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听见他的身体被车碾过,骨头破出皮肉,与车胎摩擦着发出酸牙的声音。他甚至叫都没叫一声,就那样瞪着我,然后两个眼珠子滚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八分,南城。
一辆救护车顶着五彩斑斓的信号灯,一路呼啸着闯过了十几个红灯,最终停在南城医院门口。
几个医护人员将车内的两个浑身血淋淋的伤者抬了下来,一路横冲直撞地往手术室那边推。
到了手术室门口,几名身着浅绿色手术衣的医生已经等了很久。
为首的那位老医生没说话,只是一脸凝重地看着伤者被推进手术室。
跟在老医生后边的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开了口,询问护士大致什么情况。
护士望了一眼老医生,他正好也盯着自己,便有点紧张,慌慌张张地报了伤者的止血情况,初步预估等信息。
几名医生听了,互相对望一眼,跃跃欲试却谁都不敢先开口。
“一分钟的时间,先确定手术方案。”老医生沉稳道。
女医生点点头,拿出笔准备记下。
像这种重症抢救手术,容不得讨论的时间,一般都是由主刀医生说,其他人照做。
一分钟之后,六七个人系上口罩,走进手术室。
门慢慢关上,上方的灯箱亮了起来,显示着三个字——“手术中”。
“麻醉。”汪童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汪童是南城医院手术外科主任医生,今年五十多岁,看着却像六十几——法令纹深陷,两腮脱垂,头发花白,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近视眼镜,平时无关于工作、病人的闲话很少。一些刚进来的年轻医生最怕的就是查房碰上汪主任,肯定会被叫住问几句刁钻的专业知识,应付不上来就是一顿训斥。但他做主刀十几年了,不止在南城医院,在整个南城都威望颇高,很多人来南城医院就是冲着汪童的名声,甚至宣称只要能让他主刀,塞多少钱都愿意。
可惜汪童不收红包,一切都是按规矩来。
麻醉医生熟练地上手插管子。
站在旁边的女医生望着手术台上的人,手臂上的纹身似曾相识,她不禁皱了皱眉。
趁汪童没注意,她抬头去望了一眼那人的脸——满是血污的脸,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只分了这么一瞬的心,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专业,迅速低下头去,专心听汪童的指挥。
八个小时后,天已经黑了,一直显示“手术中”的灯箱终于灭了。
顺利做完手术,几人陆续出了手术室,商量着一起去吃个夜宵。
谢语站在手术室门口抬起双臂,护士林静连忙迎上去,帮她摘掉口罩、手套,又帮她脱去浅绿色的手术衣。
她左右环顾,问林静道:“病人的家属呢?”
“这位没人,就他一个,另一个倒是爸妈都来了,在手术室门口等呢。”
林静说的是一起出车祸的另一个。
谢语又问:“那边的手术还没结束吗?”
“没有,”林静叹了口气,“余副带着陆医生几个,都是咱们院最稳的几个了,没想到也要这么久。”
谢语听着,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多谢。”摘了这一整套行头,谢语点头道谢,随后转身离开。
林静望着谢语瘦弱却□□的背影,深觉钦佩。
谢语是去年来的南城医院,虽然身上的南城大学博士学位闪闪发光,也得经历一年的住院医师的考验。
她看着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却比一大半的男医生能吃苦多了,就连公认最严格的术外主任——汪童都不止一次地表扬过她。
才一年的功夫,下个月就要升住院总医师了。
凭着专业的操作技术,以及剽悍的工作能力,谢语在手术外科人气颇高,一帮年轻小护士,都直接把她当成职业标杆、新时代女性的楷模了。
卫生间。
身为女性楷模的谢医生在手上打了层薄薄的肥皂,双手交叉,细细地揉搓着十指,神思不自觉地放空了。
她在想,刚刚是自己多虑了,还是庄逸唯真的出事儿了。
终究是不安,决定打个电话问问。
“语姐!”刚掏出电话,汪童身边的实习医师抱着一份文件跑了过来,冲谢语打了招呼道,“语姐,师父让您签个字,做那个庄逸唯的管床大夫。”
管床大夫,就是天天查床,负责病人从入院到出院病情变化的医生。谢语过去的一年,几乎全部都是在做这个事情,因此也是得心应手了。
谢语接过来,扫了一眼文件,竟然真的找到了“庄逸唯”三个字。
她脸色突变,根本顾不上签名,抱着文件和笔就往重症监护室跑。
到了重症监护室,她反而怯了。
她没进去,只敢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
护士已经把他全身清理了一遍,换上了条纹状的病号服。
