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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年关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宫里最常见的摆设,是一盆清水。

  因这几日进出宫置办货物的带东西的、为了年宴增加的人手的都十分集中。太监宫女们成日里跑动的地方多,又是年关,天神地鬼都下界来,进出宫们总要用清水照照自己后背,让附着在身上的脏东西现出原形。

  疏桐等在后面,等我照完退下便上来,对着清水左右移动。

  我并不离开,而是退到一旁等着,她略有迟疑,也不开口问,一边前后照照,一边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淡淡瞄瞥。

  我微笑道:“姑姑叫你下了差事去她房里。”

  她警觉一下,侧着眼神问:“干什么?”

  “也许是安排上夜的事。”

  “不可能,昨天是我在西间上夜。”

  我轻笑了一声,“那也许是别的事,怎么,你交了差有安排?”

  她也微笑了一下,看着我说:“不敢。”

  “西后今日过来了吧?”

  她看我一会儿,微微点点头。

  “坐了多久?”

  “二刻不到。”

  “干什么来?”

  “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在里面吗?”

  “我只管敬烟,哪有心思来注意。”

  我笑笑,用手摸了摸她的桃红夹袄的白毛沿边,说:“那你的心思,是用来讨好小德张了?”

  她立即转过来,用指尖子微微捅捅我,我扑哧一笑,“你寻靠山也不寻个能办事的,小德张在寿膳房,顶多给你匀时令当季的菜尝尝味儿,你也就这点出息。”

  她白我一眼,“我能怎么办,他最起码能出宫跑,我得些赏赐还能托他带去给家里,要不然家里年都没法过了。”

  “听说西后身子不太好,好久未去养心殿训政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微笑不语,我用手指勾着她腰间明红色的折枝莲绣花针脚,笑着说:“你夜夜都到亥时才回来,姑姑要是知道了,可真要成全你们了呢。”

  她白我一眼,微启朱唇,“想想就知道是太后传她来的呀。”

  我投去疑惑神色。

  她看了看四周,凑到我耳边,“你没听说那些乱事吗?”

  我垂下眼眸,又缓缓弹开,看着她说:“太后是传她来问罪了?”

  “问罪?”她无奈笑笑,“小琅子,我劝你赶紧绑牢个靠山,免得到时被打发到慈宁宫老太妃那儿打络子(即装饰衣物的中国结)去。”

  我轻轻拽拽她袖子,她凑过来:“太后一袋烟没下来,就让我和碧绫子打帘子出去候着。我留个心眼听着,里面西后下跪痛哭,一再请死,太后挽她起来同坐,似乎说着‘我二人侍奉先帝,二十余年同心同力,辛酉争权以来,力保宗室社稷。我们如今老了,以后归天,也还要一起侍奉先帝。’之类的话。”

  “所以呢?”

  “太后当面烧掉了文宗皇帝交给她挟制西后的遗诏。”

  “遗诏?”

  “太后经常讲起西汉钩弋的事,当初肃顺劝文宗皇帝效法汉武帝杀掉懿贵妃防其恣意擅权,西后如今举止骄狂,目无宗室,太后常常后悔辛酉政变时被她利用,除掉了肃顺。现在只能经常拿出先帝遗诏以求自我宽解。如今为了感化她,遗诏也被她亲手烧了,以后还有东宫的活吗?”

  我沉默一会,嗔怪她“快别说些捕风捉影的话,叫别人听去了还不知怎么倒霉。”

  她伸伸眼睛,“不都是你问我的。”

  我笑笑,“我又不害你。赶紧收敛收敛别整日跑了,虽然太后不追究,但是姑姑怀疑有内鬼,你别自找麻烦。”

  她冲我挤挤眼,赶紧去见姑姑了。

  明日便是新年了,我已早早努力,缝制了一件新袍子,干爸爸是汉人,除了在宫里当差,否则不穿旗装,我自进京以后再没有缝过衣服,完全寻着旧时给我阿玛做蛮装(即汉人的服装)的印象,手艺确乎是有一些见生了。

  申时正刻,算着他大约该回来的时刻,给他送去,把今早东太后赏宫女的几样点心和小吃:炸江米白年糕、炸三角、桂花糕装在食盒里,又去小茶炉房把事先拜托张福给我熬的桂花莲子粥也带上。

  这些食材是我花银子托人找来,再让张福给我熬的,是我爱吃的东西,今日也带去凑个礼数以求干爸爸中意。

  到了那儿见门带着,知道他不在,便推门进去了。

  这样的配房是宫里给大太监歇脚的,平常也从不锁门。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四处望了望,见屏风上搭着几件内衫,我走内室,一张简单的床铺、一扇小窗、一个矮凳子,便再无他物了。

  床上的褥子不太整齐地淤着,上面搭着一条白色的长巾,我拿起来想把它叠好,看见上面有暗红的血迹,血迹不新,已经干了,还夹带着一滩黄白色的脓水,气味有一些刺鼻。

  我把褥子叠好,把屏风上的内衫叠起来放到床上,把新制的袍子放在旁边。正考虑要不要将长巾清洗清洗时,似乎听到外边有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响声。

