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庄逸唯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身上跟散了架似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痛得没个停歇。
但他不让护士给他打镇痛,偏就乐意这么折磨着。
只有那些细密钻心的疼,才能提醒他,他还活着,没死透。
也是因为这些疼,从醒来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每晚都会失眠,甚至无法辗转反侧,整个身体都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
每天唯一的动作便是,睁开眼,闭上眼。
可一闭眼,便是满目的红,仿佛身堕地狱。
“我善良。”谢语说完,低下头看书,过了两秒,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哦,还有,我喜欢你。”
谢语这句冷不丁的告白,活生生给庄逸唯吓回了人世。
小红花正好坐在庄逸唯床头的另一侧,三号床旁边,她一直有点害怕不苟言笑的谢语,这会儿听了她这句“我喜欢你”,比谢语还要害羞,撂了书扑到妈妈怀里,笑个不停。
程心背靠着枕头坐着,搂着女儿笑:“哟哟哟,你这是害得哪门子羞呀,鬼灵精。”
小红花不说话,一个劲儿往程心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回头看着那两个人笑。
庄逸唯想转过身去,无奈自己此刻就跟翻了壳的王八一样,除了脑袋没一处能动的地方,唯一的选择就是闭上眼。
谢语心里无风无澜,她一直是个理性的人,这是经过精密考量之后做出的决定,虽说围观群众吵闹了点,也不至于就慌了。
“少在那给我雪中送炭。”庄逸唯平静地跟谢语对视,“你又不是根千年人参,送了我就能活蹦乱跳了。”
谢语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斗嘴皮子,垂下脑袋,依旧倚靠在椅子上看书。
床头灯柔柔地罩了她周身一层朦胧的白光,显得脸侧的皮肤几近透明。
她确实挺安静。
庄逸唯便闭了眼。
渐渐地,周围越发安静了,病房里的人也许是都睡了,庄逸唯却越发地睡不着了。
他听得见谢语的呼吸声,温柔、绵长。慢慢地,他的心都忍不住随着那呼吸声的节奏跳了起来,一下一下,后来竟是完全乱了,蹦得越来越快,耳朵里净是擂鼓般的心跳声。躁得他想扯掉身上的所有管子、掀开被子离开这里,把这聒噪的声音甩得远远的。
纤白的手指捻了一页书,翻了过去。
庄逸唯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低声道:“你好吵。”
谢语心说,难道得了神经衰弱,失眠到这种程度了?明天得带他去神经科看看。
手里的书还是放到了一边:“那我不看了,你睡吧。”
说完便支着头,也闭了眼,这是要在这儿睡一晚上的意思。
更他妈睡不着了,庄逸唯此刻恨不得用意念点一根烟。
第二天早上,庄逸唯是听着谢语离开的。
有个护士小声地叫醒了她,说是什么主任找她。
她醒的很快,连哈欠都没打,只十几秒的功夫,便完全清醒了:“好,我去洗把脸,马上过去。”
“别这么熬了呀,声音都哑了。”护士小声说。
废话,庄逸唯心想,在椅子上睡了一晚,也不盖被子,叫都叫不醒,能不哑吗。
“没事。对了,昨晚怎么不见他那护工?”
“他这情况,得请两个的呀,护工又不能二十四小时上班的。”
谢语鼻音很重,笑着应:“真是忙昏头了。”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病房的门“喀拉”一声,轻轻地合上。
周遭的空间瞬间冷了下来,静的什么都听不见。
下午的时候,唐闹来了医院。
沿路问了一圈穿白衣服的,也不管人家是医生是护士,更不管哪个科室的,张口就问知不知道谢医生在哪。
也不是不知道打电话,问题谢语上班的时候,电话都直接锁柜子里了,哪儿还听得到唐闹的紧急呼叫啊。
这么问了半个多小时吧,整栋楼都知道有个男的到处找谢医生了,传到谢语耳朵里,已经是第N个版本了。
谢语刚从手术室出来,正摘手套耳罩呢,林静便凑上来悄声道:“谢医生,你可出来了,来了个医闹,找你的。我提前告诉你一声,躲着点啊。”
“找我的?医闹?”谢语有点哭笑不得。她连主刀的资格都没有,找她闹什么?
