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张氏话音一落，众人皆朝着六续看过来。六续闻言将怀里半旧青色布囊拿出来，张氏一见钱袋起身上前一把夺过，急不可耐的打开布囊，取出其中银两，清点之后嘴边荡出一个笑来，不过片刻又敛起笑容将布袋小心翼翼的揣在怀中，“呸，出去这么久才挣这么些个银子。”
六续闻言低头不语倒是李庆云见自己的婆娘这副嘴脸对六续颇为愧疚，出声道，“续儿可吃过饭了？”
六续摇了摇头。
若是以往六续只能站在一旁不许在桌上一同吃饭的，李易祥见李庆云这般说话便拉着六续欲在方桌前落座。只是六续刚要坐下，张灵芝“啪”的一声将木箸丢掷在桌上，再看她柳眉横竖，一副大为不快的模样。
张氏怕张灵芝动怒对腹中胎儿不好，知道张灵芝是不愿与六续这般低等人同桌吃饭，便开口嫌恶道，“谁允许你坐下的，去城里一段时日就忘记了自己身份忘记了规矩？”
“六续不曾忘记。”
六续赶紧起身，张灵芝这才重新执起木箸。李易祥十分不快，张氏欲给他夹菜，他抱着碗赌气般躲过。
“诶，你这孩子。”张氏皱眉，说着在李易祥身上拍打了下。
张氏打的并不重，若是往日是一滴眼泪都不会掉的，只是李易祥虽是七岁孩童但也有自尊心，在自己媳妇前挨了打面上挂不住，心中顿觉委屈泪水在眼圈中打转，小手偷偷拭去即将落下的泪珠。
“哟，还哭开了。”对着李易祥坐的张灵芝见了不觉好笑。
“我才没有哭。”李易祥不服，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哭了就是哭了，这么大声干嘛？日后怕又是莽夫一个。”张灵芝被李易祥弄的不快，出声咒骂。
张氏闻言也不安逸，“你说谁是莽夫？周夫子可说了我家易祥聪明绝顶是状元的苗子。”
“你若是再多送那周老头一些礼品，他指不定还会说李易日后能做皇帝呢。”
“你……”
“够了。”
李庆云出声喝止，每日这般吵闹他早已经受够了，心中恼火碗中还剩的饭菜却是怎么也食不下了。无法只好丢了碗筷，站起身往门外去。
“老头子，你去哪儿？”张氏见李庆云发气，赶紧追上去询问。
“下地做活！”
张氏闻言讪笑着松开李庆云一角衣裳，李庆云冷哼一声往外走去。张氏也不拦他，春日已到正是播种的时候，李家劳动力不够，自然要更加辛苦一些。
她坐回桌子上，叹了一口气，六续刚刚送回来的银子能让拮据的李家暂时轻松一点了。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李庆云耕种辛苦，这段时日白发熬出了不少，张氏瞧着心疼，只愿张灵芝快些将孙儿生下来好腾出空来去田里帮着李庆云做活。
“前些时日家里有只牛多少人家羡慕，可惜那畜生不争气，唉。”张氏叹气，前段时间六续典当玉佩所得的银子买了一只牛，那耕种犁地的事只管在牛身上置一犁头便是，人只管牵引着十分轻松，现在牛不在了，六续又去了城里做活，李庆云每日忙到月落才归家，早上天不清明又出门下地干活去了。
张氏说着，瞥一眼六续，见她脸上还肿胀着想来应该是主子准允回家休息的，便开口问她，“什么时候回城里？”
“三日后。”六续老实道。
“既然回来了还不去田地里干活？”
“六续这就去。”六续应下来，忍住腹中饥饿踏出门去追尚未走远的李庆云。
***
有着六续帮忙李庆云今日回来的便早一些，只是劳累多日，用过晚饭后便回房休息了。张氏安顿好张灵芝后才回到房间，见床榻上的李庆云已经熟睡打鼾自己轻手轻脚熄了烛火翻开被褥欲上榻睡觉时闻到一股恶臭。
她用力嗅了嗅，发现根源在床榻另一头。她寻味而去，原来是李庆云的脚臭。
张氏嫌恶的捏着鼻子，本欲叫醒李庆云想到他劳作幸苦便罢，只忍着靠着他身边睡下。头刚沾到枕头又闻到让人作呕的汗臭味道，张氏终是忍耐不住大力推攘将李庆云叫起。“快起来，我给你端一盆水洗洗脚。”
“洗什么脚，我不洗。”李庆云被扰醒皱着眉又翻身去睡。
“你起来，这被子是我前些天才换的，别沾了臭味。”张氏边说着又伸手去推攘，李庆云顿时火气，翻过身来朝着张氏脸上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你这个婆娘皮痒了是不？”
张氏被打的有些发懵，回过神来哭哭啼啼收拾东西要回娘家，李庆云懒得去拦，张氏走到门外又折返回来将收拾好的布囊丢在李庆云身上，“好你个没良心的，我在李家做牛做马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就是这般对我？呜呜呜，我不活了。”
