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五六点，每间病房都热闹得很。
张张病床就像一个个小家一样，到了饭点尤其如此。吃着饭，聊着家长里短，虽然人病着，心总算不孤单，有个依靠。
谢语和唐闹走到404号病房门口。
“吃饱了。”
“小茂，再吃点，这个骨头汤补身体的……”
“哎呀不喝了，喝不下。”
“你这个孩子，妈妈在家煲了十几个小时的汤，来，多喝几口……”
“说了喝不下……”
这是一号床的林茂，十七岁的男孩子，打篮球摔倒了，脚踝骨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叛逆。
女孩就不一样了——
二号床的冯青青，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小口小口地啜着汤。
她的母亲抱着一台笔记本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应该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在好好吃饭。
“甜甜真乖，全都吃光啦，来，把碗给叔叔拿去洗。”
“我要自己洗！”
“让叔叔洗……”
“小安，你让她自己来，在家我也是鼓励她独立一点的。”
“……”
这是三号床的程心，她女儿大名顾甜甜，小名小红花，她住院了就没人照顾了，所以这些日子都跟着她住在医院里，娘儿俩挺苦的，所幸再过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这个男人大概是程心的朋友，姓安。程心住院一个多月了，一直都是他在帮忙处理各种手续流程。
谢语的目光往前延伸了些，就是庄逸唯的病床。
护工把他的头垫高了些，正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些流食，他脊椎有轻微受伤，所以暂时不能坐起。
护工是谢语给庄逸唯请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朱。她也是南城医院的员工，年纪大了，手脚没有年轻人麻利，大家都清楚，她家里困难，年前还发起过一次募捐。谢语觉着，庄逸唯应该不怎么麻烦，就是偶像包袱有点重，找年轻护工替他处理那些屎尿屁的事情，他心里肯定不怎么舒服，所以就特意找了朱阿姨。
唐闹不等谢语，先声夺人：“庄哥！”谢语清楚，庄逸唯跟他同岁，还小他一个月，这声“哥”喊的实在亏心。
霎时间，一间病房里的八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庄逸唯躺在床上，两条腿和右手都打了石膏，脸上还有许多细碎的刚结痂的伤口，看上去很狼狈。
他嘴里的一口粥还没完全咽下去，被唐闹这个五颜六色的轰炸大果篮惊到了，呛了一口，咳得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慢点。”朱阿姨连忙放了碗，拿起旁边的水杯，插了根吸管，凑到庄逸唯嘴边，“快喝口水顺顺气儿，慢慢地，小口喝。”
庄逸唯难得听话照做，跟条小奶狗一样，小口小口啜着。
朱阿姨扭回头横了一眼唐闹，正要说他太莽撞，吓到病人了，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语，冲她点点头：“谢医生来啦。”
其他几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连忙跟着打招呼，谢语是住院总医师，也是这间房四张床的管床大夫，所以大家都认得她。
谢语被拉着挨个看，就当提前查房了，家属们总是不放心，同样的问题问上一百遍也不放心，就愿意听医生来回倒车轱辘话。
还好，这个时间点属于她的休息时间，且她平时就挺有耐心，所以由着他们问什么，都一一答了。
她说着话，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庄逸唯。
庄逸唯垂着眼，一心一意地喝水。
唐闹把果篮放在庄逸唯床头的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庄逸唯的床边，一裤子的破铜烂铁都“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
小红花好奇地看向唐闹，唐闹就笑：“这小姑娘，长得真乖，特像咱谢谢小时候。”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要不要？”
小红花看着唐闹手心那颗奶糖，很有些心动，扭头看了一眼程心，程心也是笑。
她转回头来，耷拉着眉毛，细细的声音说道：“谢谢叔叔，不用了。”
唐闹便把手收回来，捏着糖往嘴里送，两指一用力，手里就只剩一张小小的塑料纸了。
小红花咽了咽口水。
唐闹看到了，嘴里就咂吧得更大声了些。
庄逸唯这边正好吃饱了，朱阿姨收拾了碗筷，提着袋子出去了。
唐闹听见声响，才想起自己是来看四号床的病人的，认认真真地拉着庄逸唯的手：“庄哥，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那兄弟也是挺可惜的，但是你别灰心啊，活下来就成，只要有这条命在，什么事儿都有可能……”
庄逸唯其实根本没在听，自从车祸以后，他注意力就难以集中，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太杂，现实中的人和事，他多是敷衍。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没什么可听的。