“听说是个小流氓,从门诊部问到住院部,最后还是陆医生带着其他几个实习医生,把他关办公室了,现在正在询问具体情况呢。”
谢语听懵了。
林静又道:“咱们院就属陆医生是个男人,哪回医闹不是他上去谈判摆平的,其余那些老的小的,统统都缩在后边……”
“那叫珍惜生命。”谢语把身上的手术服脱下来,“哪儿比得上他呀,毕竟以前是军医。”
谢语正要走,林静叫住了她:“哎,你去哪儿,不会找那医闹去吧?你可当心着点……”
“放心,不是还有陆医生在吗。”谢语难得开了个玩笑,“冲着你对他这份儿赞不绝口的劲儿,我也得信他一回。”
林静啐了一口,红着脸推谢语:“走吧走吧,不管你了,只有一条,可别跟他胡说。”
谢语听得别提多明白,这“别”可不是不要的意思。
不过她向来懒得淌浑水,做个传声筒有什么意思,成了她也没好处,不成还落得个八卦的名声。
显然是一桩不值当的买卖。
到了陆一言办公室,她礼貌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股子冷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有点低。
开门的却是唐闹。
唐闹今儿穿得喜庆,依旧是T恤短裤球鞋,通身的红配绿,倒也不辣眼睛,没办法,脸和身材都是爹妈给的,怎么糟践都跟“丑”字沾不上边。
他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意,一开门见是谢语,就跟见了救星一样:“谢谢!你来了!”
就差说“你总算来了!我们快走吧!”
“你怎么在陆一言办公室?”谢语奇了。
唐闹抬手摸了摸鼻子,一副心虚的样子,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陆一言的声音:“他找你都找到神经科去了,我刚巧路过,就领回来了。”
谢语恍然,原来不是医闹,是唐闹啊。
她拨开唐闹搭在门框上的手,往里面望了一眼,陆一言冷着张脸坐在办公桌前,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松开了,椅背上则搭着他的白大褂和宝蓝色领带。
路过?骨科大夫溜号都溜到神经科去了?谢语觉着陆一言太不真诚。
“那我俩先走了?”谢语跟陆一言私下关系不错,也就不客套了,“下班聚聚?”
陆一言手里写字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思考。
唐闹一把攥住谢语的手腕,小声道:“别!”同时慌乱地回头望了一眼陆一言。
正巧迎上陆一言抬头看向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我待会儿还有事……”谢语是头一次听到唐闹撒谎这么明显,平日里扯起瞎话来口若悬河的,今儿怎么焉了?
陆一言倒是个宽容的性格,他理解地点点头:“我今天也没那么早下班,过两天去酒吧找你。”
唐闹:“……噢。”
两人离开了陆一言的办公室。
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谢语问唐闹:“你怎么突然来医院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庄逸唯啊。”唐闹理所当然道,“这事儿都在微博首页挂了好几天了,他那公司忒缺德,连车祸这么悲的事儿都往死里营销,我找朋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就在南城医院住着院。朋友一场,必须得来看看。”
谢语扫了一眼唐闹,有点儿诧异:“你就空着手来啊?”
他一拍后脑勺:“呀?落陆一言那孙子那儿了。”
谢语停了脚步:“你回去拿吧,我在这儿等你。”
唐闹谄媚道:“我不记得路了,谢谢,要不还是你去吧,万一我要再迷路了,又得满医院找你……”
谢语无奈,这货确实是迷路体质。
“那你在这儿等着,别动啊。”叮嘱了两句,唐闹靠着墙,十分乖巧地点点头,谢语便往回走。
陆一言的办公室在谢语的楼上五层,医院的电梯难等,她爬的是楼梯。虽然平时有锻炼身体的习惯,一口气爬上五楼,她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敲了敲陆一言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陆一言正站起身要走过来,见是谢语,没了动作,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厮不耐烦的也太明显了。
谢语并不放在心上,她自顾自地走进去,拎起墙角的果篮:“我来替唐闹拿这个。”
“他挺会使唤人。”陆一言冷哼一声。
谢语笑笑:“没事儿,他路痴,我怕他又迷路了。”
陆一言没接话,坐了回去,拿起钢笔接着写。
谢语也识相,拎着果篮无声无息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语越想越不对劲。
这俩人今天都古怪得很,却又说不上来是哪个地方不对。
走到办公室附近,瞥见唐闹靠在墙边,跟一位护士嬉皮笑脸,护士是个年轻女孩,谢语也认识,长得是很漂亮,就是平时工作略微不上心,总是犯些麻烦不断的小错误。
谢语走上前去,把果篮塞到他怀里:“还看不看庄逸唯了?”
护士认出了谢语,道了声“谢总”,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看!”唐闹抱着果篮,笑得花枝招展,整个人像刚从调色盘里爬出来似的,嚯,什么天马行空的颜色都有,整个人就是一块行走的取色板。
谢语看他这傻样,琢磨着还是陆一言欺负他的概率大些,便忍不住问道:“你跟陆一言今天打架了?”
唐闹和陆一言的关系一向不好,加上今天气氛这么尴尬诡异,谢语只能想到打架这层了。
“他跟你说的?”唐闹神色一变。
谢语摇摇头:“猜的。”
唐闹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拔高嗓门儿道:“谁打架了?我揍他那不是欺负人吗?再说我能在你工作的地方给你丢这么大人吗?我要真想揍他,直接停车场堵他就行了,成天不给人好脸色,打不死丫的!”这话说的,好像下午在医院里挨个儿问人是给她长脸似的。
“……”
就这么几句,谢语已经可以肯定,唐闹是打架了,还是被揍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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