  我进来时是任门开着的,因我一个人在里面关起门来也不干什么。

  蹑手蹑脚走到屏风后面偷看,只见一个不到五尺高的孩童,身穿藏蓝色貂皮袄,脚旁躺着一顶小毡帽,正踮着脚侧昂着头,把手伸进大排红木柜子的抽屉里摸索。

  抽屉非常重,而且在他额头上方,他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抬着胳膊在里面摸,抽屉只被他拉出一个小口,他一面踮着脚,一面不断地想往深处摸找,因为够不着,就挪着小步往里边进,谁知他那脑袋把抽屉盒一顶,抽屉当即就滑将回去,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不好了。

  笨重的抽屉夹住他手指,他立即嚎啕大哭,我吓了一惊,连忙跑出去把抽屉抽出,把他手指放出来。

  他仍旧保持抬胳膊的姿势,在原地对着自己视线的前方大声嚎哭。我弯腰看了看他的手指甲盖儿,已经紫了,于是把他抱起来坐到桌边,让他坐我腿上,一边抖着腿,一边轻轻摇晃他,哄他不哭。

  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对着自己视线的正前方大哭不止,且哭且嚎,看来真是吃痛得紧。我只好在凳子上两边转,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湿答答的泪眼一扫见桌上的食盒,忽然不哭了,立即伸手去扒拉。

  我把食盒掏近,他急忙伸长了脖子挥着手要去开,我唯恐他翻乱,便把他放在地上站好,从里面拿出一叠炸年糕喂他,许是太硬了,他吃了一口便不肯再吃,并且踮着脚挥着手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食盒。

  我把食盒拿下来递到他面前,把炸三角和桂花糕拿出来时,他都没反应,最后把粥端出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里面又抬起头看着我,我笑笑,把粥端出来,吹了吹,喂他吃了。

  他很乖巧,喜欢吃,便不抗拒。假若吹得不好还有些烫的话,他就用殷红的小嘴在上面点一点,然后立刻退开,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再吹吹,他就乖乖吃下,从不闹脾气。

  喂完整碗粥,我顺便用食指刮去了他嘴边残留的饭颗,他竟将我指上的饭颗再舔干净。我当时惊讶之情状,实在不可描述。

  食盒已经不能再给干爸爸用了,而我也还要负责将太后的御笔送到如意馆装裱,以便新春里赐给进宫王公大臣,于是就收拾好食盒准备走了。

  他很聪敏,能察人意,见我在收拾,知我要走,便上前用手攥住我的春绸丝绵棉袄蓄出来的青色沿边,我回头冲他一笑,“手还痛吗?”

  他并不搭理,我笑笑,把他手拿下来,他小手不放,抬脚跟着我出了门口,我无奈,蹲下来摸摸他的手背,他将手放松了,我“哗”得站起身来,赶紧转身便走。

  这不知是哪个亲王的阿哥进宫拜年来,转悠到此处。再小,也是奴才的主子,奴才也不能怠慢,而我误了差使,这样的小主子是不能保我免受姑姑罚的。

  我回头一看,他已不在门外,大约是已经进去了。我抚了抚被他攥皱的缎子边儿,没走出五丈路,听到后边有“踏踏”的响动,我赶紧回头,只见他下着重重的步子,踉跄着跑来,手里攥着一顶镶着红玉的帽子,那一当儿,我忽然怔住,因我此时闪过的念头,将我自己惊到了。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停下,冲我扬了扬手中的帽子,“朕戴这个太大,它常常落下去”,我蹲下来,他望着我,把帽子递过来,说:“给你吧。”我笑了笑,“可是奴才也戴不起啊。”我从他手中接过帽子,抿嘴笑道:“奴才为万岁爷改改,改合适了再还给万岁爷?”他不说话,我伸开两指,量了一下他额头的宽距。他十分温顺乖巧,知我在量,便配合得低下头去。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万岁爷。

  虽然我在钟粹宫当差,但都是外边散差,不得近侍。万岁爷以前虽常来东宫住,也一直是在殿里活动着,并未谋过面。

  回去实在是忙得脚掏不着地儿,想来干爸爸看见衣服,也必然已经知道我去过了,只是当时他不在,酉时便又偷懒不去请安了。

  隔日傍晚我去廊子底下给他请安的时候,他依旧很温和,冲我笑笑,只是那笑,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的眼睛是不在笑的,眼神里似乎有些躲闪,似乎有些纠结、隐愤,又似乎有些不太坚定的疏远。

  我迎面向他拜三个响头,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他说:“干爸爸新春吉祥。”

  他拱手向我回了个礼,淡淡回笑了一下,道:“姑娘新禧”,从腰包里掏出用大红纸包着的银锭子递给我,我做福谢过,他不看我一眼,也不容我说什么,便走过去了。

  我怔怔地跪在地上,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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