唐闹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张嘴开开合合就没停歇过。
谢语头一回对唐闹这个话唠的毛病产生了一点欣赏。
“医生，请问庄逸唯是住这儿吗？”
谢语循声向门口望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一头粉色的头发，烟熏妆，上身是黑色的吊带加一件牛仔外套，下半身短裙和渔网袜，脚上则是一双黑色马丁靴，锁骨上纹了一串黑色的英文字母，手上还捧着一束亮黄色的向日葵，从头到脚都十分抓人眼球。
唐闹吹了声口哨，侧过脸去问庄逸唯：“你女朋友？”
庄逸唯看都没看一眼，答道：“不认识。”
“哦，原来是女粉。”唐闹很上道。
还没等谢语回答，那女孩就眼尖地发现了庄逸唯，径直走过来，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唐闹的对面，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庄逸唯床头。
女孩看着庄逸唯，还没说话，一大颗眼泪就掉下来了。
唐闹看不得女生哭，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过去，哄道：“你别哭啊，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哭什么呀？”
女孩抽抽搭搭地掏出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不哭了……庄庄……你现在还疼不疼？”说着伸手要去摸他那只打了石膏的胳膊。
庄庄？唐闹和谢语俱是嘴角一抽。
庄逸唯胳膊挪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抬眼不耐烦道：“……你谁啊？”
女孩急了：“我是陈玻啊，你每场演出我都看过，你还记得有一年，台底下就宋哥和我两个人……”
说到一半，不说了。
“哦。”庄逸唯并不记得陈玻是谁，但这张脸确实眼熟。
“你还记得真是太好了！”陈玻自动把庄逸唯这个“哦”字当成肯定的回答了，坐下来继续说道，“我这次来，是代表大家来看看你，听说你出事儿了，粉丝群里都急得不得了，幸好联系上了星锋，公司那边同意派个粉丝代表来看看你……”
陈玻的声音又急又尖，庄逸唯太阳穴隐隐作痛，还是礼貌道：“谢谢关心。”
唐闹挑眉：“星锋？你签的公司？”
唐闹知道星锋，本来是个南城本地的小娱乐公司，后来捧出了一个国际影后和一个全民老公，整个公司都鸡犬升天了，成了业内有名的造星圣地。
庄逸唯不说话，陈玻便接了话：“是的。对了，你是？”
唐闹笑笑，伸出手去：“唐闹，庄逸唯朋友。”
“我是陈玻，庄庄粉丝后援会会长。”陈玻也伸出手去跟唐闹握了个手。
谢语见有两个人陪着庄逸唯，于是放下心来，走过来对唐闹说道：“待会你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今天晚上没班。”
唐闹点头答应。
谢语走出病房，陈玻却追了出来：“医生！”
谢语转过头，疑惑道：“有事儿吗？”
陈玻从黑色的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医生，庄庄住院就劳您多费心了，我也知道他身边没人照顾，这样，如果他有什么事儿的话，您给我打个电话，我立马就到。”
说着又掏出一支笔，在红包上写了十一位数字，递过来：“这我号码。”
谢语靠在墙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伸手接，笑着说道：“照顾病人是应该的，我所有病人的病历上都有我手机号码，有事可以直接打，你的号码我就不留了，病人太多，留不过来。”
她没把陈玻放在心上，只当作是一个迷恋庄逸唯的小女孩。
说完转身走了。
六点半的时候，唐闹打了个电话给谢语。
谢语正在办公室坐着，揉着眉心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对电话那头说道：“三楼楼梯左手边第一间就是我办公室，找不到的话可以去挂个脑科的号。”
唐闹心说，这么大火气，谁又招她了？
谢语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虽然我不是庄逸唯的家属，但是作为他的朋友和医生，都强烈建议您现在不要去见他，他现在情况非常不稳定。”
“谢医生，我尊重你的建议。”律师彬彬有礼地扶了扶眼镜，“那么，您建议什么时候告知庄先生这个消息呢？”
谢语犹豫了几秒：“至少，再等半个月吧。”
律师皱眉，半晌才道：“好吧。”
然后站起身来，伸出手去跟谢语握手，道：“保持联系。”
谢语点头，送他出门。
唐闹刚巧看到谢语送他出门这一幕，等那人走了以后，跟着谢语进了办公室，问道：“这人谁啊？”
谢语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低声回答：“病人家属。”
唐闹就信了，凑过去道：“庄逸唯睡了，那女的走了我才走的，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谢语还是抱着手臂，不答话。
唐闹便坐到她旁边，这才发现她上半身竟然在微微发抖，紧张道：“谢谢？你怎么发抖啊？生病了？”
“唐闹，你说，他那么好，怎么忍心让他这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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