“那村边的大河可没盖子，你若不想活了只管跳进去别扰了老子做梦。”
“好你个李庆云，你是不是早就想我死了？你起来，你给我说清楚。”
李庆云被张氏推攘的难以入睡，干脆坐起身来一脚蹬在张氏肚子上。张氏吃痛酿跄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
六续正端着一盆水往房里去，隐约听见哭闹声循声而去，便见张氏脸颊绯红如疯子般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李庆云的一条腿，李庆云则一手拿捏住张氏的头发，另一手不断朝着张氏脸上打过去。
“你个恶婆娘，如若不是你老子起早贪黑会这么累？”
六续见此赶紧放下手中水盆去拦李庆云，李庆云却是十分火大的模样，听他话里行间所道，前段时日张氏拿着六十五两其中近十两托人买了一只牛来，只是这只牛是母牛，长得瘦小，虽然能耕地用却也不能如人所愿将整块田地翻过来，李庆云虽然可以轻松一些但因着每日所做的活受限耕作所得依然不多。
张氏便想了个法子，不知道从哪里花钱找了一只身形颇大的公牛来与之jiao配，想着若母牛再生一只牛来家中便可以轻松许多，只是目前因着家中劳动力只有李庆云一个，母牛怀孕时候也被赶着下地做活，没想到不等母牛九个月后生产便死了。
李庆云本就恼张氏，但想来她初衷也是为着家里只心里闷着火，今日张氏这般吵闹终惹得李庆云发火，他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张氏脸上，不顾她嘴角渗了血，“当初你非要给方长娶这个城里漂亮的媳妇，你瞧瞧这个家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了？”
张氏哭啼不止，哭声引来本欲歇息的李易祥。
李易祥见此情景顿时大哭起来，“不要打我娘。”说罢，跑上前去在李庆云腿上狠狠咬了一口，李庆云吃痛，见了李易祥心中更是火大，“那周夫子是个什么人，你非要让易祥去他的私塾读书，送了多少礼金？他有什么能耐？念了这么久的书，你儿子能不能把那圣人写的书一字不差背出来？又懂不懂圣人到底要教个什么东西？现在还敢反了他老子，读个屁，明天哪都不准去，给老子下地干活。”
因着李易祥从小对书墨感趣，张氏一直想让李易祥能同其他人家的孩童一般能去私塾读书受夫子教导。只是隔壁村的周夫子虽考取了秀才之名，孔子圣人的话信手沾来却是个人品颇有问题的人，张氏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周夫子的名，踮着脚挤破头想让李易祥能去他的私塾读书。张氏为让周秀才多注意些李易祥给周秀才送去了不少礼金银两，但周秀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张氏这般做却养大了他的胃口，那六十五两除去了李方长的药费几乎都给了这个周秀才。
***
李家的闹剧一直持续到深夜，六续听李庆云的话将李易祥哐着回去房间。李易祥眼圈还绯红，脸上五指印十分显眼，他坐在床榻边轻声啜泣，见六续正欲熄灯，忙制止道，“不要熄灯。”许是看出六续不解又不好意思解释道，“六续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不敢睡，都是亮着烛火的，若是熄了灯，我，我睡不着。”
六续便没有熄灯。
李易祥腾出位置给六续来，见她脸上肿胀，小手伸出去抚上她的脸心疼道，“六续脸上这是怎么了？”
“无妨。”六续心中甚暖。
李易祥垂下头来，“听张灵芝说六续面上如此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我以后一定要考取功名，这样就没人敢欺负六续了。”顿了顿又道，“六续，我好想你啊。”
六续为李易祥盖好被褥，在他身边躺下。
“六续，爹说我背不出圣人的书其实不然，我这就背给你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
等不见六续作答，李易祥转头去看，那人已经睡着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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