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007年夏，离高考还有29天。
晚上十点多，南城附高的下课铃声响起，走读生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去了，而住校生们则安稳地坐在原处，丝毫不被干扰，不学到熄灯誓不罢休。
谢语磨蹭了半天，庄逸唯两手插着口袋，站在教室门口颇有耐心地等着。
有经过的男生顺嘴问一句：“庄逸唯，一起走吗？”
他便抬头望一眼教室里那磨磨蹭蹭的女孩，拨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笑着说：“不了。”
一群少年发出起哄的声音，庄逸唯抬脚作出要踹的姿势，本来聚在高三二班门口的十几个男生，笑闹着一哄而散。
庄逸唯性格不算开朗，甚至多数时候是被动的，但朋友出奇的多。
说来也是怪了，他本性低调，不像其他少年一样爱出风头，高二之后更甚，可甭管本班的、外班的，抑或是成绩好的、成绩差的，都叫得出他的名字来，遇到了还能勾肩搭背地玩闹几句。
“喏，那就是庄逸唯。”这句话也是他在学校听过最多的悄悄话。
他不用去跟谁交朋友，缺了谁都可以，因为有的是人想靠近他，仿佛个个脑门儿上都写着“任君挑选”四个大字。
谢语从教室里走出来，见庄逸唯还站着外面，打了声招呼：“你还没走啊？”
“等你。”简单平淡的两个字。
“哦，那一起走吧。”谢语点点头。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而行。
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一路安安静静地走着。
庄逸唯侧过脸去看谢语，她扎着单马尾，连刘海都没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还是小小的，都没有庄逸唯的手掌大。
白皙的肤色在路灯下，也有了微红透明的质感，像一盏澄澈的玉杯。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想抬手去触碰她的侧脸。
谢语忽然抬头望向他道：“你怎么连书包都没背？不看看书吗？”
虽然招生考试过了，但还是要看高考成绩的。
庄逸唯不假思索地：“忘了。”
谢语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小段路，庄逸唯又问：“谢谢，问你个问题，樱木花道和流川枫，单论篮球，选哪个？”
谢语有点莫名：“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找点话题。”一如既往的直白。
谢语想了想：“樱木花道吧。”
“为什么？”
“我比较喜欢天才。”
庄逸唯笑了：“难怪。”他说话惯会留白。
“自作多情。”谢语毫不留情。
庄逸唯还是笑，随手拉过谢语肩上的包，单肩背着。
他知道谢语喜欢智商高的人，在她家的时候，看到她的小书架上都是推理、科幻小说，主角清一色地聪明、睿智，将主线推进的顺利无比，人生即便有什么大坎坷，也能爬起来拍拍灰，解决掉所有的坏人和困难，继续被读者崇拜的剧情。
所以起先他以为，被她喜欢也太简单了，根本毫无难度。
“最近看你上课总睡着。”庄逸唯又换了个话题。
谢语“嗯”了一声：“睡得不太好。”
“紧张？”
“……也不是。”谢语想了想，“就是以前说要考南城大学，就是个理想，说出来显得自己挺有追求就行了。现在……”她顿了顿，意识到这句话说完的意义了，险而又险地停住了。
——现在却好像有了非上不可的目的。
“我问过了老师，自主招生过了，也能填别的学校。”庄逸唯的笑声低低的，“就是显得没契约精神。”
“啊？”谢语停了脚步，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毕竟是人生大事，相信南城大学招生办能理解。”
谢语点头附和：“也是，确实是人生大事。”
他们从来没有什么约定，也没有定义过两人的关系。
俩人坦坦荡荡，一如最普通的同学关系，在讨论着彼此的理想和未来。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究竟在构想的未来里，给对方留下了什么位置。
——
夏天的雨夜最吵人，雨滴又大又重，打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一夜都睡不安生。
南城医院住院部，404号病房，明明是床位紧张的时候，四张病床却还有一张床空着。
正对着门口的地方坐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齐刘海，花裙子。
用漂亮来形容她并不为过，小孩大多可爱，然而眉目像她那么精致的小女孩并不常见。
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手上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故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床上的女人，女人便温柔地冲她笑。
娘儿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长得漂亮，多数人见过她母亲便不奇怪了。