从谢语的角度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半张脸——虽然面色苍白、且紧闭双眼,但从眉骨到下巴,整张侧脸的弧线,谢语都记的清楚。
只要几秒的功夫,谢语就确认了,这个正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的人,是庄逸唯。
手里的东西瞬间“哗啦啦”掉了一地。
方才的八个小时,她这双手缝合了多少伤口,现在就有多揪心。
正在此时,一夜的疲累突然袭了上来,两个上眼皮子千斤重似的,非要跟下眼睑来个亲切会晤。
谢语却睡不着了,她靠着那堵玻璃墙,屈膝坐在地上,将脑袋埋进胸口与双膝之间,正宗的鸵鸟形象。
过了几分钟,重症监护室外安静的走廊上,传出了细碎的啜泣声。
她捂着嘴,一点儿都不敢哭出声,因为庄逸唯这个病人还昏死在里面。
心里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没事儿,师父主刀,一定不会有事的。
又忍不住回想自己手术中,有没有什么失误的地方,或者哪里没有处理好,越想越跟自己较上了劲。
常有父母期望孩子能做医生,不仅工作稳定,家里人有个小病小灾的,也能帮着看看。
其实医生哪能给亲人看病,就连朋友啊,也是会手抖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
“谢医生!”林静飞奔着跑过来,却被谢语这个古怪的姿势弄得糊里糊涂,“谢医生?你没事儿吧?”
谢语抬起头,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说话还带着一层厚厚的鼻音:“怎么了?”
林静有点踌躇,望了谢语背后的重症监护室一眼,犹豫道:“那个……陆医生他们出来了,在手术室那边……闹起来了。”
“医闹”这个事儿,是国情。
谢语做住院医师一年多,见过不少医闹,心态也从一开始的同情变成了愤怒,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见过把棺材抬到门诊楼门口放一星期的,也见过带着病人遗体静坐的,还见过拿着水果刀要捅主治医生的,幸而南城医院身为三甲医院,别的不多,保安管够,青年男性医生一抓一大把,四五十岁的护士阿姨也不在少数,真要打起架来,或是耍无赖,总有人能站出来治了。
但也不见得就那么容易。
甭管离世的病人家属怎么闹怎么折腾,舆论总是倒向他们的。
就在一年前,南城医院最有名的医生不是汪童,而是神经外科的一位主任医生,叫董悉蕴。
谢语见过他一面,是一个很和蔼的老医生。
他行医三十多年,救人无数,带过的年轻医生个个都是业内翘楚,院里特批他可以在六十岁之前退休,他却坚持还要工作两年。
去年从下属的县医院送过来一个颅脑外伤的病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混混,打群架时被人掼在地上踢了好几脚脑袋。
他的家属、朋友一个都没出现,董悉蕴自己掏钱垫了,说是救人要紧,等病人家属来了再说。
病人伤情太重,又耽搁了许久,董悉蕴便亲自主刀做手术,结果还是不治身亡。
等病人父母赶来,听说孩子死了,便问主治医生是谁,想见面谈谈,毕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董主任心里也难受,就请那对夫妇去他的办公室详谈,结果那孩子的父亲不知在哪偷了两把手术用的剪刀,两人一起捅了年近六十的老医生二十多刀。
董悉蕴当场身亡。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最后竟不得善终。
两个杀人者,竟只判了二十几年的有期徒刑。
几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学生,也是南城医院可以独当一面主治医生,得知判决结果,心灰意冷。于是一起辞了职,从此封刀。
包括董悉蕴正在大学读医科的孙女,都填了转专业申请。
可见做一个医生不光靠文凭,什么都得涉猎一点,不仅要懂治病救人,还得会察言观色、撒腿逃命的功夫,不然轻则名誉受损,重则小命不保。
谢语也没多问林静什么具体情况,心里知道多半是不好。
她没顾得上洗把脸,便跑到了那边,手术室门口已是水泄不通,几个保安还在勉强维持着秩序。
一位穿着华贵的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还死死地抱着手术推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一旁站着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也是双眼通红,显然要更克制些,侧着身子,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看手术推车上的那张安详的脸。
谢语费力地凑到陆一言旁边,轻声问道:“闹起来了?”
