传来第一遍打更的梆子声音。
我的手不知往何处放,便紧紧地攥着拥挤在胸前。
向上望了望天空,天空墨蓝如宝,月上柳稍,点星稀摇。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忽然抬头,看见了这么广阔的紫禁城的夜空,这里的月亮和别处是一样的,也会跟着你走,你看着它,好像没有动过,身边却经过了重重飞檐翘角。
小厮趋前将门打开,他进屋将我放下,小厮放下食盒和包裹,便带上门退去了。
里面是正堂,屏风后有一内室,颇素净。他径自走上主座坐下,自己斟了杯水喝。我不知怎的,傻傻地站在一旁愣着神。
他放下杯子,轻轻笑了笑,“坐吧,闺女。”
我听见这两个字,犹如醍醐灌顶,立即从桌上拿起包裹解开,拿出靴子,走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呈上靴子,道:“琅华拜见干爸爸的心意,品质拙劣,还望干爸爸不要嫌弃。”
他伸手接过,一面用眼睛扫了一下鞋面,一面用手上下来回慢慢摸着,我一看便知他在摸针脚,心里忽有些惶恐。
良久,他抬头扫了我一眼,用鞋面在脸颊上轻轻擦了擦,温和笑了笑,眼睛微微弯成月牙,眼尾挤出长短依次的纹来,“姑娘好手艺。”
我微松一口气,不由地轻轻用两手轻轻互擦着红肿的指尖。他忽地向前一倾,拿起我手掌翻开一看,我立即羞惭至极,不为别的,我这是一双干活儿的手,光是顶针就顶出了三个老茧,十个手指头也不似少女指如削葱根那样嫩白,每天都给姑姑做绣活,每个指头都红肿红肿的,不说旁的,连我自己也不愿意多看。
我稍微用力想把手翻过来,可他扼着我的手腕,我无力动弹,只好低着头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感觉他放松了我手腕,我抬头,见他垂下乌密的睫毛,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得淡淡一句,“有劳了。”
我慌答:“干爸爸言重了”,他无应,我又补了句,“孝敬干爸爸是应该的。”
他微微笑了笑,回去坐好,我去把酒拿来,给他斟了一杯,跪下双手敬给他,他接过:“我们在宫里当差,是严令不准喝酒的,不过我今日既得一孝女,但饮一杯也无妨。”
他仰头饮尽,我向他拜了三个响头,算是已经走完了程序。
他托我起来,我转身拿出一对护膝,双手敬给他,道:“干爸爸当差劳累,琅华资钝,为干爸爸制了一副护膝,料子入不了干爸爸的眼,还盼干爸爸将就垫用着,仔细着身体。”
他神情平淡,只是能看出来有一闪而过的吃惊,继而又回复了原先的持重,伸手接过,只是低头盯了一会,便抬头对我说道:“难得你一片孝心,我自会记着用,时候也不早了,你抓紧着回去吧,当心宫门上了锁。”
我作了个福,便退下了。
回到钟粹宫的茶房,张福还在给晚上上夜的姑姑们准备点心,不灰木的炉子里,炽红的炭火嘶嘶地烧着。
我笑吟吟地走过来坐下,“福伯。”
他一边一粒一粒地挑选珍珠米,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琅儿回来啦。”
我点点头,“谢谢福伯啦。”
他面色恬淡,突然又似乎想起来什么,自己顿了顿,我忙问:“怎么了?“
他望了我一眼,用手捏着米粒向着烛灯检查,一边说,“你姑姑方才向我打听你呢,你回塌塌(下屋)以前,先好好想想怎么回话。“
我连忙站起来告辞回下屋,一进去见到壁吟姑姑,正手支着头坐在窗边,屋里没其他人。我进来,轻轻说:“大伙儿都上夜去啦?”
她转过来微微点点头,眼里隐约有些不安,我小心坐下,轻声探问:“今日姑姑随主子去东陵致祭,想必也劳累一天了吧。”她微微闭上眼睛,我便蹲到她脚前给她捶捶腿脚。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似乎望着窗外的圆月,又似乎是冥想着自言自语,“宫里头怕是越来越不得安生了。”
我轻轻地一边为她捶着腿,一边说:“可是祭陵的事情?”
她苦笑着轻哼了一声,“不止。”
我不说话,继续静静地给她捶着,她欠了欠身,我便停下,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她坐定,往侧边斜瞥一眼,淡淡地问:“你知道其他人去哪儿了吗?“
我摇摇头。
“除去上夜的六个人,还有五个人自申时起就稀稀落落地散个没影。”她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你去哪儿了?”
我移开目光,并不做声。她哼笑一声,又长叹了口气,“你们也觉察到了吧?”
我勉强笑笑,“觉察什么?”
她并不看我,“我不怪你们,谁在宫里都想有个帮衬,只是你们行路行事都要摸着自己的良心。”
“琅儿谨记姑姑教诲。”
她又叹了口气:“吩咐膳房明日不用备万岁爷的御膳了。”
我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次才住了五日就要回养心殿了?”
她哼笑一声:“幼帝常住东宫,心向东后,谁最看不过眼?“
我默然片刻,又问“今日祭陵怎么了?“
“我不得进去,不晓得细况。只是出来时听长卿说,西后欲与太后平行同拜,太后不许,西后争意,眼眦声破,惊地万岁爷大哭不止,仪式也为之搁阻。”
“太后是文宗皇帝正宫,西后当初只是贵人,母以子贵才与太后一起垂帘,况且祭在祖宗东陵,这样大的礼法都不顾吗?“
听我这样说,她更加不平,但又无可奈何,“现在也只能由着她踩了。“
我亦默然。
她苦笑一下,“你们求哥哥拜爷爷的躁动不安,也是看出来东宫势颓了吧。”
“姑姑多心了,前几日听御前小篮子说,现在听政,军机都以咱们东太后圣意拟旨为尊呢。”
她微微笑了笑,“太后是礼法上的正宫,这是自然的,只是性子仁懦,哪里敌得过西后阴毒,我还是担心迟早出事。”
“姑姑多虑了,二后侍奉文宗皇帝共处几十年,哪里会落到相互陷害的地步呢?”
她从喉咙底部哼出一声,“同治爷杀小安子的时候,我刚进来服侍太后,是她一力支持的。”
“西后虽器小,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太监大来寻仇报复。”
“谁知他是不是太监。”
我不解,她向上翻个眼皮,喝了口水,淡淡地说:“据说他在山东被砍的时候,有人查验过真身,还将尸首吊起来示众十一天,以正斩杀之名。”
我笑笑,“这种虚头巴脑的鬼话,姑姑也信?”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道:“时间也不早啦,我明天还要去一趟衣库。”
我也忙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她突然回过头来,“帮我记着她们一个个,看谁回来得最晚。”
我低头答应,便送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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