□□点的时间，病房门口有人敲门：“查房了。”
小姑娘循声望去，甜甜地喊了一声：“林姐姐！”
谁不喜欢漂亮的人，尤其这个小姑娘，不仅漂亮，而且非常懂事，所以林静对她一直非常照顾，几乎把她当成自己的干女儿了。
林静笑眯眯的应了：“小红花，等困了吧，姐姐和谢医生查完房，你就可以睡觉啦。”
说着，身后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神情淡淡的，扫了一眼病房，目光定在右侧靠窗的那张床上。
两个实习医生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抱着本子兢兢业业的记着。
“徐叶，你负责一号床和二号床，赵铭，你去三号床，病人情况都清楚吧？”
谢语有自己的考量，一号床和二号床的情况简单些，徐叶一个人足以应付，而三号床的情况有些复杂，且人不太配合，赵铭得费些功夫。
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跟敬军礼似的，齐刷刷地将手里的本子一合：“是，谢总。”
“唷，谢总。”见年轻的实习医生上前去了，林静笑着打趣谢语道。
谢语工作时一向认真，顺便继承了她师父汪童的黑锅脸。她头都不抬，在本子上一边打分一边道：“小林，你去看着点，别出了岔子。四号床……我来就行。”
这是最后一个病房了，查完就差不多可以换班了，林静当然不希望出什么问题，连忙站到两个实习医生旁边去听着。
谢语将笔和本子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抬脚往里走，站到四号床旁边。
床上的人静静的躺着，合着眼睛，俨然睡得很熟。但谢语知道他没有。
“今天感觉怎么样？”谢语问。
“刀口愈合得有点慢啊，明天我让老辛推你去检查一下，顺便做个全身体检。”
“想吃什么告诉老辛一声就行，除了让他自己做，别的都行。”
“老辛这人你也认识，你别不好意思，有什么说什么。”
絮絮叨叨了半晌，竟然没有停的意思。
两个实习医生都查完床了，正要往谢语这边走，却被林静拉住了，小声道：“你们谢总且忙呢，别去打扰，咱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
“你别吵了。”庄逸唯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他声音十分低哑，跟一张风烛残年的二胡似的，刺刺拉拉。
能搭理人，总比前两天强。
谢语倒了杯温水在他床头，又问：“护工人呢？”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谢语不再招惹他，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推理小说看了起来。
住院快一个星期，愣是没一个人来探望他。
若是从前，这病房非得热闹得被其他病人投诉不可。
谢语帮他办好所有手续，交了钱，还请了一个护工，甚至自己忙的时候，就借谢昀书的司机老辛来代为照顾。
庄逸唯瞥了一眼谢语手上那本书的封面，脑子里便过了一遍整本书的情节，连最后的结局和凶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张张口，想直接说出凶手的名字，好让谢语生气地走掉，不要在坐在这里。
还是忍住了。
一个人从小形成的教养品性是非常根深蒂固的，庄逸唯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快十年，跟各色人等都能勾着肩搭着背，一块儿喝酒抽烟，而骨子里最细节的地方，却是从没变过。
以他的教养，宁愿自己憋死，也不愿意迁怒于人，何况是谢语。
“我要睡了。”庄逸唯闷闷道。
谢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恩，晚安。”
谢医生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胳膊搁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脑袋看书，跟在自家书房一样怡然自得。
“你坐这儿我睡不着。”
谢语笑了，抬眼望向庄逸唯：“你当我是个摆设就好，我很安静的，不会吵你，更不会看你。”
“那你坐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晚上需要人看着，而且我在哪儿值班都一样的。”
庄逸唯扯开嘴角笑了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非要管着我做什么？你跟我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我善良。”谢语说完，低下头看书，过了两秒，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哦，还有，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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