他是参与这场手术的人,谢语又跟他最熟,自然要问他。
陆一言听到她鼻音这么重,偏过头去,横了一眼谢语:“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哭了?”
“如果事情严重的话,要提前报警才行。”谢语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凡事小心点总没错。”
陆一言轻轻地叹了口气,眉心蹙成三道竖纹:“没有闹起来,家属过于伤心,可以理解。”
他这么说,谢语就放下了心。
她转过脸去,看向这对伤心欲绝的夫妇,从心底泛上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即便是在看过了这么多生死离别之后,面对那些被“抛弃”的生者——有刚上一年级的孩子,有正值壮年的丈夫或妻子、还有垂垂老矣的父母,面对他们的眼泪或沉默,谢语还是常常觉得渺小无力。
从心电图逐渐变成一条直线,到医生将病人胸口的白布拉过头顶。
确认脑死亡。
那一刻起,这个人就正式抛弃了他在人世的全部联系,那些“被抛弃”的人,像是被活生生扯断了一条相连着的血脉,只得捂着痛处,或嚎啕,或沉默,或追寻而去。
这一切对于生者来说,同样鲜血淋漓。
陆一言拿手肘捅了捅谢语:“发什么呆?八点多了,查房去。”
“好的,陆总。”谢语虽然状态不佳,还是得履行医生的职责,她在这方面对自己要求一向很高。
陆一言已经是住院总医师了,所以大家都称他“陆总”。
“汪主任说了,查完房,明天下午两点再来上班。”陆一言怀里夹着记录本,又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支钢笔,“这里留给何穹他们处理,我们走吧。”
说完抬脚就走,丝毫看不出来这人刚做了八个多小时手术,且一双大长腿步子迈得非常任性。
难怪院里的年轻护士们都说,陆医生帅是帅,就是对女孩子,少了那么点体贴。
谢语小跑着跟在陆一言后面,像极了古时候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还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小太监,红着一双眼睛,跟被陆一言欺负了似的。
查完两层楼的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谢语精疲力尽地回到办公室,她还不想回家,只能躺在空着的床上休息一会儿。
刚把鞋脱了,林静站在门口,抬手欲敲门。
谢语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急急地转过身来:“林静?什么事?”
“ICU那个庄逸唯,醒了。”
南城医院的同仁们都称谢语是钻石单身女,从家庭到外貌,从学历到工作,她的人生履历上无一不闪闪发亮。
可钻石单身女谢语的前二十六年人生里面,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唯一的败笔就是,情史至今空白。
凑上来的桃花虽多,她一朵都不想摘。
作为一根还未发芽,就已夭折的早恋小苗,庄逸唯对于谢语来说,很特别。
进了重症监护室,庄逸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谢语站在床边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还好他没事。
谢语把口罩拉上去,例行公事般询问他的情况:“庄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庄逸唯听到医生来了,睁开了眼睛,情绪有些激动,哑着嗓子嗫嚅了几句。
谢语听不太清,便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去听。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宋顽……怎么样?”
谢语听了,直起身来不发一语地检查着一旁的仪器,确认他身体各项指标正常了,这才开了口:“宋先生伤势过重,我院医生抢救了九个小时,最终还是去世了,非常遗憾,节哀。”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得如同一个机械女声。
为一段自己不曾参与过的感情,划上生离死别的句号,想来也只有表现得像个人工智能的机器人,当事人才能保有这份离别的私密性,内心多几分安慰。
庄逸唯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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